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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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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七)

大概是心跳過速的緣故,光是一眼,蕭霖便認出了眼前這人,正是錢罹。

雖說此前王大哥就同二人講過,錢罹坐在輪椅之上,但值此得以親眼所見,她還是楞了片刻。

“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從童桓童大人那兒得知消息回來救你的!我們認識楚陌!我們以前就是這家茶舍的跑堂夥計!我們……我們……”

蕭霖慌不擇言,一股腦將心中得以想到的思緒盡數吐了出來,生怕錯漏一分,錢罹的弩箭便松開一分。

可即便蕭霖小嘴吧啦個不停,錢罹眼中的鋒芒絲毫不減。

剎那,他又擡起了那把弩箭,反著烈陽的箭矢照得蕭霖不禁眨了個眼。

他神色厲然,了無退意:“空口無憑!你們如何證明!”

“我我我會做茶羹!”蕭霖下意識舉起雙手作投降姿態,“我會做留襄居的茶羹!”

聽聞此言,錢罹手上的弩箭忽而降了半寸,他目如鷹隼,直勾勾地盯著蕭霖的一舉一動。

蕭霖哪有想過,再回留襄居之時竟被上趕著取她性命,此時駭得雙腿發軟,跪都跪不住。

好巧不巧,錢罹剛現身沒幾刻,王大哥焦急的聲音又自外頭鋪面響起。

蕭霖當即意識到錢罹身份的特殊,自己都還未回過神來,下一刻就擅自把住了他的輪椅把手,吃力地用膝蓋一頂,將其搬入了廂房。

“你……”

“你不能被別人看見,先躲起來再說!”

哪怕到了這緊急關頭,錢罹還是不肯放下手中那把弩箭。

不過此刻他還算聽話,不聲不響地依著蕭霖的意思,躲在一道屏風後頭靜默了下來。

蕭霖剛替錢罹拉上屏風,王大哥當即推門而入,一邊拽著郎中,一邊火急火燎地解釋:“大夫,就是他,您快救救他吧!”

郎中毫不遲疑,一腳邁過了門檻。

王大哥眼看就要跟上前來,卻被蕭霖一把攔下,堵在了門口:“王大哥王大哥!這裏有我就好,你快去忙自己的事吧,怕這血嚇著你,別到時楚老板回來了見你不在幹活要扣你工錢。”

“他都傷成這樣了還談什麽工錢!”可王大哥俠肝義膽,硬是想沖破蕭霖,往裏頭擠去。

蕭霖哪敢讓他進屋,多一人進屋,錢罹便會多一分暴露的風險,他一旦暴露,搞不好楚陌還會發瘋。

於是她只好只身鎖住王大哥雙臂,楞是費了不小勁兒才將他推出門。

他一臉茫然地倒出房門,剛要說些什麽,卻被蕭霖一句頂回:“多謝王大哥的好意,穆宥不會有事,您還是先緊著自己的活兒吧,多謝多謝!”

來不及等人回話,蕭霖當下將門扉一合,外頭的燦陽又弱了些許。

王大哥在門口滯留片刻,撓了撓腦袋,嘟囔了幾句,這才悻悻離去。

蕭霖誠知此舉不妥,但考慮到穆宥與錢罹的性命,她也只好做了回“白眼狼”。

這頭,她解決掉王大哥的麻煩,那頭,郎中一見到塌上的穆宥,即刻散開了布袋。

他壓住穆宥掙動的左肩,左手鉗著剪開的麻布衣料向外一扯,腐肉混著膿血的腥氣即刻撞進了悶熱的空氣中。

穆宥啞叫一聲,屋外的蟬鳴忽地沈了。

郎中隨即從藥箱中拿出一支羊腸袋,一把拔開木塞,手腕一抖,袋中的金瘡藥粉撲簌簌灑在滲血的箭洞上。

穆宥疼得四肢爆起青筋,猛然弓起脊背,撞上郎中的指節。

蕭霖看不得此景,穆宥為安撫她的情緒亦強忍著沒能嘶吼出聲。

眼看他下唇被咬出鮮血,反手摳住身下的草席,喉間滾著猛獸般的嗚咽,汗珠子順青筋滾落臥榻,滲出一道深色的人形。

而此時,錢罹即便躲在屏風之後,穆宥強忍心胸的痛苦依舊清晰可辨。

他起先緊握弩箭的手,霎時徹底松開。

穆宥絕非銅頭鐵臂,在碎骨的疼痛下,他掙紮不過幾刻,頓時脫力昏厥過去。

蕭霖見狀想上前幫他,卻深知自己無法助他分擔痛楚,只得站在一旁背過身子,淚眼婆娑。

數不清穆宥沈重的鼻息響了幾次,才在一起一伏的蟬鳴中獲知了郎中的聲音:“好了,此後記得換藥。”

