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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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王長史走後,蕭雁南無精打采,自覺虧欠愧對。

王爺那樣忙碌,還記得給她做鞋子,夜裏守著她,蕭雁南問道:“柳枝,昨夜之事,你細細說來聽聽。”

柳枝憋了半晌,見娘子終於問起來,繪聲繪色,一個眼神不落地,將昨夜之事說個明白。末了,她巴巴望著蕭雁南,“娘子,婢子冷眼瞧著,王爺是個好人。”

心虛氣短的蕭雁南,沒好氣道一聲,“他是個好人,我能不知道。”

“那娘子還要這樣麽?”

蕭雁南三分猶豫,“是個好人又如何,長得好看又如何,大老粗一個,能和我說到一塊去麽,能聽明白《幽蘭操》麽,他知道外頭那副草廬圖的妙處麽,他怕是什麽也不明白,只知道打仗。你家娘子我啊,想要的夫婿,蘭中君子,有文采,知禮節,溫文爾雅,氣度不凡。怎能是他那樣的呢。”

柳枝聽著,突然笑起來,蕭雁南低頭假聲呵斥,“你好大的膽子,敢笑話我。”

柳枝笑意更深,“通草先生說,娘子的指法甚好,“紉秋蘭以為佩”①,頗有蘭花搖曳生姿之感,雖說《幽蘭操》哀而不傷,可娘子自小過得極好,半分哀傷也沒有……”

“你也出去,你趕緊出去,這裏不待見你。何時學的,和二哥一般討人嫌。去,讓柳葉入內伺候,這裏不需要你。”

柳枝含笑而去,片刻柳葉入內,見蕭雁南氣鼓鼓一張臉,好似被蜜蜂給蟄了,“娘子,”她沒忍住,噗呲一聲笑出聲來。

“你們姐妹兩個,都是好樣的,成心來氣我。”

“娘子,萬萬沒有,我和姐姐不一樣,她靠不住,我是娘子的好丫頭。”

蕭雁南在兩姐妹的笑話聲中,越發心虛,仿若自己做錯了事,辜負旁人的一腔深情一般。她扭扭捏捏,絲毫不見素日爽利。由柳葉伺候吃幾杯茶,將月前還未畫好的扇面翻出來,重新調色,細細描摹。好一會,她寧心靜氣下來,“柳葉,去前院找王長史,問他要個王爺的鞋樣子。”

柳葉出門之後,蕭雁南手中的畫筆頓住。王爺遣人來給她送鞋子,禮尚往來,她是個知曉禮節的姑娘,不能平白受人好處。

她不精於此,從裁剪,納鞋底,再到繡鞋面,一日進展一點,很是緩慢。直至八月下,一雙老大的皂靴,才像模像樣,看得出幾分精致。

誰曾想,八月廿二這一日,京都派來慶賀中秋之人,姍姍來遲。

來者並非禮官岑娘子,而是個小黃門。聽聞,這小黃門姓劉,乃是陛下跟前最為得力的曹大官義子。派他來,也不知是否前朝有令。陛下恩典來臨,蕭雁南和數日未見的燕王碰面,一塊兒謝恩領旨。

小黃門嗓音幹瘦尖銳,不甚悅耳。蕭雁南跪在燕王身後半步,一面聽,一面分神去瞧燕王。

好幾日未見,他憔悴不少,頗有一種恢覆到成親那日的滄桑之感。分明剃了胡子,玉冠束發,卻不知為何,整個人透出絲絲疲倦。趁他不備,蕭雁南盯著他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像是一團團蛛網,將人困在其中,不得章法。

前院軍務,這般使人煩憂麽?

從前,沒到九十月,燕王也是如此憂心麽。

驀地,燕王偏頭回視,他眸色銳利,宛如一柄長劍透過蛛網而來。沒由來的,蕭雁南心緒不寧,好似偷窺被人瞧見。登時縮回來。不妥不妥,好些時日未見,還是新婚夫妻,看他幾眼如何,又不會打殺了她。

有何可怕之處。

蕭雁南強裝鎮定,回視一眼。燕王未料到她有這膽子,竟僵在半空,長劍懸空,不出擊也不後退。蕭雁南覺得好玩兒,抿唇,莞爾一笑。

圓圓杏眼,登時成個半月形,幽暗瞳色裏頭,藏著星星,混著銀河。僅此一眼,直教人沈溺其中,不可自拔。若是強行離開,下一步,則落入她雙頰酒窩裏。如玉肌膚,粉白透亮,瑩瑩光澤,燦若星河。

燕王眼眸半掩,收回刀劍。

陛下對待長子,沒幾分喜愛,闔家團圓的思念之情,不過寥寥數語。小黃門尖銳的嗓音,沒片刻功夫就到了頭。燕王收回視線之際,正值小黃門話落,他應聲謝恩而起。而蕭雁南因走神,並未註意到這些。

“該起了。”

燕王低聲提點,唯有她們二人聽得見。蕭雁南的笑意尚在臉上,聞得這聲,笑得更為歡喜。草包也是有優點的。

餘下的,分派賞銀,上告北地軍務等,不是蕭雁南該做的,她謝恩之後,拜別燕王,呼倫吞問候陛下和娘娘幾句,一徑回正院去了。

此番小黃門帶來陛下恩旨,按理來講,本該在中秋節前到來,於王府下榻幾日,待得修整妥當,再尋個黃道吉日,宣讀恩旨。也不知天使一行,在路上遇見何事,耽誤了,亦或是,陛下不待見王爺至此,中秋的恩旨,也等過了節慶方才想起。

