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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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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十一)

天陵的夏日分明熱得惱人,此刻卻叫蕭霖汗毛倒豎,後脊發涼。

“你說什麽!”茍蘇聞此赫然失色,大步上前抓起那兵卒衣襟,“到底怎麽回事!”

“他們……他們……”

許是被嚇著,兵卒眉頭發顫,雙唇哆嗦,支支吾吾吐不出一字。

不過,沒等茍蘇問出個一二,皇宮的宣召不比兵卒雙腿慢。

只是,此番來的,並非前幾日的曾公公,而是兩位頭頂烏紗,官袍鮮亮的大官人。

鳥啼撕破蔭巷的寂靜,兵部尚書長靴碾碎滿地斑駁日影,紫袍玉帶被汗浸出深色雲紋。

禮部尚書落後半步,官袍下擺掃過府邸門檻時濺起細塵,十餘名金甲禁軍魚貫而入,鐵靴踏得石磚嗡嗡震顫。

“昭武將軍,聖上宣您進宮。”

他們言辭冷淡,茍蘇則長身直立。

蕭霖楞在後頭,哪怕風過鐵器敲出陣陣回響,她亦能清晰聽出茍蘇沈得像是無法換氣的鼻息。

而後,茍蘇也以如一淡漠的語氣回道:“遵,命。”

眼看著茍蘇沒於禁軍之中,蕭霖試圖上前,卻被一人橫臂攔住。

“聖上只許昭武將軍一人入宮。”

他音色冷的,仿佛吃了一早晨的冰。

事已至此,蕭霖再哪般心急,也只得待在府裏,候著消息。

她此刻心亂如麻,各種猜想迸至心間。

怎會應了她的不詳之意?

這場看似萬無一失的局,哪怕聖上操刀,也能意外頻出嗎?

這回把茍蘇帶進宮去,她還能回來嗎?

越往下細想,蕭霖脊背的寒意越重。

她不禁哆嗦兩下,指尖攥緊了黏膩的抹布。

與往常無異,茍蘇那身紅白武袍,縱使潛入禁軍,亦很是紮眼。

蕭霖伸直脖子,盯著她身後高揚的發帶,隨她身子一斜,晃動至大殿的空氣。

百官頻起的私議聲撕開承香殿升起的熏香,皇上掌骨扣在龍椅螭首,忽地一拍,驚得百官垂首。

汗珠順著茍蘇低垂的脖頸滑進武袍衣襟,在鴉雀無聲的殿宇裏砸出清晰回響。

“十名鴻臚客卿出陣,在你等護送下,活著進城門的僅剩半副牙旗?”皇上玉帶撞上鎏金憑幾,激起幾聲脆響。

茍蘇猛然擡頭,神色堅毅。

禮部侍郎的象牙笏板在袖中微顫,她聽見自己渾重的聲音蕩在蟠龍柱間:“陛下,臣愚笨,未能親自護送使臣,還望幾位大人費些口舌,將此間之事為臣道來才是。”

皇上龍顏大怒,又不好失了體面,寬袖亂舞,肆意點了禮部侍郎為其道來。

跪拜之後,禮部侍郎將笏板置於腹前直面茍蘇:“將軍,朝中得報,道使臣入京途中,遭遇山匪絞殺,終至使臣命喪當場,鴻臚眾卿死傷慘重。”

“不對,下官派去的實乃手下精兵,敢問那將士何在?”

“您手下那位名喚王菩的將帥,不見蹤影。”

此話一出,茍蘇赫然失色,千算萬算也不及他一語傷人。

見此,禮部侍郎接續說道:“不僅如此,同去的黃衡黃公子,亦遭歹人所害,昏迷至今。”

“可有抓住那群惡賊?”

“我等得到消息即刻動身,還是遲了一步。”

“那……”

茍蘇本欲繼續往下問去,卻被龍椅之上傳來的聲響打斷了思緒。

皇上怒目圓睜,聲嘶力竭,指著階下的茍蘇破口大罵:“你辦事不力,叫使臣歿於半道,壞我朝國風,罪不容恕!”

茍蘇聞聲當即叩首,周遭百官亦紛紛垂目。

“小小毛賊便可屠戮整個行伍?朕養爾等幹什麽吃的!早些時日殺敵之威風何處去了!說是一人可降萬軍,如今倒落得個此番狼狽局面!還不快動身去找!三日之內,朕必見數顆首級懸於闕下,若非彼等逆賊之顱,便是爾等項上人頭!”

