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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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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九)

“阿醜你不必勸我了!”茍蘇衣擺獵獵作響,沖身後絮絮叨叨的阿醜不耐煩地喊著,“真不明白有何好擔心的。”

縱使茍蘇腳下生風,阿醜亦不斷苦口婆心,哪怕面具砸得鼻骨生疼,他仍不罷休:“將軍,您切莫沖動啊!使臣進京,這事兒著實是塊燙手山芋,您麾下皆是精兵,單單用以護送使臣實在小題大做,況且此事您從未經手,其間有何急需提防的,您也一概不知啊!”

“有何需要提防?不過是護送罷了,不比征戰沙場容易?”

“將軍!”

“阿醜!”茍蘇聽得急躁,登時立住,眼底透出一抹不耐煩之意,“黃衡他救過我,他不顧一切沖入火海,只為救我這一毫不相幹之人,我不信他心存歹念,何況他只是會將此事上報,最終定奪權仍握在聖上手中,而我不過舉手之勞,助他一把如何了?”

兩人在前頭吵得厲害,蕭霖和穆宥跟在後頭膽戰心驚,生怕再上前一步,戰火便要殃及他們。

蕭霖的確不知阿醜為何一再置否,畢竟茍蘇說的在理,幫黃衡一把也當是報恩了,有何不妥?

況且,黃衡官階比茍蘇不知低了多少級,不過就是禮部一位依上頭說法辦事的小嘍啰,能掀起多大浪?

阿醜此番,屬實過激了。

可阿醜似乎並不茍同,他的雙唇始終不停,絲毫瞧不見茍蘇臉上漸起的慍色。

直到她徹底失控,一把拔出腰間的佩刀,鋒芒透過面具刺入阿醜的眸子,他才止住了嘮叨。

“我說了,不要再說了。”

茍蘇言語冷漠,哪怕夜色深沈,亦能探到她眼中的狠厲。

許是得知她當真生了氣,阿醜只得退後幾步,暗自耷拉下腦袋。

勸不動,全然勸不動。

她如今脾性上頭,倘若他再多說幾句,那把佩刀,就不只是脫鞘如此簡單了。

蕭霖穆宥站在身後,也被茍蘇這架勢嚇得不輕,雙腿打顫,動彈不得。

眼看終於將阿醜逼退,茍蘇也不再得寸進尺,利落地收回佩刀,回身遁入夜色。

目光緊緊貼於茍蘇背影,阿醜因失落而輕抖的眸子,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將軍……哎……”

如此境況,穆宥再如何遲鈍,也能獲知阿醜的頹氣。

於是他捂住受傷的肩膀,悄悄挪步上前,走到阿醜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袖口:“阿醜哥,你……沒事吧?將軍她不是刻意要出口傷你的……”

意識到他的心緒怕是侵擾到了穆宥,阿醜一臉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歉意搖了搖頭:“我沒事,我們去後廚吧,將軍待會兒怕是要沐浴更衣了。”

穆宥:“……”

蟬鳴與夜風合鳴,府邸栽種的株株花草似乎也在阿醜那晦暗的影子下,蔫了幾分。

不時,後廚兩扇木門大敞,竈膛裏火苗舔著銅鍋底。

阿醜睜著空洞的雙目無心攥著火鉗撥弄柴禾,火星子濺上他松垮的麻布褲腳,他擡腳碾了碾,布鞋底被竈灰浸得烏黑。

穆宥肩頭有傷,因而蕭霖率先擔起大任。

她從水缸裏舀起木瓢,隨後往銅鍋裏澆。

沸水濺在竈臺上滋滋作響,騰起的熱浪裹著皂角味直往人喉嚨裏鉆。

待蕭霖因往返舀水而自下巴滴落一滴汗珠時,穆宥不再旁觀,伸出左手就將她手中的水瓢接了過來。

蕭霖本想掙紮一番,卻拗不過他。

她只好作罷,在木柴劈啪聲中,與阿醜攀談一二:“阿醜哥?你不必生氣,將軍應該是一時性子急了,所以才放了狠話,並沒有怪你的意思。”

