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將（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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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二十二）
曙色漫染，天色自青灰裏滲出魚肚白，宮墻的朱色在黯淡中緩緩褪去，檐角瓦當上宿夜的一顆露珠驟然墜下，鏗然擊碎在石階之上。
空蕩蕩的天陵城裏，石板路上已開始蒸騰起暑氣。
翌日一早，蕭霖穆宥便整裝待發，生怕遲一步，聖旨就比“劫獄”先到。
“裝扮成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嗎？”穆宥是頭一回換上小太監的裝束，滿是好奇地轉圈打量，“話說我們要從哪裏進去啊？”
蕭霖最後紮緊頭上發包，撣了撣衣裙上的塵土，遠眺眼前皇城：“楚老板說了，將軍被扣在偏殿中，我們從西門進，等他們換崗交接的時候，立馬用上回用過的畫筆打個洞進宮。”
今日行動看似妥當，但蕭霖穆宥銘記楚陌提點，其間一步都出不得差錯。
寅正時分，天陵城上方的天空，正透出蟹殼青的薄光，宮墻高聳如峭壁，黑沈沈的影子壓下來，墻根處苔蘚濕漉漉地暗綠著。
與此同時，兩個緊貼墻根的人影，幾乎與這濃重陰影融為一體。
遠處，宮門守衛鐵甲鏗鏘之聲隱約傳來，如同銅錢落地般清脆，又漸漸遠去。
聞之，正是換防的間隙。
“快！”一聲壓抑的催促從齒縫裏擠出，穆宥趕忙掄圓了胳膊，熟練地揚起畫筆在宮墻上旋了個正圓出來，“快進去！快！”
足下是經年累月堆積的碎磚石和塵土，踩上去又軟又滑，蕭霖一邊心急如焚，一邊又下意識當心腳下，兩頭心緒拉扯，攪得她愈發慌亂。
他們緊貼冰冷粗糙的宮墻疾行，青磚上凝結的夜露早已浸透了薄薄的粗布衣裳，涼意刺骨。
墻面上苔蘚滑膩異常，手指劃過，留下濕冷的印痕。
離那角門尚有幾丈，門內甬道中燈籠的光暈已然在望，昏黃的光線投在門洞深處潮濕的地面上，催得蕭霖步子愈發快上幾分。
“快點，再快點，小心點。”蕭霖自己也尚未察覺脫口而出了怎樣可有可無的催促，只是口中一邊喃著，腳下一邊勢要騰空。
角門之內，眼前驟然一暗，唯有一條狹窄的宮道向深不可測的禁宮腹地延伸開去，兩側高墻如削，頭頂僅餘一線微青的天光，如同懸在深淵之上。
二人背倚冰冷刺骨的宮墻，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吞咽著甬道裏陰冷而帶著陳腐灰塵氣息的空氣。
藏了半晌，待耳畔再無鐵甲摩擦聲，餘光瞥不見長槍時，蕭霖才深吸一口氣，抓住穆宥手心一同挪出陰影。
“我們動作再快一點，得趕緊去偏殿找將軍，要是等到卯時他們上朝了，一切就要來不及了。”
穆宥聽在心裏，目光即刻從蕭霖後腦落到遠處。
宮墻深巷，曲折幽長。
晨風微弱，卻帶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每一聲都沈沈敲在心上。
他們警惕地躲過幾處巡夜燈籠的微光，幸而盛夏將人熬得疲乏，守衛亦顯懈怠。
