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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再見 就當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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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再見 就當是一場夢

“怎麽。”那紅狐貍看見這小姑娘身後的不速之客, 問,“你也是來和我搶人的麽?”

白發少年沒有回答它,只是把常喜樂攔在了自己身後。

紅狐貍舔了舔自己的前爪,似乎在思考對上這家夥的勝算。過了會兒, 它慢慢站起來, 微笑著問他:“我叫佞狐, 看你這樣子, 也剛修成人形不久吧?不如這樣,等我拿到她的心, 和你對半分如何?否則,小心我殺得你只剩一條命哦?”

常喜樂聽著那只狐貍把她當成個物件似的與人分割,略有些驚慌地看著面前這個她壓根沒見過的少年的側臉。

他沈默著, 似乎在思考這個交易的可行性。

照佞狐所說, 他也不是人。

誰知道他是來保護她, 還是只是出來分一杯羹的呢?

常喜樂默默回頭,思考自己在這兩個妖怪抓到自己之前從剛才那洞裏鉆出去逃走的可能性。

“最近天氣轉涼。”白發少年卻突然開口,他語帶挑釁, “不如我把你的皮剝下來做成衣服怎麽樣?”

“好大的口氣, 那就來試試看!”佞狐見商量不成,也惱了, 它尖嘯一聲, 四周遮天蔽日的紅楓樹就像燃燒的火焰一般互相交纏著隨風愈演愈烈。而佞狐向他們走來,慢慢變成一個三十餘歲的紅發男人。

常喜樂被眼前的情景駭得跌坐在地上,眼看著兩個人交起手來, 其動作之迅速讓人眼花繚亂,只能看出每一招都朝著對方的致命處打去。等她再回頭看,原本的半人高洞口也早已被火焰覆蓋, 讓人無路可退。

她的心中一時升起絕望的感覺——無論面前這兩個妖怪誰贏,最後都可能是她死。

“前段時間有男人見到一只會說話的狐貍,隨後就不知所蹤。是你殺的嗎?”白發少年問。

“不錯。”佞狐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還在回味,“人類的心臟,實在是很美味呢。”他轉頭看向常喜樂,補充道:“尤其是像她這樣有仙緣的小姑娘,最是有營養了,抵過我修煉百年呢,咯咯咯咯咯……”

“你犯下這種罪,還妄想得道成仙?恐怕一到雷劫的時候就劈得你灰飛煙滅吧。”白發少年眼裏顯出隱隱的怒意與不屑。

“誰說我要成仙?成仙有什麽好?像我這樣活得隨心,想吃人就吃人,豈不是更好嗎?你苦心修煉十幾二十餘年才得一條尾巴,吃一顆人心,只要一夜之間就有長進哦。”

佞狐察覺自己無法快速解決掉這個少年,於是一邊出手格擋少年的攻勢,一邊低聲引誘他:“不再考慮考慮麽?這女孩福澤綿長,肉身有靈氣,假若我們能吃掉她的心臟,只要半顆、哪怕一口,都可以大大增進修為。我不貪心,只要半顆就好啊。”

白發少年聽他這樣說話,眼底怒意頓起,他出手越發淩厲,一字一頓地說:“你連她一根頭發都別想碰。”

佞狐雖然擋得辛苦,聽到這句話卻楞了楞,他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忍不住大聲笑起來:“怎麽,你們族群一生不甘為人束縛,到你這反倒轉了性子,願意認這種愚蠢無知的人類為主了嗎?”

他眼波流轉間看向常喜樂,突然問:“那……我如果先殺她,你是不是就沒辦法了?”

白發少年的視線果然隨著他看向背後的常喜樂。

下一秒,在白發少年分神時,他被佞狐一爪撓在心口。他悶哼一聲,一揮手,在它的脖子上劃出長長一道傷口。

佞狐哀叫了一聲滾落在地面上,變回火紅的狐貍。而白發少年向後踉蹌幾步跪坐在地上,被常喜樂扶住肩膀才堪堪沒有倒下。

他痛苦地喘息幾聲,幻化成一只藍眼白色長毛貓蜷縮在常喜樂的懷裏。她瞪大了眼睛,在認出它後不可置信地說:“平安?”

佞狐勉強站起身,它剛才躲得快,因此脖子上的傷口雖然長、但並沒有深到足以致命。它有些驚訝地看著面前這只貓妖:“你竟然已經修出三尾?”