可阿醜自喉間發出低沈輕笑,自顧自撥弄被燒得黢黑的幹柴。

蕭霖悄悄搭上他的肩胛,輕拍了幾下:“沒事兒的,都是小事兒。”

“無妨,你們不必憂心我,我與將軍今日爭執,我不後悔,只要她能理解我的用意,無論結果如何,我都盡心了。”

“對啊對啊,不會出事的,這護送使臣的事兒,最終下詔的還是聖上,這樣一來倒和朝廷正兒八經地派活兒沒區別了。”

“嗯,我知道,多謝。”

可即便阿醜嘴裏說著“多謝”,他的雙眸卻絲毫不見半分釋懷。

值此,後廚氣氛儼然陷入一片異常的靜默。

蕭霖深知如此不妥,隨即岔開了話題:“對了阿醜哥,我有個冒昧的問題,不知該不該問你……”

“但說無妨。”

“就是……”眼見蕭霖忽地支支吾吾起來,雙指不自然地摳起甲片下的死皮,磨蹭了半天,最終小聲嘟囔了嘴,“我挺好奇的,你之前說,你的臉是被火燙成這樣的,是怎麽弄的啊……”

遽然,阿醜那只握著火鉗的手滯在半空,指尖還不時抽搐幾下。

周遭只餘游走的熱氣,蕭霖頓時意識到,自己許是說錯話了。

可她剛要改口,阿醜似水的聲線再度浮現:“十餘年前,郊野突發大火,我的臉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好不容易撿回小命一條,為不嚇著孩子,便至此戴了面具。”

“大火?”第六感告訴蕭霖,阿醜口中的這場大火,她許是知悉的,“哪……哪場大火?”

“就是將軍口中,那場倘若沒有黃公子,便足以將她吞沒的那場大火。”

果不其然,就是那場。

阿醜忙碌的手一刻不停,一會兒捅弄這竈臺,一會兒揭開鍋蓋瞧了眼裏頭漸熱的清水。

隨後,他自穆宥手中接過木瓢,一勺一勺將熱水舀到小木桶中。

此時蕭霖還怔在原處,腦中不禁浮想聯翩。

阿醜說,他的臉是在那場大火中燒毀的,那他豈不是也進了火場?那如此,他也可能是救下茍蘇之人咯?

不對,不是他,他先前親口承認過,茍蘇的救命恩人,就是黃衡。

許是電視劇看多了,蕭霖心中總覺著其中必有差錯,不然怎會這般湊巧,黃衡後頸有胎記,阿醜也有?

不過,她還在興致勃勃地自我感動,阿醜一句話將其打回原形——

“我在那場火裏,但我沒能救下將軍……”

蕭霖和穆宥一僵:“?”

“那日,我聽聞郊外一戶人家走水,向遠方看去,發覺是將軍所居的茅草屋,情急之下腦子一熱,擅自往那頭沖去。可待我不顧一切沖入火海,卻發覺煙熏火燎,我連眼睛都睜不開,發絲都要被火舌舔斷……”

“我想去救她,可忘了蘸水,不一會兒,還未找到她,我身上衣物便起了火,我忙著滅火,沒留心頭頂那塊被燒得通紅的木梁。它豎直而下,我避無可避,徑直砸在身上……”

說著,阿醜停下了舀水的右臂,順勢將袖管擼得再上幾寸。

燭影搖著竈灰斑駁的土墻,大鍋騰起的熱氣裹著汗腥味,阿醜用滴著水珠的左手,撩起右臂的麻布袖子。

油燈昏黃的光裏,小臂到肘彎蜿蜒著蜈蚣似的疤痂,暗紅皮肉虬結成團,汗珠子順著皺褶滑進溝壑。

鍋裏煮沸的熱水咕嘟冒泡,案板下蛐蛐忽地噤了聲。

蕭霖光是瞥上一眼,都不免嚇得扭頭。

阿醜自知身軀醜陋不堪,趕忙將袖管重新扯回腕骨處:“臉上亦然,但面目可怖,還是不叫你們看了才好。”

“那……那將軍知道你去了火場嗎?”

