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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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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四)

天陵作為京城,條件自是要比其餘小縣好上不少,唯獨這宵禁的規矩,讓人很是討厭。

“你沒看錯吧?”蕭霖跟在穆宥身後,鬼鬼祟祟躲過巡邏衛兵,勾著身子溜到留襄居後門,直到踏上安全地帶,才敢放開來,“那個仆人脖子後,也有一個胎記?”

“沒看錯!一定沒看錯!就是有一個胎記,只不過和黃衡的長得不一樣而已。”穆宥滿口篤定,隨後轉身推住了門閂。

蕭霖心中頓時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

黃衡有胎記,但是對火災毫無印象;仆從也有胎記,而且還戴了個面具。

按電視劇的發展,主打一個報錯恩才吸睛!

於是蕭霖大膽猜測:“你說,會不會其實是那個仆人救的茍蘇,然後不小心被燒壞了臉,最後為愛甘願為仆,隱姓埋名只為留在她身邊?”

“雖然抓馬,但也不是不可能……”穆宥努了努嘴,驀地一改詞鋒,“沒準就是黃衡呢!也許明天他就想起來了?”

確實,此前與茍蘇有過牽絆之人究竟是誰,實在是個迷局。

倘若當真是她身後跟著的那個仆從,那他為何不願承認身份?

他到底在隱瞞什麽?

有趣,越來越有趣了。

不過,兩人中究竟誰才是茍蘇的救命恩人,這事兒倒顯得次要。

目前,於她二人而言,最打緊的,非接近茍蘇莫屬。

是啊,該如何想法子接近茍蘇呢?

她看樣子不過是歸朝幾日,保不齊一周後又得返回邊疆去。

加之當下她對生人持以漠然,要想明目張膽地接近她,甚至插手她的瑣事,更是難上加難。

難不成,從黃衡入手?

感覺希望更渺茫。

登時,穆宥眼珠骨碌一轉,靈光一閃,響指一打,湊到蕭霖耳邊:“我有個主意!”

蕭霖不自覺將耳廓貼近他的雙唇,自他口中噴出的呼吸讓她打了個寒顫。

“我們現在不是在給楚陌幹事嗎?包吃包住的。”

“對。”

“那我們直接不給他幹事不就好了?”

“你在想什麽?不給他幹活兒我們去……”

蕭霖“哪”字還未脫口,十餘年的默契便將她的心引到了穆宥的心思上。

將信將疑之下,她猶豫啟齒,尾音一提:“你的意思,不會是讓我們辭掉留襄居的工作,跑去茍蘇府中當下人吧?”

穆宥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蕭霖對此並不讚許:“說得輕巧,要是她府裏真的缺下人的話早就買了,還用等到我們去自薦?”

“我當然知道!”穆宥一拍大腿,情緒忽而上頭,“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從茍蘇那裏下手,從她身邊那個仆人下手。”

“仆人?”蕭霖眉間皺出川字,“我沒懂。”

“哎呀你看嘛,茍蘇身邊就只有他一個人,想必就是心腹,再不濟也是個管家,而且看樣子他還挺溫和的,不是個不講人情的人,到時候去他面前賣個慘,沒準就低價收了咱呢?大不了不要這個工錢,能混個食宿就行。 ”

“可是,我們怎麽賣慘才能讓他收下我們呢?”

“你看過唐伯虎點秋香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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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策有了,卻不知是不是個餿主意。

為保險起見,倆人商量著先不同楚陌提及請辭之事,待茍蘇那邊收了他們,再給他甩辭呈。

於是乎,學著電影裏的裝束,翌日一早,趁留襄居還未開業,蕭霖穆宥不知從哪兒搜羅來大大小小的顏料,一股腦盡數抹到了面頰和眼皮。

“怎麽樣怎麽樣?看起來慘不慘?”穆宥神經大條,蕭霖才抹上“眼影”,他便早一步化完“全妝”。

滿面泥土和顏料,臟兮兮糊了一臉,生生把他原先的模樣蓋住。

蕭霖忍俊不禁,伸出掌根為其抹去大半:“你這搞的太誇張了,哪裏還看得見你的臉啊?”

