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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夢中相會 原來真的在夢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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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夢中相會 原來真的在夢裏啊

常喜樂醒的時候, 就躺在一座老舊的道觀裏。

她眨了眨眼,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不知道自己在哪,也想不起來現在是什麽時候。

過了會,她才慢慢撐著地坐起來。環顧四周, 道觀安靜得連一根針掉落在地上都能聽見。剛才那雷電交加的雨夜, 奸詐惡毒的佞狐, 還有拼命護住她的安平, 全都不見了。

常喜樂站起身子,往外走去。這道觀雖然陳舊, 但是卻被人打理得很好。她剛才躺的地方被細致地鋪上了軟稻草,桌子椅子都被擦得一塵不染。像夢一樣,常喜樂走了幾步, 感覺身體沒什麽力氣, 腳像踩在雲上似的, 一不小心就會摔倒。

這地方的布置看起來很熟悉,等她搖搖晃晃地扶著墻走出房間門,迎面看到那矗立在天地之間, 面帶慈悲微笑的高大女神像, 才意識到這是在笑語觀。

天空晴朗,萬裏無雲。常喜樂轉了一圈, 試探著問:“有人嗎?”

她本來想試探笑語觀原先的那位道長在不在, 奈何之前從來沒問過人家名諱,從不能真這麽直白地喊人家“喜歡招攬信徒的那位道長”吧。

“你醒了?”從觀門口處傳來一道聲音,出乎常喜樂意料的是, 是一個從沒聽過的女聲。

常喜樂回過頭,看見一個陌生女人向自己走過來。常喜樂一霎時看呆了。

她自問也見識過美女,可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像面前這位一樣漂亮的女人。女人的五官乍一看明明不算精致, 可組合在一起卻讓人移不開眼睛。她穿著白色布裙,一頭長發自然得披落到小腿處。只是微微一笑,就仿佛帶上一股神性,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撲進她懷裏痛哭。

明明給常喜樂一股熟悉之感,但常喜樂確信自己從沒見過她。

如此漂亮的人,如果見過,不可能沒有印象。

女人註意到常喜樂的視線,笑了笑,不知從哪變出一根簪子來把頭發挽好:“失禮了。”

常喜樂被她美得直發楞,下意識擺擺手,表示沒關系。

女人望著她,不知又從哪裏憑空推出一把椅子,邀請常喜樂坐下。她自己也搬出椅子來,和常喜樂面對面坐著,隨後就敘舊般感嘆道:“好久不見,沒想到你都長這麽大了。”

常喜樂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她問:“我們以前見過嗎?”

女人伸出手在自己的膝蓋處比了比,說:“你姥姥領你來找我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小豆丁呢。大概就這麽高吧?哎,太遠了,看不太清楚。”

見常喜樂還在發楞,女人忍俊不禁,逗她:“真不記得我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聽她提起姥姥,常喜樂愈發覺得腦海裏有個答案呼之欲出。女人擡手摸了摸她的發頂,憐惜道:“這些年,辛苦你了。是我來晚了。”

在女人的手心觸碰到常喜樂的一瞬間,她突然睜大了眼睛,看向自己身後那座高大的石像,又看向自己面前這位看不出年齡,卻優雅美麗非常的女子。

盡管石像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已經有點磨損,但仔細看,還是能從中看出它和女人面容的相像。

“你是……笑語娘娘?”常喜樂說完都覺得自己荒謬,她不可置信地問,“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認出來了?”笑語娘娘彎著唇端詳常喜樂,也沒否認她的第二個問題,只是又向外伸手,手中就憑空多了個茶杯,“被火燎得喉嚨都啞了,喝點水吧。我自己采來的晨露,對嗓子好。”

所以,記憶中常樂山和佞狐那一戰並不是做夢。常喜樂頓時緊張起來,問:“佞狐呢,它死了嗎?還有安平、威瑟爾,山城的其他人,他們都怎麽樣了?”

見笑語娘娘沈默不語,常喜樂的聲音裏霎時就帶上點哭腔——該不會,其實她們都已經死了,現在只是以魂魄狀態度過在人間的最後一段時間吧?

“不是。”笑語娘娘溫柔地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有些無奈地笑起來,“你想問的問題這麽多,我總要捋捋思緒,才能告訴你呀。”

佞狐,並不算死了,可也沒活著。它的靈魂殘片被趕來的地府人員帶走,下到十八層地獄去受刑。

“每一個碎片都要經歷一片它所吞噬亡魂的死法,如此往覆千年。”笑語娘娘平靜地說。

常喜樂這才知道那天謝無涯也來常樂山了。

“至於你所關心的那些人……”笑語娘娘故意在這停頓了一會,對常喜樂眨了眨眼,“都安好。”

“真的!太好了!”常喜樂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忍不住拉起笑語娘娘的手小跳幾步。等回過神,她才又松開手,有些赧然地撓撓後腦勺。

