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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廢院冷,舊夢依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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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廢院冷,舊夢依稀

破窗紙被寒風刮得“嘩啦啦”響,雪沫子順著窗縫鉆進來,落在雲芷裸露的手腕上,激起一陣細密的寒顫。

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只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薄被,被面又潮又硬,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氣。高燒燒得她渾身滾燙,意識卻像泡在水裏的棉絮,沈得提不起來,只能任由零碎的夢境在腦海裏翻湧。

“芷兒,慢點跑,別摔著!”

熟悉的溫柔聲音在耳邊響起,雲芷費力地睜開眼,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暈。光暈裏,一個穿著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正笑著朝她伸手,鬢邊插著一支素雅的玉簪,是她的娘親。

眼前的場景突然清晰起來——是太傅府的後花園,正是初春時節,滿園的桃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軟絨。她穿著鵝黃色的小襖,手裏攥著一只斷線的風箏,正圍著娘親轉圈,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娘親,風箏飛到桃樹上了!”她指著不遠處的桃樹,樹幹上還掛著一只彩色的蝴蝶風箏。

娘親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轉身朝書房的方向喊:“老爺,快來幫芷兒拿風箏!”

很快,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袍的男人走了出來,面容儒雅,手裏還拿著一卷書,是她的爹爹。爹爹放下書,踮起腳,輕松地把風箏從樹枝上取了下來,遞給她時,還不忘叮囑:“下次不許跑這麽快,仔細摔疼了。”

雲芷接過風箏,又看到書房門口站著幾個小廝,正忙著搬書。爹爹說,這些都是要送給宮裏皇子們的啟蒙書,他要親自送去。那時的她還不懂什麽是“太傅”,只知道爹爹很厲害,宮裏的皇子們都要聽爹爹講課。

她抱著風箏,跟在爹爹身後,穿過回廊,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擡頭望去,只見府門外停著一隊騎兵,為首的少年穿著銀白色的鎧甲,腰佩長劍,正翻身下馬。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銳利,卻不顯得兇狠,陽光落在他的鎧甲上,閃著耀眼的光。

“這是鎮國將軍家的小公子,蕭燼。”爹爹在她耳邊輕聲說,“今日隨他父親入宮,正好路過咱們府。”

蕭燼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雲芷突然有些慌亂,連忙低下頭,攥緊了手裏的風箏線。她聽到少年的腳步聲從身邊經過,還聞到了淡淡的墨香和鎧甲的冷鐵味。

“太傅大人。”少年的聲音清亮,帶著點少年人的意氣,“今日入宮,陛下還問起您編纂的啟蒙書,特意讓我父親轉告您,明日早些入宮。”

“有勞蕭小將軍轉告陛下,老夫明日定準時入宮。”爹爹笑著拱手。

雲芷偷偷擡起頭,看到蕭燼正對著爹爹行禮,側臉的線條很柔和,和剛才騎馬時的英氣不同,竟有幾分溫文爾雅。她心裏忽然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像桃花瓣落在心尖上,輕輕的,癢癢的。

可這溫馨的場景突然像碎玻璃一樣裂開了——

火光沖天,廝殺聲、哭喊聲響成一片。她看到爹爹被幾個士兵押著,脖子上架著刀,娘親抱著她,躲在書架後面,渾身發抖。

“太傅通敵叛國,滿門抄斬!”冰冷的聲音響起,像重錘砸在她的心上。

她看到娘親把她藏進衣櫃裏,含淚說:“芷兒,千萬別出來,好好活下去,為爹爹和娘親報仇……”

然後,她聽到了娘親的慘叫聲,聽到了爹爹的怒吼聲,直到一切都歸於寂靜。

“娘親!爹爹!”

雲芷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身下的破褥子。眼前還是廢院的破屋頂,冷風從破窗裏灌進來,帶著雪的寒氣,讓她打了個寒顫。

原來是夢。

可那夢裏的場景太真實了,爹爹的笑容,娘親的聲音,還有那沖天的火光,都像刻在她的腦子裏一樣,揮之不去。她蜷縮起身子,抱住自己的胳膊,小腹的墜痛感和身上的高燒讓她疼得幾乎要哭出來。

“娘親……冷……”她無意識地喃喃著,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爹爹……書……”

碎碎的囈語飄出破窗,落在院外的雪地裏。

而此刻,廢院的院門外,正站著一道玄色的身影。

蕭燼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這裏。

從書房出來後,他本想回臥室,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著王府最偏僻的方向走,最後竟停在了這廢院門口。他看著眼前破敗的院墻,墻頭上還掛著幾根枯草,被雪壓得彎下了腰,像極了雪地裏那個快要凍僵的身影。

他告訴自己,只是來看看這個替身死了沒有。畢竟,這張臉還像清月,他不能讓這張臉就這麽沒了。

可當他走到院門口,剛要推門進去,就聽到了裏面傳來的細碎囈語。

“娘親……冷……”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手指懸在門閂上,竟有些不敢推開。

他想起很多年前,宮裏發生過一場小火災,當時才八歲的清月被困在偏殿裏,他沖進去救她時,清月也是這樣,蜷縮在角落裏,小聲地喊著“娘親……冷……”。

那時候的清月,柔弱又可憐,讓他忍不住想要保護。

而現在,這個罪奴出身的替身,竟然也用這樣的語氣,喊著同樣的話。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還有點煩躁。他皺了皺眉,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雲芷是太傅府的人,是他的仇人!她的父親通敵叛國,害死了多少忠良,也間接害得清月郁郁寡歡,最後病逝。這樣的人,怎麽配和清月相提並論?怎麽配用這樣的語氣喊“冷”?

她活該待在這廢院裏,活該受凍,活該受苦!

蕭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那點莫名的波動,手指從門閂上移開。他透過破窗的縫隙往裏看,只能看到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她的頭發散落在枕頭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只有眼角的淚痣,還透著一點微弱的艷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那淚痣的位置,竟和清月有幾分相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過是個贗品。”他低聲呢喃,語氣裏滿是嘲諷,“也配和清月比?”

他不再看裏面的身影,轉身就走。玄色的衣袍在雪地裏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門外的拐角處。

寒風依舊刮著,破窗紙還在“嘩啦啦”地響。

雲芷還在昏迷中,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還在做著噩夢。她嘴裏偶爾還會蹦出幾個零碎的字眼,“桃花……風箏……蕭燼……”

最後那個名字,她說得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和疑惑,像在問那個少年將軍,為什麽現在會變成這樣。

可院門外,早已沒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廢院裏,只有殘燭在寒風中搖曳,映著床上單薄的身影,顯得格外淒涼。

雪還在下,落在廢院的屋頂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個苦命的女子,唱著一首無聲的悲歌。

雲芷不知道,剛才那個冷硬的男人,曾在院門外駐足;也不知道,那個她年少時驚鴻一瞥的少年將軍,早已在歲月和仇恨裏,變成了如今這個模樣。

她只覺得冷,渾身都冷,像是要被這寒冷徹底吞噬。

在又一次陷入深度昏迷前,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穿著銀甲的少年,正站在桃花樹下,朝她伸出手,笑容清亮。

可這一次,少年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變成了一張冷硬的臉,眼神裏滿是冰刃般的寒意。

“你只是清月的影子,一個低賤的替身罪奴。”

冰冷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雲芷猛地一顫,徹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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