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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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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二)

按理說,楚陌自然理解二人的疑心,但精明如他,卻一再裝傻,遲遲不願交底。

“你們為何總對我有興致?”他用筷頭夾起松軟的米飯,送到了口中,“如今頂要緊之事,難道不是接近茍蘇嗎?”

雖是這麽個說法,他們連自己都管不好,不應有閑心去管楚陌那扒不清的過往。

可,純屬好奇。

愈是成謎,愈是撓心。

但礙於無話反駁,他們也只好就此閉口。

蕭霖想,既然他不給他們機會,那他們就自己去尋這個機會。

走前,童桓說過,王家要害錢罹,既然錢罹於楚陌而言,非同一般,那他必不會放他自生自滅。

早晚,他都會去找他。

待他動身,他們悄悄跟上便是。

因而方桌之上,三人緘默,與周遭嘈雜格格不入。

午膳過後,幾人收拾行囊繼續趕路,沿街走了半刻,蕭霖得以重新窺見留襄居的招牌。

那塊牌匾,承載了二人不少懷念。

始於此,亦將終於此。

楚陌不在的時日,留襄居有他人著手統籌,想來那店主早已習慣這位神出鬼沒的東家,全然不必楚陌插手,一人便可將此茶舍理得井井有條。

於是待楚陌一行歸來,他隨即將賬冊遞交上來:“東家,這是此段時日裏進賬。”

楚陌微微頷首致謝,接著將那賬冊塞入袖袋,徑直撩開門簾向後院走去。

蕭霖物件不多,索性將行囊掛到了穆宥肩上,自己則從櫃臺後抽出圍裙系上,擼起袖管走到來客桌旁:“客官可要喝些什麽?”

她自然而然掛上笑意,極力展露友善與討好,卻獨獨溫暖不了楚陌的心。

待他回答臥房後,背倚門扉,那只藏了一日的左手,終究抖落長袖,裸露於空氣之中。

而那只手心,在聚起一束光點後,眨眼之間散成光斑,遁入微塵。

他的神色難得慌亂,盯著發顫的指尖,一言不發。

時值風過林捎,吹落葉間暑氣,亦於不知不覺中吹來暮色。

茍蘇進宮覆命,上交敵軍首級後,費了不少工夫,才得空回府休整。

此前,皇上曾賜她一所居於天陵的府邸。

可惜的是,常年深居沙場,與刀槍為伴,她的家早已安在營地,這所府院,不過是回京覲見之時暫時落腳點。

“阿醜!阿醜!我回來了阿醜!”朱門剛啟,還未踏上青石階,茍蘇便急不可耐地沖府內呼喊。

好在沒喊上幾次,一人逆著橙光躬身踱步而來。

他一身麻布,步履謹慎,袖口沾有幹泥,在身上擦凈油汙後,這才迎上前去接過她手上那把紅纓槍。

茍蘇將槍桿斜起,很是順手:“吃飯了沒?”

“吃了吃了。”阿醜勾著脖子淺笑,隨即將長槍抱在胸前。

大步掠過阿醜,茍蘇發尾飛揚,又突然轉頭,微微壓身:“話說,你換了張面具啊?”

阿醜點點腦袋,那張遮了半臉的面具隨之一晃。

“不錯,挺好看的。”茍蘇再度挺直後脊,恣意瀟灑地向大堂跨步而去,“幫我備壇酒來。”

話音既落,茍蘇腰間紅綢借力紛飛,邁著信步繞過長廊。

當她剛回半寸身子,阿醜的嗓音登時響起:“將軍,今日是您的生辰,何不去街上逛逛?”

“生辰?”茍蘇腳步頓住,長靴一折,“今日是我生辰嗎?”

“是啊,我怎會忘記您的生辰呢?”

誠然,有關茍蘇的一切,阿醜無一不銘刻於心。

跟著她的十餘年裏,他何曾有一回錯過她生辰,錯過她歸朝之期,錯過她遠方傳來的捷報?

她早已是他的天地。

只不過,她不知。

茍蘇聞之努努嘴,轉了轉眸子,才應了聲:“既如此,待我把這身武袍換下,再同你去。”

“好。”阿醜笑意溫和,化開了茍蘇全身彌漫的殺氣。

費不了幾刻,茍蘇麻利地脫下沾有泥點的武袍,穿上另一套便捷的束袖衣衫。

她的衣櫥裏從不見襦裙蹤跡,衣衫零零總總下來也就那麽幾套。

也多虧阿醜打理得好,才叫這一件件武袍光亮如新。

不過話說回來,日日男子裝束雖方便,但終歸會亂了身份。

倘不是於燭光下得以瞧清她秀婉的面容,遠遠看來,便會將其認成一俊朗公子爺。

可茍蘇不在乎,她只求自在隨心。

暮色垂沈,青石板還散著白天的餘熱,沿街燈籠挨挨擠擠亮起來,起初還瞧不清顏色,時值夜濃,便足夠亮堂。

可今日絕非佳節,眼看宵禁將至,市集百姓零零散散也在收攤,卻不妨長街人頭攢動。

布店夥計蹲在褪漆門檻上啃腌李子,胡商卷起毛氈袖子,靠著欄桿喝涼漿。

右側酒肆簾子後有人彈琵琶,弦音混著笑鬧聲蕩到半空,忽被遠處街巷槐樹影裏一陣更鼓聲截斷。

坊門將閉未閉,檐角壁虎倏地竄過黑瓦,將茍蘇機敏的視線引了去。

戰場多變,她早時便養成了這副耳聰目明之態,更會被分毫動靜抓走目光。

茍蘇步伐穩健,青絲盤於後腦,以朱紅綢帶作捆,英姿利落。

走上幾步,擠著人群,她左顧右盼後不禁嘟囔了聲:“還是天陵街市熱鬧……”