“是呀,信徒向我許願,怎麽能不管呢?”笑語娘娘卻一點不覺得冒犯,她溫柔地看著常喜樂,像一位慈祥的女性長輩。

“我向你……許願?”常喜樂問。

笑語娘娘模仿著她的樣子,面對高大神像,然後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希望我所愛的人,平安順遂喜樂,無病無痛無災。”

她說說:“雖然我受到制約,來遲了很久,好在還不算太晚。”

“受制約,是指什麽呢?”常喜樂問。

“那就有些說來話長了。”笑語娘娘以手撐臉,陷入了回憶。

早年的時候,她還只是山間一個小小的神。沒什麽廣為流傳的民間故事,也沒有強大的法力,因此所謂信徒,掰掰手指就能數完了。

這樣的小神,如果沒人供奉,也無人為她立觀,大概過個幾十幾百年就會被人世間徹底遺忘。

不過,偶爾也有些可愛的人來拜她。笑語閑來無事,能幫的都順手幫了。

“其實大部分還是靠她們自己努力。只不過有些人會誤以為是我的功勞。”笑語娘娘誠懇地補充了一句。

總之,笑語娘娘在一小部分人裏有了點聲望。信徒這種東西,攢攢總會多起來的。她就這麽不溫不火地當了一段時間的地方神,來來去去的信徒不多不少,有幾位讓她印象格外深。

一個是位在山間迷路的姑娘,她許願說要走出大山。笑語替她把雲和雨都從天空拂去,讓她和那位同行的教書先生得以循著北鬥七星指引的方向回家。

沒想到,那位姑娘的抱負遠不止於此。她後來勤學苦讀,能拼能幹,真真正正地走出了大山。

她很感激笑語,每年都雷打不動地來供奉。要不是神仙有神仙的規矩,不能隨便顯靈,笑語真想揪住那位姑娘的耳朵跟她說:這不是我的功勞!我只不過付出小小小小一點幫助而已,你現在的成就是完完全全靠你自己的。不用來謝謝我啦!而且你這個核桃酥我不愛吃,太幹巴啦!

可惜那姑娘聽不見。托她的福,笑語觀日漸昌盛,連帶著笑語自己的法力都變強了些。後來她在其他地方也有了信徒,各地偶爾有山頭搭起笑語觀。笑語想,大概幾百年內都不用擔心自己消亡了。

“那另一個讓你印象很深刻的人呢?”常喜樂聽得正興起,沒忍住繼續追問。

“年輕人別這麽心急,我正要講呢。”笑語娘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說,“還有一位,就是你這個小豆丁啦。”

“誒?”常喜樂驚訝。

這麽多年,和這麽多專程趕來或者路過的信徒打交道,笑語娘娘也算是見多識廣。但她從沒有見過體質這麽陰的小姑娘。

小姑娘手涼涼的,人蔫蔫的,看起來也不大活潑。在她進入笑語觀之前,有鬼成群結隊地跟在她身邊,直到她踏入觀門之後才依依不舍地滯留在觀外久久不願離去。

而且,她好像剛剛接觸過什麽很了不得的大妖怪,身上的妖氣非常濃重。

帶她來的老太太笑語也認得,就是那位勵志要走出大山的陳萍。

一眨眼不見,陳萍臉上已經長出這麽多皺紋了——笑語娘娘不禁感慨。

老朋友來求助,當然沒有不管的道理。何況笑語一見這小姑娘就心生歡喜,當即就收了她做義女,又拿手沾了清晨采集的露水拂過她的眼睛,保護她在成年前都不會再見到鬼魂。

“其實,本來你願意的話,即使成年後也能讓你離這些妖魔鬼怪遠遠的。”笑語娘娘說完就嘆了口氣,“可惜後來我的法力就大不如前。”

怎麽會這樣呢?常喜樂還沒問出口,笑語娘娘似乎就知道她在想什麽。

神雖然強大,但其力量之源歸根結底還是來自於信徒的信仰。山城原本只有兩座笑語觀,一座在煙山,一座在笑語山。

“笑語山?”常喜樂有些疑惑,因為攝影部之前常常舉辦寫生團建,常喜樂雖然不常參加,但對山城哪裏的景色好卻很有研究。

山城大大小小的山頭她都知道點,可的確沒聽過笑語山。

“就是現在這座山。”笑語娘娘指了指她們腳下,“本來叫笑語山哦。”

“誒?”常喜樂震驚。

“都說了說來話長啦。”笑語娘娘嘆了口氣,“年輕人性子不要這麽急。”

這時候才能感受到她的確是一個活了很多年頭的老神仙。

原本煙山有一座道觀,名為笑語觀,大約有兩三百位道姑在此修行。道觀聲名在外,裏頭供奉的神仙據說是有求必應,因此一度多了相當多的信徒。而笑語山因為地勢險峻,又終年迷霧,那兒的笑語觀反而就冷清很多。