淚水被暑氣吹得幹涸,蕭霖只覺面頰緊巴巴的,無奈猛眨了幾下眼睛,揉散了五官,馬不停蹄地湊了上去。

“藥方在這兒了,按時給他服用,今夜他興許會發燙,註意濕敷。”隨後,郎中在清水中洗凈雙手,將藥箱收好,起身的剎那,一張黃紙現身而出。

蕭霖好生收下藥方,恭敬地送走了郎中。

然回身之後,穆宥仍舊昏迷不醒,蒼白的面色襯得蕭霖眼神都淡了不少。

她靜靜為他撩開被汗液黏在鬢邊的發絲,攥住袖口還他幾分幹爽。

“都怪我,都怪我,非要回來,害得你……”

蕭霖哽咽驟起,錢罹適時推輪而出。

見著穆宥羸弱之態,他心中亦生出一絲內疚:“抱……抱歉……我以為你們,是王家派來的……”

當錢罹的聲音愈發挨近,蕭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怪罪——就是他!就是他害得穆宥成了這樣!

她不做理會,自顧自照看著穆宥,生怕他有分毫反應,她卻錯過了去。

而錢罹還在一旁自說自話,眼中溢出愧疚之色:“那個……等隱西回來了,他必有法子救他……”

“隱西?”蕭霖驀地擡頭,紅通通的眸子直視錢罹眼底,“誰是隱西?”

“楚陌,就是楚陌,他姓楚名陌,字隱西。”

隱西?為什麽是隱西?

“那……那楚老板他去哪兒了呀?”

誰知,蕭霖這話不過剛從齒間溜出,錢罹的神色莫名黯淡下來,眼簾低垂,欲言又止。

怎麽了?為什麽這副表情?難道楚陌遇見什麽意外了嗎?

心中猜度頓生,蕭霖的心跳得愈發急促。

先是背著他們把錢罹接到留襄居後院,再者又瞞著他們不知去了何處。

他楚陌,究竟安的什麽心思?

不過,未等蕭霖再於心裏罵上幾句,錢罹接上的話語,直直叫她閉口——

“他……去見他的亡妻了……”

此言一出,蕭霖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什麽?亡妻?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於是蕭霖發問:“亡……亡妻?”

“嗯。”錢罹神情異常地淡漠,隨後推了把輪椅,滾到蕭霖面前,“沒想到吧?他一個玩世不恭之人,也有位夫人?”

怎麽說呢?其實她知道他有家室,據說還是姜大人家的小姐,方才她不過嘴快回了句,倒被錢罹撿了話頭。

眼看穆宥還未清醒,錢罹又卸下防備,她索性搬來張凳子,一邊看著穆宥,一邊聽他將楚陌的過往緩緩道來。

只不過,他話語輕柔,好似那陣波濤洶湧的曾經,成了二人心中不值一提的沙塵。

隨後,錢罹再推了把木輪,將楚陌,只是楚陌的時光,娓娓道來——

“我和他自幼相識,我生於錢家,是天陵有名的富商,縱有萬貫家財,卻始終考不得一個功名。”

“隱西他,是楚家人,他阿翁楚紹璞為我朝第一史官,是先帝心腹,哪怕當今皇帝也要敬他三分,而就是如此顯赫的家世,造就了他如野火般的少年意氣。”

“我與他一同長大,關系甚佳。我常因是商賈之子,受他人欺淩,每每是他挺身而出,救我於水火……”

蕭霖聽得入迷,眼睛都眨得慢了幾分。

而後,錢罹忽然輕笑一聲,眉骨挑起一道溫和的弧度:“他長了雙丹鳳眼吧?”

“嗯。”

“丹鳳眼,看起來駭人吧?”

“嗯……是有點……”

“怪哉怪哉,他那雙與他阿翁如出一轍的丹鳳眼,卻比他人之凝目,給予我更多。自遇見他始,我便不再懼怕他眼底的寒光,因我瞧出了赤忱,瞧出了他心中的諸位毫無身份之差,瞧出了他願獻身於家國一展宏圖之志。”

蕭霖心頭一顫,默不作聲。

“他向來有心,便得以功成名就。他與他夫人,亦相識於他意氣最盛之時。”

錢罹突然談及楚陌之妻,蕭霖也總算有了共鳴:“姜……”

“姜瀅,姜家二小姐,才貌雙絕,是個不可多得的佳人。”

“既然她這麽好,為什麽是楚老板得了她的芳心?難道,他們早有婚約?”

然而,錢罹擺頭淺笑,語氣愈發松散幾分:“不不不,他們非但沒有婚約,甚至還瞞著家族長輩,私自成了親。”

“啊?”蕭霖驚呼,從未料及楚陌竟能幹出這般荒唐事,“他……”

畢竟私奔,在舊時期,是為人不恥之事。

錢罹亦看出了她眼中的不解,因而接續解釋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想說,他為何要幹如此敗壞她名聲之事?可對?”