在宮中尋路尋了良久，他們最終停在宮苑深處一處荒僻偏殿前，殿門虛掩，縫隙中滲出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不安的氣息。
偏殿大門留有侍衛把守，二人無法直入，要想救出茍蘇，只能另辟蹊徑。
“大門走不通，那就從後面繞進去。”蕭霖貓著腰，輕聲囑咐身後穆宥道，“當心些，別被發現了。”
此時穆宥哪裏有心思在意腳下，光是手心傳來的溫度都占據了心間每一寸。
這並非二人首次牽手，卻依舊足以叫穆宥心動。
可理智回籠，欣喜中他時不時提醒自己，現下最最緊要之事，是回家。
勾著腰一站一蹲地，費了好些工夫才教二人成功避開守衛視線，繞到偏殿後墻。
趁四下無人，穆宥連忙掏出畫筆，利索地在墻上畫出橢圓，二人一腳邁了進去。
本以為此刻茍蘇還流連於夢鄉，誰想她反倒在狹小的偏殿中舞起了刀劍。
許是沙場多年練得的本事，蕭霖足尖將將觸地，茍蘇手中刀劍的寒芒便直刺而來。
“誰！”她高聲呵道，鏗鏘有力。
蕭霖見狀當即雙手高舉過頂，結巴應聲：“將……將軍……是我們……”
瞇眼瞧清眼前之人，茍蘇手腕一沈，劍尖在地面劃出半道清冷的弧光，隨即猛地一按，鏘然沒入烏木劍鞘之中。
茍蘇三步上前，開口問道：“你們如何進來的？”
“細節之後再說……”蕭霖立馬把住茍蘇腕骨，意圖將其帶出偏殿，“將軍您眼下必須離開這兒，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這是何意？”
穆宥插嘴道：“昨日他們便尋到了王菩的屍首，今日上朝估摸著會商討如何給您定罪，您再不逃就難反了！”
茍蘇聞之大驚：“王菩死了？當真是他殺了黃大人？”
“自然不是！”蕭霖急得舔了舔嘴唇，時不時向洞外窺去，“將軍您快跟我們走吧，只有您還活著才能為冤者平反啊！”
事已至此，茍蘇也不好再分神片刻。
雖說同蕭霖穆宥這般逃離偏殿亦是大罪，但慮及部下枉死，縱使她認命成了刀下亡魂，亦於黃泉大道之上無顏面對友人。
再不濟，待水落石出後，她便負荊領軍罰。
“走！”她分明壓著嗓子仄出一句，卻於無形中堅定了蕭霖的心。
二人找到茍蘇時，已至卯時，天色大亮，足以將皇宮每處角落瞧得透徹。
為掩護茍蘇行蹤，穆宥特意從納川盒中淘出件披風，披風雖沈，卻能使人融入周遭，倘若不仔細看了去，是極難發覺其間人影的。
因此，三人就這般蜷著身子，繞了一條接一條的遠道，避過凝目，才得以逃出宮墻。
而披風實在沈重，茍蘇將其撤下之時，發際、鬢角、下顎無一不掛起汗珠，霎時墜落，洇濕青磚。
值此，茍蘇雙手搭胯，喘著粗氣，再度問起兩人先前未盡之言：“王菩……你們說找到他的屍身？他……他是如何遇害的？”
哪怕此刻的茍蘇連大氣都喘不勻，汗珠明晃晃地掛在她睫羽，那雙澄澈的眸子依舊正義凜然。
蕭霖不知如何開口，畢竟王菩之死實在慘痛，加之茍蘇此刻心神不定，生怕她聞之勃然大怒失了理智。
“這……我……他……”
蕭霖支支吾吾半天，企圖蒙混過去。
可茍蘇比想象中要執著，但凡蕭霖一刻不談，她便始終在她身旁候著。
她非要聽一個答覆不可。
穆宥清楚自己嘴笨，既見蕭霖不作聲，那他便也就不添亂了。
空氣於茍蘇喘息間凝滯，耳畔餘下嗡嗡雜音，比宮闈之中還要靜上幾分。
“說啊？”茍蘇語氣不算激烈，卻也帶了一絲慍色，“他是怎麽死的？”
眼看瞞不住，蕭霖再顧全大局也阻擋不了真相的烈焰。
她猶豫許久，才吭出聲：“他……他在荒山上被發現……那時……那時已經被野狼分食了……”