蕭雁南手持鞋面,一針一線,思緒翻飛,心神不寧,總覺得這裏頭,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

“柳枝,你找個人去前院打聽打聽。”

柳枝堪堪出門,就見外頭跑過來個小丫頭子,“王妃,有個女官,說是娘娘派來的,要見王妃。”

今次是陛下派出去的差事,不同於前次,哪裏來的女官。蕭雁南不解,仔仔細細問過小丫頭,見她說得有模有樣,心中暗道:莫不是嫻妃娘娘在陛下的恩旨隊伍中,混了自己人。

一刻不敢耽擱,將小丫頭子口中的女官請過來。

女官身著小黃門服飾,從她纖細曼妙身姿可以看出,是個女子。蕭雁南打眼一瞧,暗自嘆息,嫻妃娘娘果真是個人物,渾水摸魚到了陛下跟前。這女子到蕭雁南眼前,規規矩矩請安問好。

已從岑娘子那處了解到嫻妃娘娘的手段,蕭雁南率先出擊,問道:“嫻妃娘娘派你來的?”

“王妃聰慧,娘娘說不好勞煩王妃去京都,這才派婢子前來,給王爺、王妃問好。中秋佳節,娘娘對月長嘆,公主惦念兄嫂,好不淒涼。婢子來一趟,連接兩頭,送來娘娘和公主的祝福,也將王爺和王妃的思念帶回去。”

這人,比岑娘子,會遮掩一些。

“勞煩娘娘惦念。”

遮掩,只會一點點罷了,隨即又道來幾句思念,說上幾句北地辛苦,轉頭教訓起來,“請王妃恕罪,娘娘派婢子來問問,這兩月來,王爺吃得如何,睡得如何,白日裏頭是否一門心思公務,出門在外,衣衫行囊如何?這些話,還請王妃見諒。娘娘一人在京都,委實孤苦,當娘的思念孩子,情理所在。婢子記性不好,這些事兒,還請王妃尋人寫下來,婢子好回京轉呈娘娘。”

又來又來,一個岑娘子還不夠麽。

嫻妃娘娘若是將這般脾氣秉性,用在陛下跟前,怕是早已被厭棄,哪裏用得著被人忌憚,母子分離。

蕭雁南不想回話,礙於嫻妃娘娘的面子,顧及自家性命,不耐煩說道:“王爺一切都好,唯獨政務繁忙。你要的這些東西,我一個後宅女子,哪裏說得上話。”

女官不悅,“王妃尚在閨中之際,家中長女,想來極會照料。也不知是不是婢子聽錯了,聽人說,王爺已數月不來後院。”

蕭雁南一口氣梗在心口,捏著拳頭,“不知聽了哪個嚼舌根的胡說!”

“請王妃恕罪,婢子一時心急口快,說錯了話,萬萬饒恕。”

“你是娘娘宮裏的人,外人說王爺如何,你不幫著辯解,反倒聽了不知哪裏的閑話,問道我這裏來。你莫不是誰人派在娘娘宮裏的探子!”

女官跪地請罪,連連道不敢,辯解道:“婢子看王爺一人孤苦多年,想著王府能夠早日開枝散葉,王爺能開心些,不至於邊疆淒苦。婢子真不是探子。”

聽到這裏,已然沒繼續聽下去的必要。嫻妃娘娘派人來,關註的無外乎幾處,一個,是她將王爺伺候得好不好,二一個,何時能夠有孕,再一個麽,若是她蕭雁南不行,更多更好的女子,會來到王府,成為娘娘彌補王爺的賠償。

蕭雁南嬌生慣養長大,如何收得下這口氣。

“起來吧,我知你關心則亂,並非有意為之。只是這話,不能再說,省的旁人誤會。娘娘派你來我,還有什麽交代的?”

“娘娘記掛王爺,說是讓王爺時常寫信。”

蕭雁南瞄她一眼,嫻妃娘娘失心瘋了。當年可是她親自將王爺趕走的,現如今母子情深,有個屁用。

“我和王爺不能回京都,王爺常常說起,眼含淚水,他說,也不知娘現如今是何模樣,多少年了,娘娘是否還如當年一般貌美。哎,身為人子,不能於爹娘身旁盡孝,委實不該。”

蕭雁南胡言亂語繼續,“王爺思念之情,前兒個還問,北地可有畫像畫得極好的畫師,尋來畫上一副,裝裱好給娘娘送去,也好叫娘娘知道,王爺如今是何模樣。日後若是思念,拿出來瞧瞧也是好的。”

女官面色抽抽,蕭雁南看得發笑。

“如此大善。畫像可是畫好了?過兩日婢子離開,好一並帶走。”

“不巧,北地民風彪悍,常年打仗,不同於兩京兩淮,有本事的畫師,尋常不會到此。王爺千辛萬苦找了幾個,不是墨濃了,就是耳朵畫歪了,再不就是下筆無神,這樣的物件,怎配得上嫻妃娘娘呢。王爺見了不歡,都給燒了。”

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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