但佞狐很快又平覆了情緒,微笑著說:“不要緊。這裏是我的地盤,你們逃不出去,而我卻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殺掉你,用來增進修為也很不錯。”

平安沒有示弱,它冷靜地觀察著佞狐的動作,思索著下一次該如何一招致命。

一息之間,它又從她的懷抱裏沖出去,與那只佞狐纏打在一塊。

平安原本與佞狐能打個平手,但此刻紅狐轉了目標要先去取常喜樂的性命,平安就抵擋得辛苦起來。

何況他必須速戰速決,佞狐在這種環境下如魚得水,他們身後的女孩卻逐漸顯得無力,她原本還直著身體坐在地上,此刻身體卻慢慢向地上伏去。

四周熊熊的烈火使空氣溫度逐漸升高,不是人類可以忍受的,等再過一段時間,常喜樂就要撐不下去了。

“你醒一醒,現在不能睡。喜樂……喜樂!”

恍惚中,她聽到熟悉的男聲在呼喚她。就好像還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有人告訴常喜樂她和別的小孩沒有什麽不同。

可一睜眼,面前還是火光沖天,連空氣都被煉烤得有了實態,在這狹窄的空間內如波紋般蕩開。高大的樹木在火光中有如長發的畸形的人互相環抱著扭曲、尖叫。

好似阿鼻地獄。

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在幾息之間。此刻戰局已經很明顯,常喜樂艱難地坐起來,看到一只白貓擋在她身前,它咳了幾聲,嘔出一口鮮血來。而它面前那只紅狐身上也殘破不堪,它慢慢走上來,準備補上最後的致命一擊。

也就在這一瞬間,常喜樂向前一撲,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平安。佞狐那一掌打在她的腰間,這原本是可以破開血肉掏心的利爪,此刻卻連一層衣服都沒有抓破,相反它哀叫一聲,被什麽未知的力量向後打出去好幾米遠。

常喜樂有些迷茫地擡起頭,她看了眼自己的腰部,那裏沒有傷口。在衣服間是她出門前掛在腰間的紅色中國結,那是她姥姥為她求來保平安的。

她連忙低頭查看平安的傷勢,從前優雅的小貓此刻躺在她的懷裏,氣息逐漸微弱,幾乎聽不見了。她有些無措地叫它的名字:“平安……平安你醒醒……”

佞狐原本只想把這個無知小姑娘騙過來飽食一頓,沒想到這一戰卻傷得慘重,它氣急敗壞地叫囂:“你們再厲害也只不過是肉體凡胎,讓我的火一燒,看你們還有什麽能耐!”

常喜樂流著眼淚,把平安緊緊地護在懷裏,不讓周圍的火焰燎到它一分一毫。

“……無知。”那只貓已經傷成這樣,語氣裏卻仍然不屑,“你擡頭看看。”

佞狐不解,它瞥了一眼上方,樹頂被火焰覆蓋,分不清林葉與枝幹,與剛才並無不同。它嗤笑一聲說:“別掙紮了,再看多少眼,結果都是一樣……”

它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常喜樂也擡頭看去,只見那火焰從頂端開始逐漸變得微弱,隨後向四周接連黯淡下去。

在樹木被火焰燃燒的“吱嘎”聲之中,常喜樂還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嘩啦嘩啦嘩啦。”

那是她以往最討厭的聲音。

卻是此刻最讓人求之不得的。

起風之後,下雨了。

常喜樂擡起手,從頂端枯敗的樹冠枝幹縫之間滴落下雨水,隨後大雨傾盆,將這火光盡數摁滅。

“不可能……這裏可是陽城,怎麽會下這麽大的雨?不可能……”佞狐不可置信地喃喃,隨著雨勢變大,它的力量也逐漸流失。

“我說了,你作惡多端,必遭天譴。而她是有福報之人,絕不可能死在今天。”平安站起身,它一向最討厭水,此刻卻任由大雨打濕它的毛發。

四面八方有什麽東西穿過樹幹之間的縫隙,爭先恐後地鉆入。它們目標明確,向著空地之中的那只紅狐貍撲去。

“什麽東西?好燙!”佞狐痛得滿地打滾,它撲不掉身上冰冷的寒氣,寒意刺入它的骨髓,一時形成如火焰灼燒般別無二致的效果。

那都是被佞狐殘害過的冤魂。

“等一會,你回頭,向著風吹來的方向跑,就能到家了。”

常喜樂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景象,火光熄滅後,只能看見漆黑的樹影。她聽見少年的聲音,卻看不見他的身形,她心裏有不好的預感,只連聲他:“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嗎?”