果然，蕭霖話音剛落，茍蘇的震驚與不解穿透她耳膜，比樹上突然落下的蟬鳴還要扣人心弦。
可茍蘇絕非感情用事之人，即便她心頭滿是不解，即便她眼底湧出汩汩悔恨，也只得暫且咽下這份苦楚，叫掌心傳來的刺痛喚醒理智。
失語不到半刻，她聲線極沈：“走吧，去尋一個公道。”
然世間公道不好尋。
當下尚未捋清事件經過，亦未握有足以令黃衡認罪的鐵證，加之進不去的書房、成謎的死因，故事的定局不比水中殘月虛妄。
等等！之前的確進不了案發現場，但不代表當下不行啊！
這不是手握納川盒嗎？總有寶貝能助他們一把才是！
靈光一閃的蕭霖當即止住腳步，嘴角透出喜色。
穆宥不明所以，不免催促道：“停下來幹什麽？還不趕快回去？”
“不，我們不回去。”蕭霖聲音愈發大了起來，充盈著底氣，“我們直接去黃府。”
“直接去我昨晚進不去的書房。”
穆宥茍蘇不約而同被駭得一怔，齊齊望向蕭霖那對清朗的眸子。
許是黃致之死得以昭雪，先前留有重兵把守的書房此刻也松散了不少，一邊為三人偷潛行動帶來不少便利，一邊又暗暗催促著幾人加快步伐，莫要等證據盡數毀於有心之人。
“就是這兒。”蕭霖率先領著二人來到昨夜她拾到袖箭的窗口，直指木棱上幾道劃痕，“我先看見了這些痕跡，然後往下摸，就在草叢裏摸到了袖箭。”
茍蘇眉間一緊，輕用指腹拂過窗棱，道：“痕跡極新，能落有如此劃痕，必是在此處綁了什麽。”
“嗯嗯。”蕭霖抿嘴眨眼，隨後一揮畫筆，破了書房磚瓦，“我們先進去看看，裏面應當有更多的東西。”
穿過洞口偷入書房後，裏頭仍是一片狼藉。
但於幾人卻是幸事。
茍蘇機敏，掃視一番，指向桌案旁四散的物件明言：“倘若真真是王菩起了賊心意欲謀殺高官，他必是一擊斃命，絕不與手無寸鐵之人纏鬥，而這狼藉桌案，是纏打過後的殘局。”
蕭霖順著茍蘇指尖看去，心中愈發覺得有些不對勁之處，於是緩緩屈膝蹲下，晃著腦袋左顧右盼。
穆宥亦有樣學樣地挪步他處察看。
茍蘇所言非虛，但還不足以叫幾人為王菩翻案。
忽然，蕭霖靈光一現：“你們看！這桌子向一邊傾斜，上頭的物件都被這張字畫掃了下來，像不像是我要摔倒以後下意識抓了個東西，結果一不小心沒抓穩？”
經她此番提點，穆宥茍蘇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依著蕭霖所言，穆宥甚至還自行轉起小圈來，嘗試覆現那日情形。
“是真的欸！”他開口驚呼，亦在捋清思路後主動為她二人覆刻，“比如我原先坐在椅子上，然後起身，接著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我順勢想抓住桌角，結果沒抓穩……”
“不對，照你的說法，黃大人直直倒地便是，如何得了個利劍封喉的死狀？”茍蘇反問道。
起先還信誓旦旦的穆宥突然露了怯，支支吾吾兩下偶然有了新思路：“那會不會，會不會是這樣，黃大人倒下以後換了個方向？比如這樣？”
說著說著，穆宥將腳踝一擰，當即轉了個方向，好巧不巧，真叫他瞧出了端倪。
“這是什麽？”穆宥的喊聲再度引來兩人視線，直勾勾盯住眼前一架不離半尺的木質裝飾物，“要是我照這個方向倒下的話，好像下巴正好可以磕到這個東西上面……”
蕭霖不解，湊近幾分亦認不出此為何物。
茍蘇不然，只一眼便窺出陰謀。
她牙關咬緊，眸中瀉出寒光，字字涼薄卻又鏗鏘：“是刀架……”
蕭霖覺著，元日的積雪、伏覺的嚴冬、蕪縣的暴雨都不及此刻三兩字帶給她的寒意重。
