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4

關燈
044

燕王走後,二哥哥,曹三妹妹,以及阿娘,時不時來給蕭雁南說起前朝之事。

邸報上有寫,蕭雁南日日關註,再聽聽各方打探來的小道消息,漸漸拼湊出一個不甚完整的景象。

燕王回京,名頭乃是陛下思念長子。然則,燕王京都的第一日,陛下沒有召見,娘娘沒有召見,仿若不知道他回來一般。而和燕王一道的趙煦,則連夜入皇城。這一等,三日後的大朝會上,各色折子,如雪花一般飛向陛下。

有說殿下貪墨軍餉的,有說殿下延誤戰機,致使百姓流離失所,數千軍士無辜喪命的,更有說他擁兵自重,意圖自立的……沒有一人看得見他在北地的功績,看得見他新傷覆舊傷。

陛下有礙的消息,怕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留中不發,激戰越演越烈。

再後來的消息,邸報並未記錄,蕭雁南問過阿爹,他說該是燕王自己和陛下有過談話,具體說如何,唯有他們父子知道。蕭雁南很是疑惑,父子之間,再是冷漠,也不至於想要看他去死。

哪知道,蕭臬臺嘆息道:“天家無父子,更何況王爺還是長子。除開王爺生下來那兩年,破了陛下不能生育的閑言,陛下對長子就不甚搭理。”

“阿爹?”蕭雁南顫抖。

蕭臬臺遞過來一盞清茶,示意蕭雁南莫激動,“王爺多年不在京都,占著長子的名頭,又非皇後所出,沒有厲害的母家庇護,卻有著當世矚目的功績,這樣的人,是最好的磨刀石。以自身入局,為陛下挑選一位合適的儲君。”

阿爹親自沖泡的清茶,果真清淡寡味,澀澀的口感在舌尖糾纏,不見一絲茶香,不聞一絲雪水清甜。

“阿爹,就只能是磨刀石麽?”

“還有什麽辦法。當年陛下送他出京,就是如此打算。如今,王爺不過是走上自己該走的路罷了。天子一言,無可撼動。”

蕭雁提起茶壺,替阿爹斟上一盞茶,“阿爹,娘娘呢,娘娘是王爺生母,得陛下愛重多年,說上幾句話,保住王爺一條命,做不到麽。”

臬臺大人詫異,盯著蕭雁南看了好幾眼,確認她不知真相之後,方才苦澀道:“有些事,親生不親生,可是不好說呢。”

少女手中茶壺瞬間墜落,“阿爹?這些閑話,難不成你也當真了?”

“毛躁,”臬臺大人親手撿起茶壺,擦拭茶臺,“囡囡,這世上,空穴來不來風,全看上位者如何決策。親生不親生,全看娘娘如何說。”

嫻妃娘娘,像是從來就沒有將殿下放在心上,除開賜婚一事,也從未做過任何彌補。娘娘既然不滿意她這個燕王妃,合該重新挑選側妃,侍妾,可剛成親那會子的訓誡,就只是訓誡,一點子沒落到實處。

而今有了阿爹的提點,蕭雁南頓時覺得處處不妥。

“阿爹,你是說,王爺不是娘娘的孩子?!”

“囡囡,這話不能亂說。嫻妃娘娘從有孕到生產,都有記錄在冊,貿然如此說,小心被人聽了去。”

“可是,若非如此,娘娘對自己的孩子,為何不施以援手?”

“囡囡,”臬臺大人緩緩說來,“如若此事為真,或有轉機,若娘娘當真是王爺生母,她甘願送王爺去死,你,又如何攔得住。”

“阿爹,你是不是知道點兒什麽?”

臬臺大人譏諷一笑,“知道。然則這世道,陛下病重,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呢。嫻妃娘娘那樣的人物,那裏是世人所能理解的。她的志氣,大著呢。”

此後阿爹說了什麽,蕭雁南半點兒不記得,她腦海中不斷回想的,都是那日她對王爺的提點,告訴他,回到京都,好好和陛下說話,好好和娘娘說話,畢竟是一家子,天底下哪有不愛惜孩子的父母。

彼時,他是如何回答的呢。他稍顯遲疑,幹脆點頭。

毫不知情的她,說著相當可笑的提點之言,王爺是如何聽下去的,又是如何收斂情緒答應的,她想不出來。而今只是覺得,見識淺薄原來如斯可笑。

她蕭雁南一輩子沒受過苦,沒見過惡人,更沒見過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

她不知道,不能理解。

世間之大,竟有這等奇事。

她突然很想見他,告訴他,即使父母都靠不住,他還有王妃,將來還會有孩子。一家子,溫溫暖暖的一家子。

二月下旬,前朝尚且議論沸騰之際,蕭雁南拜別父母,夥同二哥蕭雁北,匆匆啟程,直奔京都蕭天官府上。帶上諸多藥材、珠寶、布帛,送給有孕的大嫂做禮物。

某日路過吳澤縣,因趕路匆忙,錯過落腳之處,蕭雁南兄妹二人只能在郊外官道旁,紮營。

入京的官道,從榆北城往南,蒼茫素色漸次遠去,郁郁蔥蔥,枝繁葉茂的天地,一一展現。十餘年生活在冰天雪地的蕭雁南,瞭望遠處。連綿起伏,重重青山如黛。墨綠松林在微風中泛起陣陣波濤,峰巒漸漸化作淡青。正值日暮,絢爛晚霞交織暈染,整片蒼穹暈染得好似流動錦緞,好一幅氣勢恢宏的天然畫卷。