“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所以你先走吧。”平安剛才分明傷得很重,卻輕笑著安慰她,“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下次見,你可別再偷懶賴床了。”

一雙無形的手把常喜樂托了起來,隨後在她的後背輕輕推了一把,他囑咐道:“回家吧,別害怕,就當這是一場夢。”

常喜樂忍著眼淚,鉆出那原本被火焰攔住的樹洞,一路向外跑。

夜色漆黑,樹木遮天蔽日。大雨傾盆,澆得她的頭發緊貼在臉頰上,幾乎擋住了視線。但一直有風吹拂在她的耳邊,常喜樂忍著眼淚,想起平安的話,順著風的方向一直跑。

常喜樂一直很討厭下雨。每逢雨天或者雪夜,在陰冷交加的時節,她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俗稱鬼魂。

人們懼怕鬼魂,但在常喜樂很小的時候看來,這些鬼魂與其他人類並沒有什麽不同,她只是如常地給迷路鬼指路、陪它們做游戲。

但在今晚,常喜樂感受到無數陌生的,又或許曾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鬼魂裹挾著她小小的身體,向家的方向一路前行。

她勉強走到山腳下,就跪坐在大雨中。漸漸的,雨夾著雪落下來,淺淺地蓋了她一層,常喜樂覺得這薄薄一層雪仿佛有千鈞重,壓得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往前走。

“再堅持一下。”

“快走呀!”

“不能扶她,她碰到我們要生病的!”

“那在這躺一晚也要是生病的哇。”

無數聲音在她耳邊爭執,常喜樂伏在地面上,眼睛幾乎要睜不開。她不能睡下的,可是……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喜樂!——喜樂!”

遠處,大雪紛飛中,有許多人舉著手電筒在大聲呼喊。有一個人似乎覺察到山腳下有人,向著這個方向跑過來。

隨後他們大喊著:“找到了!她在這裏!”

常喜樂的意識到這裏就斷了線。

她只在某個晚上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到窗戶外密密麻麻擠著各種各樣的鬼,在低聲討論她:

“唉,燒了好幾天了,再燒要燒傻了。”

“都怪你那天晚上在浴室嚇她,小孩子身體弱,碰一下就受驚著涼了嘛!”

“我那是逗她玩好吧!”

常喜樂眼角不住流下眼淚,她醒了,可身體卻動不了。她感覺自己忘記了很重要的事,似乎有一個必須去找的人。

臥室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一個與她媽媽有七分相似的女人大步走進來。她衣服上還帶著未融化的雪,似乎是連夜趕回來的。

唐柚摸了摸常喜樂的額頭,又把她流著淚水的眼睛遮上,輕聲為她唱起安眠的童謠。

“別怕,小姨在。”

“這些都是夢,等你一覺醒來,就都不見啦。”

就當這是一場夢。

兩句相似的話在這一刻似乎合二為一。常喜樂的大腦像一片漿糊,她想,這是一場夢嗎?

唐柚向窗外瞥了一眼,那群看熱鬧的鬼魂立刻四散逃開了。

後來,一切都變得安靜,連落在窗臺上發出簌簌聲的雪都停了下來。

……

再後來,大人們只說她是在山裏迷了路受了涼,燒了幾天幾夜都不見好。她們家一直在外游歷的小姨都趕回來,看望久病不起的常喜樂。

病好後,常喜樂只是每天都坐在臥室的窗臺邊,望著不遠處的那座大山。

她偶爾會瞥一眼窗臺,印象中似乎會有小貓在這裏留宿。可她如果仔細去思索,就覺得頭痛不止。

這大概就是發燒的後遺癥吧,多夢、連記性也變差了。

唐柚突然推開臥室門,站在門外對常喜樂說:“收拾收拾你想帶走的東西,我們過兩天要搬回你外婆外公那邊了。”

常喜樂回頭,說:“我不想走。”

“為什麽?”唐柚不明白,但她還是很耐心地和常喜樂說,“自從你來這裏住之後,不知發了多少次燒。陽城的……氣候不適合你,我們換個地方住吧,喜樂。”

“我不要。”常喜樂悶悶不樂地轉回頭去。

“能告訴我原因嗎?”唐柚問。

常喜樂望著那空蕩蕩的窗臺,一時也說不上來。

可她總覺得,自己還有什麽約定沒有完成。

只是大人們決定要搬家,做小孩子的是從來沒有話語權的。

幾天後,常喜樂安靜地在屋子裏收拾她要帶走的衣服、玩具、書本。她來陽城本來也沒有幾年,要帶走的東西其實不多,有些以後用不上的,幹脆扔進廢紙箱裏去了。

不過,她目光一轉,在桌腳邊撿起一個紅色的東西。

那是個中國結,似乎曾經遭受過什麽重創,現在已經破敗不堪了。

常喜樂擰著眉,她把這中國結小心地夾進書本裏,又四下張望了很久,再次確認是否還有落下的東西。

“喜樂——好了沒?”樓下傳來爸爸媽媽的呼喚,他們已經在把行李裝運上車。

常喜樂應了一聲“馬上”後,最後再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山。

她輕聲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再見。”

隨後她轉身,抱著最後一個紙箱慢慢往樓下走去。

臥室的窗戶沒有關上,但並不是因為它的主人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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