阿醜挎著籃子,躲著人群清點竹籃裏的物件——除幾包糕點,還有不少竹編玩意兒。

許是塞外只餘無趣黃沙,茍蘇府邸中擺了不少如此新奇器件。

雖說玩不了幾時,亦帶不去邊疆,好在府中尚有阿醜,能幫她打理一切。

“將……將軍……”阿醜不慎被一陣人流沖開,又被一布衣磕到肩頭,踉蹌一下,“那就是我說的面攤,我們趁人家還未打烊,去討碗面吃吧?”

茍蘇走在跟前,下巴一揚,一面幌子映入眼簾。

“行。”她答得利落,徑直走去。

茍蘇向來不喜大操大辦,平日也常於小攤落腳,阿醜知其喜好,便早早提前踩點,為她尋了間口碑極佳的攤子。

青布篷子下懸著盞昏黃紙燈籠,面攤老翁肩頭搭著塊汗巾,拭去額角汗珠後,將新搟的寬面抖進沸水翻滾的陶釜。

此外,案頭油紙還包著新切的羊羹及腌透的脆芹,竈臺邊則放著一摞粗瓷碗,加之竈上爐火舔著黑鐵鍋沿,蒸得竹匾裏晾的茴香葉蔫蔫卷了邊。

“老板,來兩碗素面!”茍蘇一揮衣擺,沖桌凳吹了口氣,反手將金刀往條凳上一按,徑直落座。

三五個販夫走卒坐在隔壁,茍蘇下意識瞥上一眼。

只見他們正就著蒜瓣吸溜湯餅,忽有涼風掠過坊墻,帶著醪糟香的夜氣混進遠處更鑼。

宵禁前的車馬匆匆碾過石板路,倒映在面湯裏的燈籠光便碎作滿碗星子,化在油花裏。

阿醜姍姍來遲,將肩上挎了許久的竹籃放下,不經意往懷裏摸了摸。

然不摸還好,一摸倒被空空如也的手心駭得失色。

他迅即左右翻找,將籃中物件一一拿出,楞是尋不到他要的東西。

“怎麽了?”茍蘇倒了杯茶水送到唇邊,潤了潤喉。

“一定是方才那人!”阿醜僵神片刻,忽地沖茍蘇高喊,“我的錢袋一定是被方才撞我那人順走了!”

什麽?敢搶將軍家的錢袋?這小賊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茍蘇性子也急得很,一聽阿醜此番說辭,當即自凳子上躥起,兩腿一邁,步步生風。

此時,恰逢蕭霖穆宥結伴上街,為鋪子采買些果子。

“就這些。”蕭霖籃子推給攤販,從腰間掏出荷包,“多少錢?”

“五錢。”

穆宥隨即掏了五枚銅幣出來。

將銅幣交予攤販,二人理了理筐內的蔬果。

按理說,兩人本不該挑日落後才上街采買,畢竟此時菜販都一一返程,選不到好菜。

又許是天氣過熱,將將置辦的青菜,竟有了蔫巴的勢頭。

“趕緊回去把這些菜放地窖裏去吧,不然就要壞了。”穆宥顛了顛肩上的大筐,隨後微微曲腿,以便蕭霖擺弄。

眼看筐中蔬果實在太沈,穆宥半曲的膝蓋開始有些發顫,蕭霖也不好再苛求哪般細致,趕忙將蜜桃拿到上方,隨後拍了拍筐面:“好了好了,我們回去吧。”

直到眼角浮現蕭霖的身影,穆宥一下得令,握住肩帶,直起了身子,快步跟了上去。

還賬還賬,清閑了一回,這下重返天陵,又有新賬要算了。

天殺的,有夠倒黴的。

那段累得倒頭就睡的日子,又要籠罩在他們頭頂了嗎?

本來表白失敗就甚是惱火,穆宥想著回去還有幹不完的雜役,心中難免被暑氣熏得煩悶。

二人轉身剎那,一陣涼風破開熱氣,劃過穆宥小臂。

正值茍蘇擰身途徑二人身邊,她的衣袂獵獵作響,腰間配的金錯刀亦在漸起的燭光中泛起冷光。

她盯著那道貼著墻根往西市溜的灰影,靴底碾過青石板上半幹的蔬果汁水漬,牙關咬得耳後青筋突跳。

掠過之時,衣擺不慎打著穆宥的小腿,他順勢轉過身子,望向茍蘇背影。

不過還未料到那是茍蘇,他的目光反被其他吸引了去——

那崽子居然還不收手,待茍蘇尋到他蹤跡之時,臟手還在一老婦腰間游走。

穆宥來不及多思,俠氣率先領著他奔了過去。

“該死。”茍蘇咬牙切齒,愈逼愈進,手心已貼於金刀刀柄,正欲拔出。

突然,眼角閃出一道白影,而後只聞“咚”的一聲巨響,那小賊便在她面前嘩然撲地。

穆宥背著個大籮筐,緊趕慢趕還是遲了兩步。

“小賊,”唯見一只廣袖挾著熱風掠過那賊人面龐,徑直蓋住他雙目,而後扣死他腕骨往青磚上一摜,膝頭抵住其脊背,“看你還往哪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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