蕭霖點了點頭。

“因為他迫不得已,阿瀅在京中頗有名氣,是一頂一的才女,姜家門檻早被朝中諸位大官踏破,那姜大人又是個世俗之輩,想憑兒女之婚事攀龍附鳳,自是瞧不上隱西,這一小小史官之孫。”

蕭霖:“……”

窗外蟬鳴陣陣,熱浪滾滾,卻好似通通被這扇木門擋在了門外——裏邊陰涼得出奇。

錢罹深吸一口氣,接著道:“原先,阿瀅許給了趙家人,是太後那方的勢力,姜家起先本就是趙家的走狗,隱西得知此事,即刻上門求娶,卻被三番兩次地掃地出門,連他帶去的賀禮,都被砸得稀爛……”

“有一回是我同他去的,我問他,既然姜家不願認他,他為何還要自討苦吃?天下美人無數,選個門當戶對的不就成了?”

“可他倔,生來就倔,楞是硬著頭皮頂著雨再去了趟姜家。誰知我們到了姜家朱門,連杯熱茶都討不到,吃了盞閉門羹。”

“後來他怕我身子不好,淋不得雨,才無奈捧著佳禮打道回府。那是我頭一次見這樣的隱西,比老槐的碎葉還要殘破,比壓彎的野草還要落寞,我,連他的眼睛都看不見,那雙盈滿少年風骨的丹鳳眼,自此失了所有的光。”

蕭霖想說些什麽,話語又被堵在喉嚨,最終隨脊背的汗水一並滑下。

“楚老板他,一定很愛他的夫人吧?”蕭霖是這麽覺著的。

“嗯。”錢罹笑了笑,答道,“他很愛她,身邊人無一人看不出他洶湧的愛意,只有姜大人,對此熟視無睹。”

“那姜小姐呢?她不做點什麽嗎?”

“她當然竭盡全力去見隱西,隱西愛她入骨,她亦然。於是那日,我們剛繞過街角,她便擅自出府,穿過雨霧,將隱西一擁入懷。那日天氣不佳,街上無人,但我想,即便人聲鼎沸,他們亦會於眾目之下,絕不放手……”

“其實離開之事,是阿瀅的主意,她本就不願嫁入趙家,哪怕頂著罵名,她也要嫁給隱西,但當初,隱西拒絕了。”

蕭霖不解,當即發問:“拒絕了?為什麽?”

錢罹忽然輕拍一掌扶手,發出悶響:“古來女子名節比天大!他愛她,所以不願讓她成為世人飯後談資。”

“那這樣他們不就沒法在一起了嗎?”

“不會的。”錢罹合眼,微微擺頭,“隱西才高八鬥,雖說自小一起聽學,可書院裏,大家的課業就是比不上他,我落第之時,他一朝上了金榜,名震整個天陵城。”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娶不了姜小姐吧?”

“對,娶不了,沒有姜大人的準許,他娶不了。”

“那……”蕭霖不禁咬了咬上唇,“最後是怎麽辦成的啊?”

誰知,她此話一出,錢罹便將頭擡起,直直盯住蕭霖,嚇得她手足無措起來。

他說:“靠王家,要殺我的那個,王家。”

什麽?王家?

難怪之前去孫大人的酒宴上他提到了王家,原來楚陌曾經,就是王家的人!

蕭霖脊背發麻,直逼後頸。

“彼時,王、趙兩家在朝中爭勢力,姜大人背倚趙家,而隱西,則入了王家的法眼。是他們出面,頂住了趙家的施壓,逼退了阿瀅原先的親事。但即便如此,姜大人還是不許隱西娶他女兒,最終,隱西依照王家的意思,於拜官之時,再登姜家門。”

“我不知他用了什麽話術,抑或是阿瀅放了什麽狠話,隱西走馬上任之時,便將阿瀅帶在身邊了,因而沒得長輩準許,他二人也被傳為了私奔……”

錢罹說了許多,蕭霖也聽了半晌,可正是這寥寥幾句,零碎囊括了楚陌的半生。

沒想到,平日裏不茍言笑之人,也做了回少年郎。

但有一點,蕭霖苦思冥想始終理不出頭緒——

錢罹提到了王家,既然楚陌是王家的人,他們現在為什麽要殺他摯友?

就像錢罹說的,楚陌不過是一個史官的孫子,如此不惹眼的身世,是怎麽被他們看上,又是怎麽和他們鬧掰的?

於是,她大膽問了出來:“楚老板他,就這麽厲害嗎?厲害到,王家人哪怕會得罪姜家,得罪太後,也要保他?”

“是。”錢罹異常堅定,果斷幹脆,“他們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攬他入局。”

“為……為何?”

“因為他阿翁,是先帝欽點的,千機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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