究竟是怎樣的深仇大恨，要逼得他費盡心力設下機關，只為他痛苦而死？
她滿心不解，卻也只能咽下一口唾沫，邁著些許踉蹌的步子一同回到留襄居，久久不能回神。
可禍不單行，幾人本以為躲到留襄居後院能暫且歇息會兒，卻不承想，上蒼正催著二人前行。
院中竹簾沈沈垂落，將上午的陽光都隔在外邊了。
茶案上，幾只茶盞尚未收拾，碗底殘餘的茶湯早已幹涸，蒙著一層薄灰。檐下新結的蛛網，在死寂的空氣裏靜靜懸著，一根斷絲兀自飄搖。
“事情愈發難辦了……”錢罹於三人落座後，一句話打破沈悶。
穆宥比蕭霖快一嘴，搶先問出：“怎麽了？”
不知何處鳥啼忽起，刺耳鉆入，直如針尖紮入耳孔，攪擾得人心神欲碎。
錢罹默然片刻，道出其中緣由：“今晨朝會，聖上嘉獎黃衡破案之功，即降恩旨，擢其承父職，拜兵部尚書。”
什麽？單單幾日光陰，黃衡竟能算到這番田地？
比震驚來得更快些的，是心底的憤懣。
蕭霖回避錢罹所言，橫眉望向楚陌：“楚老板，您去查的黃大人死因如何了？”
“大人確系死於封喉。”
“怎麽可能？這……”
“誠然，大人死於利劍，然我此行也絕非徒勞。”說罷，楚陌便從袖袋中找出一張宣紙，順勢交到蕭霖手中，“大人屍身猶存餘毒，然其毒未及發，便因失血甚巨而亡。”
蕭霖連忙伸手接過紙張，兩眼一掃，不解發問：“這是？”
“是黃衡親信於藥鋪中購置毒物所留憑證。”
泛黃起屑的紙張平展於蕭霖手心，胸口漸湧的澎湃一朝席卷方才的失望，灰暗的瞳仁忽地閃出了點點光斑。
楚陌寬袖一甩，雙手交疊於身後，一言啟終戰之端：“今上聖旨已頒，你等所敵者，非黃氏無名三子，乃堂堂朝廷命官也，克之之道，唯有一途……”
眾人一言不發，唇齒緊閉。
“登聞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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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色漫染，天色自青灰裏滲出魚肚白，宮墻的朱色在黯淡中緩緩褪去，檐角瓦當上宿夜的一顆露珠驟然墜下，鏗然擊碎在石階之上。
空蕩蕩的天陵城裏，石板路上已開始蒸騰起暑氣。
翌日一早，蕭霖穆宥便整裝待發，生怕遲一步，聖旨就比“劫獄”先到。
“裝扮成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嗎？”穆宥是頭一回換上小太監的裝束，滿是好奇地轉圈打量，“話說我們要從哪裏進去啊？”
蕭霖最後紮緊頭上發包，撣了撣衣裙上的塵土，遠眺眼前皇城：“楚老板說了，將軍被扣在偏殿中，我們從西門進，等他們換崗交接的時候，立馬用上回用過的畫筆打個洞進宮。”
今日行動看似妥當，但蕭霖穆宥銘記楚陌提點，其間一步都出不得差錯。
寅正時分，天陵城上方的天空，正透出蟹殼青的薄光，宮墻高聳如峭壁，黑沈沈的影子壓下來，墻根處苔蘚濕漉漉地暗綠著。
與此同時，兩個緊貼墻根的人影，幾乎與這濃重陰影融為一體。
遠處，宮門守衛鐵甲鏗鏘之聲隱約傳來，如同銅錢落地般清脆，又漸漸遠去。
聞之，正是換防的間隙。
“快！”一聲壓抑的催促從齒縫裏擠出，穆宥趕忙掄圓了胳膊，熟練地揚起畫筆在宮墻上旋了個正圓出來，“快進去！快！”
足下是經年累月堆積的碎磚石和塵土，踩上去又軟又滑，蕭霖一邊心急如焚，一邊又下意識當心腳下，兩頭心緒拉扯，攪得她愈發慌亂。