穆宥一動不動,任由蕭霖的指尖在他臉上游走。

“沒有藝術天賦的人還真幹不來這活兒……”他一邊嘟囔,一邊於蕭霖處理到他眼角之際,自覺合上了眼睛。

他的睫尾不慎掃過蕭霖掌側,一陣輕微的癢意滑入手心,激起她的心跳。

回過神時,二人已離得不過半寸。

穆宥雙眼輕閉,看不見蕭霖此時愕然的神情,為她方便,甚至扭了扭腰,向她伏去。

蕭霖意識到氣氛不對,猛然一激靈,雙手使力一擦,疼得穆宥“哎喲”一聲驚叫出來。

“好……好了就這樣吧……”她目光躲閃,雙頰羞紅地背過身去。

“太敷衍了……”穆宥嘟囔地睜開眼來,隨即從懷裏掏出一面自楚陌房中偷來的小銅鏡,自顧自用手背拭去了部分顏料。

懷揣不住躍動的心,蕭霖描摹眼眶的指尖亦不自主抖了起來。

此前還能大大方方地和穆宥聊上一二,直到上次他那句不明不白的誓言縈繞心間,但凡在二人獨處時刻,她都按耐不住自己的心。

也許,她心裏也有他的位置?

她不知道。

畢竟穆宥也沒說明白,如果她擅自捅破這層窗戶紙,他來一句“沒有這個心思”,就獨留她一人在風中尷尬了。

“蕭霖,蕭霖?”穆宥拍了拍她的後脊,“你好了嗎?”

“好了好了。”顧不上追求極致,意識到自己已分神許久,她只好抖落手上部分泥土,將身子轉了過去。

沒有配樂,沒有大雨,二人只能靠精湛的演技來博得阿醜的註意。

寅時末刻的日頭已經爬上檐角,將軍府東角門的青磚地泛著水光。

蕭霖與穆宥在踏出草叢的那刻起,自行調起了情緒。

她攥著浸透汙水的帕子,感覺後背粗麻衣料被汗浸得緊貼在脊梁骨上。

“救……救命……求好心人行行好!”蕭霖一手在朱門上敲出不規則的節律,一邊雙腿脫力,撲倒在濕漉漉的石階。

穆宥適時地踉蹌兩步,扶著門廊的兩根梁柱猛咳:“好心人開開門吧……咳咳……求好心人看一眼啊!”

為了這出好戲,兩人早早去野外采了不少鳳仙花,企圖以之汁色佯裝咳血。

朱漆大門忽地洞開,身穿麻衣的阿醜抱著一個木盆,直立在晨光裏。

他彎腰拾起蕭霖故意甩脫的草鞋,鞋底還沾著她特意抹的河泥。

也正是於他彎腰那刻,蕭霖用餘光瞥見了他的後頸——

誠如穆宥所言,他的後頸,有一塊顯目的胎記。

見狀,蕭霖回神,趕忙抓住他褲腳,露出手腕上被姜汁蜇紅的印子,喉中盡是乞求:“求……求求您了……行行好吧……”

阿醜心善,哪怕兩人渾身塵土,骯臟不堪,他仍毫不猶疑蹲下身子,將二人一一扶起。

他一邊替他們拍下身上的泥塊,一邊為蕭霖理起淩亂的發絲:“好說好說,你們想要什麽吃食?我去府裏給你們拿。”

而蕭霖頂著滿臉花痕,像撥浪鼓似的搖起腦袋:“老爺您行行好,直接收了我倆吧!我倆什麽都能幹的,端茶倒水樣樣都熟練得很!”

“是啊老爺!”穆宥的演技也毫不遜色,說跪就跪,“求求您把我倆收了吧!我們不要工錢,只要能給我們一張塌子一口吃食足矣!”