京都的夜色晚霞,該比此處更為瑰麗才對。

如若不然,因何他們不知曉何謂戰亂,何謂邊境。

兄妹二人相對無言,蕭雁南令小丫頭準備吃食,蕭雁北說要去叉魚。

勞累一整日,夜幕緩緩落下,天際金光散去。突然,從墨金色的層層雲朵之下,走來一群人。他們身形矯健,氣勢駭然,直奔蕭雁南兄妹二人。蕭雁北的烤魚還未吃完,當即丟開,朝家丁吼道,“列隊!”將女眷護在身後。

駿馬卷起沙塵,踢踢踏踏。待一行人走進,方才得見為首之人,乃是蔣四郎。

蕭雁北暴怒:“蔣四,你個狗雜種!看我今日弄死你!”

蔣四一見蕭二郎這個夯貨,“莫急莫急,好人好人。”說罷,飛身下馬,領上人馬來給蕭雁南請罪,“王妃,得罪了。”

蕭雁南半隱在二哥身後,“你們作何?”

“此事說來話長,還請王妃……”

蕭雁南正害怕,哪有空聽他一一說來,“一句話說來。”

“誒,”蔣四歇口氣,“屬下幾個是王爺臨走前,派給王妃的人手,特來見過王妃。”

事出突然,蕭雁南不得不問:“王爺並未同我說過,這一月來,你們幾個也從未出現,何談信任。”

“屬下這裏有王爺的手信一封,”蔣四從懷中掏出來,遞給蕭雁南,“此前王妃在十裏莊,屬下幾個隱身在外,不好出現。現如今王妃入京,屬下幾個自然跟隨。榆北內外,不少趙煦的探子,等到此地方才出現,還請王妃降罪。”

有理有據,又是自己舉薦到王爺跟前的蔣四郎,蕭雁南哪裏會真的降罪。她拆開手信,細細端詳。

蔣四大才,可安心信任。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蕭雁南看看手信,再看看蔣四。任憑蔣四如何大才,也不至於一人能敵千軍。

“就你一個?”

蔣四喜出望外,“不止,還有王府親衛一千,以及府中幾位幕僚。”

榆北燕王府,親衛攏共三千,王爺留給自己的人手便有一千人?這是太過看重她,還是太過不將自身安危放在心上。

“幕僚,何人?”

蔣四郎:“王府長史王燦……再有,徐坤陽、蔡閑章、駱濟、易松林……”

王長史如何,且不去說他,除開兩位主子之外,王府最為重要之人。

徐坤陽,善謀算,蔡閑章,北大營退下來的軍士,精於逃竄,駱濟,北地豪族駱氏,所涉產業遍布漠北,易松林,瓊州人士,投奔王爺之前,乃是出海貿易人物……

他將王長史留下,蕭雁南可以安慰自己,榆北王爺乃是王爺的根基所在,長史統管王府。而其餘人等,她沒法安慰自己。

他這是想著,前朝若是有難,她想前進,可憑借蔣四郎,徐坤陽等人圖謀,她若是想要後撤,則可憑借蔡閑章、駱濟、易松林,任意走遠。

王妃的前後路,燕王都謀算得清清楚楚,安排得妥妥帖帖。甚至不敢和她講,怕她不同意。

蕭雁南艱難道:“那王爺帶走的人馬呢?”

蔣四不說話。

剩餘的兩千親衛當中,至少留下一千看守王府以及衙門各處,跟隨王爺入京的,最多一千人,除此之外,哪裏還有旁的什麽。

榆北王府窮困,養不起多少人。

王爺虛有其名,不謀求官職,前來投奔之人,少得可憐。

他,幾乎是孤身入京,將自己的一切都留在榆北,保護自己。

“我若是不入京,你們幾個便不會來見我,要眼看王爺身陷險境麽?”

蔣四不敢說話。王爺有令不得不從,可他們幾個私心裏,未必如此。

“蔣四郎,名滿天下的蔣四郎,也有被女子問倒的時候,你說話!莫不是學了你的主子,成了半個啞巴。”

蕭雁南怒吼,蕭二郎護衛妹妹,猝然拔劍。

“王妃,屬下幾個……”蔣四郎一行人,突然跪倒,“王妃,屬下幾個確有私心,可是……”

哪會容他講話說完,蕭雁南從二哥身後走出來,滿身怒氣,腳步卻是淡定從容。路過為首的蔣四郎,再路過身後的每個人。

末了,她緩緩開口,“你們既有救主之心,隨我一道入京便是。”

蔣四等人齊齊應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