他們緊貼冰冷粗糙的宮墻疾行，青磚上凝結的夜露早已浸透了薄薄的粗布衣裳，涼意刺骨。
墻面上苔蘚滑膩異常，手指劃過，留下濕冷的印痕。
離那角門尚有幾丈，門內甬道中燈籠的光暈已然在望，昏黃的光線投在門洞深處潮濕的地面上，催得蕭霖步子愈發快上幾分。
“快點，再快點，小心點。”蕭霖自己也尚未察覺脫口而出了怎樣可有可無的催促，只是口中一邊喃著，腳下一邊勢要騰空。
角門之內，眼前驟然一暗，唯有一條狹窄的宮道向深不可測的禁宮腹地延伸開去，兩側高墻如削，頭頂僅餘一線微青的天光，如同懸在深淵之上。
二人背倚冰冷刺骨的宮墻，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吞咽著甬道裏陰冷而帶著陳腐灰塵氣息的空氣。
藏了半晌，待耳畔再無鐵甲摩擦聲，餘光瞥不見長槍時，蕭霖才深吸一口氣，抓住穆宥手心一同挪出陰影。
“我們動作再快一點，得趕緊去偏殿找將軍，要是等到卯時他們上朝了，一切就要來不及了。”
穆宥聽在心裏，目光即刻從蕭霖後腦落到遠處。
宮墻深巷，曲折幽長。
晨風微弱，卻帶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每一聲都沈沈敲在心上。
他們警惕地躲過幾處巡夜燈籠的微光，幸而盛夏將人熬得疲乏，守衛亦顯懈怠。
在宮中尋路尋了良久，他們最終停在宮苑深處一處荒僻偏殿前，殿門虛掩，縫隙中滲出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不安的氣息。
偏殿大門留有侍衛把守，二人無法直入，要想救出茍蘇，只能另辟蹊徑。
“大門走不通，那就從後面繞進去。”蕭霖貓著腰，輕聲囑咐身後穆宥道，“當心些，別被發現了。”
此時穆宥哪裏有心思在意腳下，光是手心傳來的溫度都占據了心間每一寸。
這並非二人首次牽手，卻依舊足以叫穆宥心動。
可理智回籠，欣喜中他時不時提醒自己，現下最最緊要之事，是回家。
勾著腰一站一蹲地，費了好些工夫才教二人成功避開守衛視線，繞到偏殿後墻。
趁四下無人，穆宥連忙掏出畫筆，利索地在墻上畫出橢圓，二人一腳邁了進去。
本以為此刻茍蘇還流連於夢鄉，誰想她反倒在狹小的偏殿中舞起了刀劍。
許是沙場多年練得的本事，蕭霖足尖將將觸地，茍蘇手中刀劍的寒芒便直刺而來。
“誰！”她高聲呵道，鏗鏘有力。
蕭霖見狀當即雙手高舉過頂，結巴應聲：“將……將軍……是我們……”
瞇眼瞧清眼前之人，茍蘇手腕一沈，劍尖在地面劃出半道清冷的弧光，隨即猛地一按，鏘然沒入烏木劍鞘之中。
茍蘇三步上前，開口問道：“你們如何進來的？”
“細節之後再說……”蕭霖立馬把住茍蘇腕骨，意圖將其帶出偏殿，“將軍您眼下必須離開這兒，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這是何意？”
穆宥插嘴道：“昨日他們便尋到了王菩的屍首，今日上朝估摸著會商討如何給您定罪，您再不逃就難反了！”
茍蘇聞之大驚：“王菩死了？當真是他殺了黃大人？”
“自然不是！”蕭霖急得舔了舔嘴唇，時不時向洞外窺去，“將軍您快跟我們走吧，只有您還活著才能為冤者平反啊！”
事已至此，茍蘇也不好再分神片刻。
雖說同蕭霖穆宥這般逃離偏殿亦是大罪，但慮及部下枉死，縱使她認命成了刀下亡魂，亦於黃泉大道之上無顏面對友人。