皇上的怒氣宛若狂風,勢頭正盛,意欲將頭頂磚瓦掀翻。

茍蘇理虧,伏於階下,不敢出一言以覆。

誠然,使臣死於夔兮,是大辱,是她將賊人千刀萬剮亦補不齊的滔天禍事。

可又能如何,她只得領下旨意,跪退大殿,排兵布局,抓獲真兇。

然雄心不假,真相難尋。

她手下親信不見蹤跡,使臣諸位再難發聲,如此,她只餘一個計策——昏迷的黃衡。

他是災禍唯一幸存之人,也是她殘餘的最後一抹希望。

散朝之後,茍蘇面色煞白,了無神采地邁下長階,一步一步,拼湊出她內心的思忖。

“阿蘇將軍,此事當真難辦。”驀地,茍蘇身側傳來一陣稍稍急促的腳步,隨之而來的還有老者醇厚嗓音。

她側頭一瞥,方覺此人並非他人,恰恰是禮部侍郎。

而他身後還跟著一人,那人仙風道骨,一身正氣,茍蘇瞧得清楚——那便是兵部尚書,黃致。

“黃大人。”茍蘇依照禮數,先行揖手,“是下官之過,害得公子……”

“無妨,犬子尚有餘息,已是不幸中的萬幸,有勞將軍費心。”未等她話音落下,黃致搶先回道。

茍蘇口中雖淺喃幾聲,鷹目則借機掃視其神情一番。

說來也怪,親生兒子受傷昏迷不醒,他這位父親,倒顯得頗為冷靜。

怎的?竟如此識大局?

朝堂之上,文官舞文弄墨,自立派系,蔭官庇爵之事人盡皆知,心思狡詐,良莠不齊。

她極為厭棄,因而投身軍營,做了個武將。

畢竟,以她的心思,何嘗能猜透這些朝臣的爾虞我詐?

值此之際,黃致儀態端莊,不露懼色,反叫茍蘇起了疑心。

隨後,禮部侍郎笑道:“阿蘇將軍,本官有一拙見,期望將軍聽聽。”

“大人但說無妨。”

長階之上,歸家的官員零零散散,長袍撩起清風,獨獨吹不散三人眸間的熱氣。

而後,禮部侍郎理了理腰間玉帶,悠悠道:“方才在殿上,聖上大怒,本官不便啟齒,但有一事,將軍必要明晰。”

“何事?”

“據刑部查驗,殺害使臣一眾者,絕非他人。”說至此,禮部侍郎目光陡然一閃,洩出一副肅然之氣,“那傷口,並非中原利器。”

茍蘇聞之眉頭緊鎖,指尖摳入掌心:“傷口,成何狀?”

“十字刀口,仵作坦言,中原使此般利器之人,少之又少……”

禮部侍郎談吐清幽,她卻為之一振。

“十字刀口?”茍蘇眼底驚現寒光,“可善用十字利刃者,非王菩莫屬……”

常年征戰沙場護衛邊疆,手下士卒趁手兵刃為何物,她心知肚明。

因此,當禮部侍郎道出“十字刀口”,她心間,當即有了答案。

只是這答案,讓她久久無法釋懷。

而自她吐出“王菩”二字,起先欲避開此地的黃致,忽地停下了步子。

他眉頭浮現川字,花白鬢角亦抽動幾下:“王菩?你麾下那位?他為何要殺害使臣?此事於他,毫無利益可言。”

“興許,他企圖殺害使臣,奪使臣財物?”禮部侍郎摻和一腳,挑眉發問。

可黃致卻連連擺頭:“兵部從不虧待諸將士,何況他隸屬昭武將軍麾下,再如何愛財,也不當選此時機,冒此風險。何況大人您一提及十字刀口,阿蘇將軍當即反應,使自家兵器謀財害命,不應是久戰沙場之人能想出的計策。”

他說得在理,若為金錢,屬實沒有必要自露馬腳。

那,不是王菩,會是誰呢?