笑語娘娘是位實心眼的神,信徒們實打實地領著貢品來煙山拜神,她能幫也就盡力去幫。慢慢的業務不止局限在山城,偶爾還要出外勤。

就在她出遠門那幾天,笑語觀出事了。

彼時煙山因為風景優美,宗教氣氛濃厚,被定為了開發區。開發商好像根本沒見過“可持續性發展”或者“保護環境”幾個大字,一排排轟隆隆的機器把整座煙山翻了個底朝天,樹木被砍伐,動物無處可居,整座煙山烏煙瘴氣。有段時間從山腳到道觀的道路都泥濘難走,信徒們也來得少了。

某天深夜,不知是誰在山上抽了根煙,沒等煙燃盡就扔在地上匆匆離開了。未熄滅的火花引著了一旁的枯葉,隨後火勢逐漸蔓延,直到無法控制,終於有市民發現了火災。

山下的消防隊從接到火情到出動的時間已經非常迅速,然而在救援的時候,被泥濘不堪的道路絆住了,浪費了很多時間。

“後來呢?”常喜樂聽得緊張,在笑語娘娘停頓的氣口就忍不住追問下去。

她這回沒有說年輕人性子急躁,只是看著某個虛無的方向陷入了沈默。

過了好一個會兒,她才輕輕地說:“她們都睡得很熟,等到有人發現火情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才終於因為一場大雨停下。

常喜樂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煙山被過度開發這件事,她從鐘緹夢那聽說過。可關於火災和死亡人數,卻根本沒有聽說過。

這麽大的事情,哪怕已經過去許多年了,但怎麽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呢?

笑語娘娘擡頭看了眼天色,繼續說:“當年那場火災裏,有一個人幸免於難。”

她看向常喜樂,好像從這個姑娘的臉上看到了某位故人:“她叫唐柚。”

那晚唐柚下山采買,因為結束的時候已經很晚,就幹脆在城裏留宿了一夜。當天半夜她就覺得心神不寧,等聽說火情後,想再趕回山上已經來不及了。

昨日還嬉笑著趁師父念經時私下鬥蛐蛐,在唐柚臨出門時念叨著要她帶糕餅的那一幫姑娘們,今日就成了一地認不出面容的焦黑屍首。

常喜樂聽著聽著,腦海中就浮現了一群可親可愛的身影。

“所以常樂觀……其實世界上並不存在常樂觀,是嗎?”常喜樂喃喃自語。怪不得常樂觀內並沒有供奉神明,數目如此巨大的游魂彼此都互相認識。

唐柚不知用了什麽辦法,把所有魂魄都帶走,打造了一個和笑語觀別無二致的常樂觀,就此隱居在笑語山上。仿佛大家都還活著,一切壞事都沒有發生過。

同時間,網絡上幾乎查不到這起山火的詳情。誰引起了火?為何救援進展受阻?受難者有多少?這些信息像被人刻意封鎖了一般,一點都沒透露出來。又因為當夜真正的目擊者寥寥,慢慢也就無人再提起。只是煙山的笑語觀因為被燒毀,又無人打理,逐漸就荒廢了。笑語娘娘的神力與威望至此在山城一落千丈。

“是我沒有保護好她們。”笑語娘娘淡淡地說,“也是咎由自取。”

常喜樂握住了笑語娘娘的手,搖了搖頭:“你救了山城的所有人。你很偉大。”

笑語娘娘溫柔地看著她,說:“是你召喚了我。”

那一道符燃燒了常喜樂的靈魂,寫下了“神來”兩字。她這才得以降下神罰,也降下熄滅火焰的雨露。

“說來有些慚愧,你認我做了義母,本該由我來照拂你才對。但我這卻有件事情需要你的幫助。”笑語娘娘握住常喜樂的手,笑容有些赧然。

“你盡管說。”常喜樂連是什麽事情都沒問,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也許你現在還不能明白,但永生,的確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笑語娘娘慢慢地同她解釋,“我明白唐柚的心情,但這麽多年,她也應該放下了。”

常喜樂點了點頭:“我明白的。”

游蕩於人世,與世界斬斷交集。看似是永生,實則卻永遠斷絕了新生的可能性。

唐柚未必不懂,只是她還沒有想開。

“但我不一定能找到她們。”常喜樂老實說,“自從上次分開,小姨就把她們全都藏了起來。如果她不願意,誰也見不到她。”

“這你不需要太過擔心。只是你的靈魂實在破損得太厲害,我必須先把你帶回來。”笑語娘娘說到這,把常喜樂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她上下打量了常喜樂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恢覆得差不多了。”

“嗯?”常喜樂眨了眨眼,有點沒搞清楚情況。

“覺得困嗎?腿軟嗎?”笑語娘娘笑瞇瞇地問她。

是的,常喜樂從剛才開始就覺得頭暈,腳踩在土地上也很沒有實感。如果不是笑語娘娘扶著她,她幾乎要跪下了。

“我真喜歡你,以後要多來笑語觀串門哦。”笑語娘娘彎了彎唇,隨後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

常喜樂向後一倒,還沒來得及驚呼,就感覺自己躺在了一張非常柔軟潔白的床上。

……原來,真的是在夢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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