再不濟，待水落石出後，她便負荊領軍罰。
“走！”她分明壓著嗓子仄出一句，卻於無形中堅定了蕭霖的心。
二人找到茍蘇時，已至卯時，天色大亮，足以將皇宮每處角落瞧得透徹。
為掩護茍蘇行蹤，穆宥特意從納川盒中淘出件披風，披風雖沈，卻能使人融入周遭，倘若不仔細看了去，是極難發覺其間人影的。
因此，三人就這般蜷著身子，繞了一條接一條的遠道，避過凝目，才得以逃出宮墻。
而披風實在沈重，茍蘇將其撤下之時，發際、鬢角、下顎無一不掛起汗珠，霎時墜落，洇濕青磚。
值此，茍蘇雙手搭胯，喘著粗氣，再度問起兩人先前未盡之言：“王菩……你們說找到他的屍身？他……他是如何遇害的？”
哪怕此刻的茍蘇連大氣都喘不勻，汗珠明晃晃地掛在她睫羽，那雙澄澈的眸子依舊正義凜然。
蕭霖不知如何開口，畢竟王菩之死實在慘痛，加之茍蘇此刻心神不定，生怕她聞之勃然大怒失了理智。
“這……我……他……”
蕭霖支支吾吾半天，企圖蒙混過去。
可茍蘇比想象中要執著，但凡蕭霖一刻不談，她便始終在她身旁候著。
她非要聽一個答覆不可。
穆宥清楚自己嘴笨，既見蕭霖不作聲，那他便也就不添亂了。
空氣於茍蘇喘息間凝滯，耳畔餘下嗡嗡雜音，比宮闈之中還要靜上幾分。
“說啊？”茍蘇語氣不算激烈，卻也帶了一絲慍色，“他是怎麽死的？”
眼看瞞不住，蕭霖再顧全大局也阻擋不了真相的烈焰。
她猶豫許久，才吭出聲：“他……他在荒山上被發現……那時……那時已經被野狼分食了……”
果然，蕭霖話音剛落，茍蘇的震驚與不解穿透她耳膜，比樹上突然落下的蟬鳴還要扣人心弦。
可茍蘇絕非感情用事之人，即便她心頭滿是不解，即便她眼底湧出汩汩悔恨，也只得暫且咽下這份苦楚，叫掌心傳來的刺痛喚醒理智。
失語不到半刻，她聲線極沈：“走吧，去尋一個公道。”
然世間公道不好尋。
當下尚未捋清事件經過，亦未握有足以令黃衡認罪的鐵證，加之進不去的書房、成謎的死因，故事的定局不比水中殘月虛妄。
等等！之前的確進不了案發現場，但不代表當下不行啊！
這不是手握納川盒嗎？總有寶貝能助他們一把才是！
靈光一閃的蕭霖當即止住腳步，嘴角透出喜色。
穆宥不明所以，不免催促道：“停下來幹什麽？還不趕快回去？”
“不，我們不回去。”蕭霖聲音愈發大了起來，充盈著底氣，“我們直接去黃府。”
“直接去我昨晚進不去的書房。”
穆宥茍蘇不約而同被駭得一怔，齊齊望向蕭霖那對清朗的眸子。
許是黃致之死得以昭雪，先前留有重兵把守的書房此刻也松散了不少，一邊為三人偷潛行動帶來不少便利，一邊又暗暗催促著幾人加快步伐，莫要等證據盡數毀於有心之人。
“就是這兒。”蕭霖率先領著二人來到昨夜她拾到袖箭的窗口，直指木棱上幾道劃痕，“我先看見了這些痕跡，然後往下摸，就在草叢裏摸到了袖箭。”
茍蘇眉間一緊，輕用指腹拂過窗棱，道：“痕跡極新，能落有如此劃痕，必是在此處綁了什麽。”
“嗯嗯。”蕭霖抿嘴眨眼，隨後一揮畫筆，破了書房磚瓦，“我們先進去看看，裏面應當有更多的東西。”
穿過洞口偷入書房後，裏頭仍是一片狼藉。
但於幾人卻是幸事。
茍蘇機敏，掃視一番，指向桌案旁四散的物件明言：“倘若真真是王菩起了賊心意欲謀殺高官，他必是一擊斃命，絕不與手無寸鐵之人纏鬥，而這狼藉桌案，是纏打過後的殘局。”
蕭霖順著茍蘇指尖看去，心中愈發覺得有些不對勁之處，於是緩緩屈膝蹲下，晃著腦袋左顧右盼。
穆宥亦有樣學樣地挪步他處察看。
茍蘇所言非虛，但還不足以叫幾人為王菩翻案。