頂著烈日,三人思來想去,鹹汗沿脊骨而下,浸濕衣裳,仍毫無頭緒。

靜默之中,禮部侍郎被曬得難耐,率先扯起寬袖擋住了頭頂:“這日頭屬實厲害,本官實在撐不住,二位大人若有事相商,請自便,本官先行告退。”

他此話一出,徑直叫醒了黃致與茍蘇。

兩人齊齊擡眼望向碧空,又齊齊被烈陽刺痛雙目。

黃致也至此罷休,拱手拜別:“本官也該回府了,將軍自便。”

“黃大人!”幸於黃致回身之際,茍蘇一聲叫住了他,“下官可否,去大人府中,瞧瞧黃公子的傷勢?畢竟,他也是因我……”

“將軍想去大可隨時前去,只是本官說過,犬子之傷,與將軍無關。”

黃致答得坦然,卻也漠然。

茍蘇會意,穩步跟上了黃致出宮的腳步。

宮墻幽深,遮天蔽日,反予以兩人片刻陰涼。

待他們自側門而出,映入眼簾的除了兩駕早早停於此地的馬車,還有蕭霖三人的面孔。

阿醜最先瞟到茍蘇面容,即刻邁步上前:“將……”

可只出一字,滑到唇邊的言語又被黃致壓了回去。

“你們怎麽來了?”茍蘇半垂的眸子驟然圓瞪,三兩步踏至幾人中間。

蕭霖先瞥了眼頓住的阿醜,再結巴啟齒:“我們……我們不放心將軍您,怕您出事,就來此接您了……”

誰知茍蘇嘆了口氣:“你們要不,先回去?我想隨黃大人去黃府瞧瞧黃公子傷勢。”

黃大人?那人是黃大人?就是茍蘇提過的,兵部尚書黃大人?

蕭霖偷偷再掃了幾眼一旁的黃致。

“黃公子傷勢?”穆宥霎時來了勁頭,“他……他受傷了?怎麽受傷的?”

“一言難盡,待我回府再同你們一一道來。”

“我們也想去!”嘴比腦子快,蕭霖從未如此魯莽發言,甚至還將黃致視線引了來,“黃公子,畢竟也是認識我們的……”

她即刻意識到自己出言不遜,連連垂頭致歉。

“無妨。”黃致聲如佛鐘,一邊跨步上車,一邊開口道,“既是小兒友人,便同去吧。”

不等蕭霖道謝,黃家馬車的帷簾便順著黃致指尖,嘩然抖動幾許,隨即直直落下。

直到黃致落座,茍蘇心頭高懸的那塊大石轟然墜落。

她伸手搭上蕭霖脊背,意圖將幾人攬到車上,卻再度被黃致的聲音叫停了手腳。

他聊開窗口布簾,沖後喊到:“阿蘇將軍,你家馬車怕是坐不來這般多人,不妨帶個小女娘與本官同坐。”

蕭霖神情一滯,不及回神,就被茍蘇握住手腕,牽著上了黃家馬車。

“將……將軍……我們就這樣上去,不太好吧……”

“我有事要問黃大人,不便公之於眾。”

擡眼望向茍蘇眼角,蕭霖心頭泛起一陣不明緣由的慌亂。

茍蘇的決然令她心顫。

此前接近黃衡,惹出事端,如今再接近黃致,是否又會誤入歧途?

還是,得以扭轉局面?

蕭霖費勁心思也想不通,急得撓了撓後腦。

不過馬車上的沈寂,反讓她思緒更亂。

日輪當午,皇宮門外騰起氤氳暑氣,斑駁朱漆的掖門忽地軋開半扇。

黃家鎏金車軫碾過石縫間的蒼苔,木輪在宮墻陰影裏迸出數粒火星。

車檐垂落的青幰被燥風掀起半角,露出廂內端坐的人影。

茍蘇身子隨車馬晃動,亦在顛簸中忽然開了口:“黃……黃大人……”

黃致聞聲回眸。

“下官有一事不解。”

黃致:“……”

“黃衡公子,辦事利落,俠肝義膽,誠乃棟梁之才……”鋪墊不少,茍蘇話鋒一轉,“您為何,不將他收入兵部理事?”

誰想,先前尚有餘音的車廂,此刻唯餘車轍哐啷作響。

黃致雙睫閃動,斑白發絲輕曳,欲言又止。

“啊,您不便告知那便……”

“我不讓他入兵部,緣由在他。”

蕭霖茍蘇:“?”

“阿衡他,心思太深……”

“心思深?”茍蘇身子略微前傾,“您的意思是,他思慮周全吧?”

“不。”黃致矢口否認,合上疲累的雙目,“他心思,太重,偏偏又不深在前瞻之見,反深在陰陽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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