兩人一唱一和哭得愈發厲害,阿醜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不知是先安撫了去,還是先回府裏給他們拿些饅頭。

值此,茍蘇本就聞雞起舞於院落中練劍,耳畔忽然響起的哭喊楞是將她逼來了大門。

將冒著寒光的刀劍收在身後,她款步上前:“怎麽了這是?”

見她身影,阿醜急忙解釋:“將……將軍,他們……”

不過阿醜話音未落,茍蘇陡然向前,輕推一把穆宥的肩頭,直視他眼底:“我記得你,你不是昨日與我們一塊兒擒賊的小子嗎?”

完了完了,茍蘇居然還記得他這張臉!

穆宥霎時慌神,又於下一刻靈機一動,嘩然大哭:“我二人就是昨日被主家逐出家門的!”

“為何?”

“就因我們失手打算了主家的琉璃盞,他要我們賠錢,我們本就是窮苦逃難而來,哪裏有銀兩去賠這貴重物件……”

扯謊的能力一流,不過好在茍蘇他們沒看過西游記,不然他這胡話就要穿幫了。

“琉璃盞?”茍蘇蹙眉,“這是什麽玩意兒?我怎麽沒聽過?”

“是個極稀罕的寶貝!”蕭霖默契接話,哭得梨花帶雨,“全天陵只此一只!因而我們主家才將我二人掃地出門……”

二人愈哭愈急,淚水堵住胸口,上氣不接下氣。

但見茍蘇阿醜面面相覷,始終沒能給二人一個回覆。

為打消她的疑慮,蕭霖連忙補話:“我們只求有個住處、有口熱飯,工錢不必結給我們!大人您行行好幫幫我們吧嗚嗚嗚……”

蕭霖哭技一流,費了這些口水,穆宥臉上的淚痕都已幹透,她的大眼卻依然撲朔朔地淌出淚花。

她本就身材嬌小,加之滿面濕潤,任誰見了都不免動容。

茍蘇亦然。

沒思忖多久,她便擺手作罷:“行吧行吧,你們也是可憐人,正巧阿醜一人打理這府邸不便,你二人便從今日起助他一臂之力吧。”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茍蘇將將松口,蕭霖穆宥當即見好就收,立馬伏在地上,極力磕頭,生怕磕輕了幾分,茍蘇就要反悔。

阿醜見此連連拉住二人手肘,緩緩將他們扶了起來。

待茍蘇繼續回府練武,阿醜才展露笑意,細細叮囑道:“這府中就我一個下人,平日裏將軍也住不了幾日就得返回邊塞去,其實,有我一人足矣。”

蕭霖穆宥:“……”

“不過將軍心善,看你二人著實可憐,這才答應收你二人入府,這段時日將軍在府中住著,你二人可要盡心盡力。”

哪怕面具遮了半臉,他的眸子還是洋溢溫和。

二人齊齊點頭,生怕慢了一刻,就透出幾分不誠。

於是楚陌最後再問了一遍:“你們確定,不留了?”

穆宥的腦袋搖得更厲害了些,十分篤定:“不留了不留了,您老抽空再找兩個跑堂夥計吧。”

本以為他還會七嘴八舌再糾纏幾許,卻在穆宥點頭的剎那,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蕭霖想,反正就剩這一個故事了,到時候大不了再回來買一盞茶羹也行,他們實在不至於繼續待在這兒幹苦力。

誰想楚陌出乎意料地幹脆,一聲挽留都不見,毫不猶疑地起身與二人拱手作別。

雖緣盡於此,但這段時日的點滴不容忽視,為表謝意,蕭霖穆宥依著楚陌的樣子,亦沖他行了個禮。

“那楚老板,我們,就此別過。”

“好。”

將挎在肩膀的包袱理了理,蕭霖和穆宥沒再多說,回首兩次,終究還是踏出了留襄居。

楚陌立在遠處,目送二人離開,直至他們的身影轉過巷尾,他的目光忽然鋒利了幾分。

“走吧走吧,走了也好,你們走了,我便得以去辦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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