忽然，蕭霖靈光一現：“你們看！這桌子向一邊傾斜，上頭的物件都被這張字畫掃了下來，像不像是我要摔倒以後下意識抓了個東西，結果一不小心沒抓穩？”
經她此番提點，穆宥茍蘇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依著蕭霖所言，穆宥甚至還自行轉起小圈來，嘗試覆現那日情形。
“是真的欸！”他開口驚呼，亦在捋清思路後主動為她二人覆刻，“比如我原先坐在椅子上，然後起身，接著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我順勢想抓住桌角，結果沒抓穩……”
“不對，照你的說法，黃大人直直倒地便是，如何得了個利劍封喉的死狀？”茍蘇反問道。
起先還信誓旦旦的穆宥突然露了怯，支支吾吾兩下偶然有了新思路：“那會不會，會不會是這樣，黃大人倒下以後換了個方向？比如這樣？”
說著說著，穆宥將腳踝一擰，當即轉了個方向，好巧不巧，真叫他瞧出了端倪。
“這是什麽？”穆宥的喊聲再度引來兩人視線，直勾勾盯住眼前一架不離半尺的木質裝飾物，“要是我照這個方向倒下的話，好像下巴正好可以磕到這個東西上面……”
蕭霖不解，湊近幾分亦認不出此為何物。
茍蘇不然，只一眼便窺出陰謀。
她牙關咬緊，眸中瀉出寒光，字字涼薄卻又鏗鏘：“是刀架……”
蕭霖覺著，元日的積雪、伏覺的嚴冬、蕪縣的暴雨都不及此刻三兩字帶給她的寒意重。
究竟是怎樣的深仇大恨，要逼得他費盡心力設下機關，只為他痛苦而死？
她滿心不解，卻也只能咽下一口唾沫，邁著些許踉蹌的步子一同回到留襄居，久久不能回神。
可禍不單行，幾人本以為躲到留襄居後院能暫且歇息會兒，卻不承想，上蒼正催著二人前行。
院中竹簾沈沈垂落，將上午的陽光都隔在外邊了。
茶案上，幾只茶盞尚未收拾，碗底殘餘的茶湯早已幹涸，蒙著一層薄灰。檐下新結的蛛網，在死寂的空氣裏靜靜懸著，一根斷絲兀自飄搖。
“事情愈發難辦了……”錢罹於三人落座後，一句話打破沈悶。
穆宥比蕭霖快一嘴，搶先問出：“怎麽了？”
不知何處鳥啼忽起，刺耳鉆入，直如針尖紮入耳孔，攪擾得人心神欲碎。
錢罹默然片刻，道出其中緣由：“今晨朝會，聖上嘉獎黃衡破案之功，即降恩旨，擢其承父職，拜兵部尚書。”
什麽？單單幾日光陰，黃衡竟能算到這番田地？
比震驚來得更快些的，是心底的憤懣。
蕭霖回避錢罹所言，橫眉望向楚陌：“楚老板，您去查的黃大人死因如何了？”
“大人確系死於封喉。”
“怎麽可能？這……”
“誠然，大人死於利劍，然我此行也絕非徒勞。”說罷，楚陌便從袖袋中找出一張宣紙，順勢交到蕭霖手中，“大人屍身猶存餘毒，然其毒未及發，便因失血甚巨而亡。”
蕭霖連忙伸手接過紙張，兩眼一掃，不解發問：“這是？”
“是黃衡親信於藥鋪中購置毒物所留憑證。”
泛黃起屑的紙張平展於蕭霖手心，胸口漸湧的澎湃一朝席卷方才的失望，灰暗的瞳仁忽地閃出了點點光斑。
楚陌寬袖一甩，雙手交疊於身後，一言啟終戰之端：“今上聖旨已頒，你等所敵者，非黃氏無名三子，乃堂堂朝廷命官也，克之之道，唯有一途……”
眾人一言不發，唇齒緊閉。
“登聞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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