“前段日子我同她說了,她是知曉的。”

“所以……真的是黃公子,救了將軍?”

“是,我也期許那日救下她的是我,但終究,不是我……”

阿醜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想來,他許是早於深夜,極力安撫這顆盛滿遺憾的心無數次,方能如此從容。

可,怎會不遺憾呢?

她救了他一命,他卻救不下她。

既如此,先前他出言制止茍蘇應允黃衡,會不會是出於嫉妒?

嫉妒是他黃衡,成了她眼中珍寶?

蕭霖逐漸辨不清了,人心,實在難測。

但有一點得以確認,那便是阿醜埋於心底的愛慕。

她幼時,於他最脆弱那刻,給予了他希望;青年時,於他孤苦無依之際,將他收入麾下,為他披上毛氅。

如此這般,他怎能不對她心生他想?

好比苦旱多年的黃土,在某時某刻突然接住一捧清泉,哪怕清泉無法彌合皸裂,卻足以心生貪戀。

可清泉汩汩向前,黃土終歸駐守故鄉。

他常年替她守家,久而久之,自然跟不上她的步伐,摸不著她的紅纓。

他貌醜,見不得光,只能蝸居深宅大院,為她侍弄花草,再將難以宣之於口的愛意,藏在看向她的炯炯目光、端出爐的香糯米糕、疊得齊整的潔凈武袍以及擦得鋥亮的錚錚刀槍中。

穆宥雖站於一側,卻莫名與之心生共鳴。

阿醜愛著茍蘇,可隔閡使然,他無法開口。

但他穆宥不然,他對蕭霖的愛意不比阿醜遜色,縱使身無一物,全無此時不得不恪守的禮樂綱常,他亦雙唇緊閉,開不了口。

他害怕,怕他明說後,連朋友也做不成。

於是他啞口,待時機徹底成熟,他再將心意挑明。

與二人聊得差不多,阿醜記起了自己的活計,急忙提著蕩出水花的木桶,向茍蘇浴房走去。

蕭霖見狀,快步上前,搶走了水桶:“將軍終究是女子,還是我去送穩妥些。”

阿醜頓了片刻,良久,才將把手交了過去。

將軍府廊下清風撩過布簾,撥響綿長的脆音,蕭霖提著木桶退出來時,檐角流蘇正撞碎一片月光。

她將手掌在裙裷蹭了蹭,地面留有蜿蜒水痕,直漫到那扇雕著饕餮紋的檀木門前。

三記輕叩在掌心發燙,她將耳尖虛虛貼著門縫:“將軍,該洗漱了。”

“阿蘇將軍?”

“昭武將軍?”蕭霖見裏邊了無聲響,於是再以指節輕敲。

話音墜進蒸著沈水香的夜裏,撞得案頭燭火一晃,只一瞬,便點亮了窗外的天。

“昭武將軍聽令!”明黃綾絹從公公浮著青筋的手背展開,他尖細的尾音懸在滾燙的空氣裏,“昭武將軍茍蘇,忠勇兼資,勳庸夙著,德被遐邇,功蓋寰區。今特敕爾充護送使,協領大鴻臚,專司蕃國使臣入京朝覲事。務宜綏懷遠人,宣暢國威,整肅儀軌,慎護關防。所過州縣,當示我朝柔遠之禮;往來驛傳,須彰上國懷柔之風,欽此——!”

“茍蘇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待綾絹垂落,聖旨金邊擦過指腹的瞬間,她的指節不受控地抽搐兩下。

那玉軸已被公公汗濕的掌心浸得溫熱,她低垂的睫羽在顴骨投下細密灰影,正手握死這突如其來的使命。

蕭霖穆宥並肩跪伏在地,大氣不喘。

她心跳得厲害,許是這幕威壓所致,宣旨公公所言一切,皆入不來她耳中。

聖上都下令了,不會有事的,不應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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