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匪官（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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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官（十五）
童桓攜眾衙差去了一夜，艾葉的憂心亦隨他去了一夜。
一來是為了照看四娘及暫住內署養身子的八娘，二來她屬實記掛雨中故人，待她回神之時，雷停雨歇。
四娘迷迷蒙蒙地從頭疼中醒來，見艾葉目光呆滯，幹坐在她的床沿。
好歹睡了會兒，四娘的腦袋也清醒了不少。
當她的眸眼凝在艾葉的眉間之時，她立馬會意——雨聲似鼓，陣陣砸在她心頭。
“艾葉……”四娘單臂使力，撐著身子斜倚在床頭，“你應當很愛他吧？”
顯然，艾葉並未料到四娘會向她問出這話，不經意頓了片刻。
但只是片刻，她的眸子又有了神采。
她抿唇，發出一聲沈悶的鼻音：“嗯，他此前，是我畢生所愛。”
“那如今你二人重逢，為何不去找他？”
“找他？”艾葉擡眸，眼中含著冷意，“我拿什麽身份，去找他？”
“愛人啊！”
“可我已嫁給趙木根，我是趙家娘子，他是一縣之主，倘若我以愛人之身去伴他左右，他又算什麽？”
四娘錯亂，眼神輕顫：“那再不濟……舊友也行啊！”
“可我愛他，我怎麽甘心……怎麽甘心在他看向我的每一剎，告訴他，我們只是舊友，少時說的字字真言，說的相伴白頭，都是假話呢？”
出乎意料的，艾葉眼眶一片幹澀。
四娘想著，興許她也沒有她想得那麽愛他。
誰說得清呢？畢竟這麽多年了。
四娘再坐直半分，剛欲啟齒，聲音就被屋外的急報壓了下去——
“快！快把大人放床上去！”
甚至還未聽清發生了何事，艾葉反在四娘回神之際率先沖出了門外。
但門外那一幕，是她至死都忘不了的場面。
童桓伏在衙差背上，身子輕得似一片枯葉，官袍已被雨水浸透，緊貼在脊背上，隱隱透出幾分他的骨形。
他雙目緊閉，眉頭深鎖，下巴的血跡被雨水刷得淡了，卻仍刺目驚心。
衙差將背上之人往上托了托，童桓的腦袋無力地垂在他的肩側，發髻散亂，幾縷濕發貼在額前，隨著步伐微微顫動。
“快！快去請郎中！快！”衙差一邊馬不停蹄地踢開一間空廂房的門扉，一邊向周邊當值之人大吼。
艾葉聞之，跌跌撞撞緊跟其後。
待衙差輕手將童桓平放於床榻，許是脖頸被頸枕硌著，他忽然咳嗽兩聲，鮮血再度從喉管噴射而出。
衙差都還未動手，艾葉搶一步一手抓過油燈，一手掏出帕子抵上他的下唇。
瞬間，點點臘梅赫然繡上了她的素帕。
明明才逃過一劫，不過是去了一夜，回來又剩一口氣，怎叫人不揪心？
蕭霖三人聞聲而來，齊齊被童桓這副垂死模樣嚇得連連後退。
怎麽搞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童桓就這麽步步該栽嗎？
在郎中到來之前，艾葉強忍眼前朦朧，盡心盡力為童桓擦幹發絲，順便將他咳得滿臉滿身的血跡擦得一幹二凈。
事態緊急，不久之後，郎中姍姍來遲。
他輕掀被褥，見童桓腰背青紫，皮肉翻卷，血跡斑駁，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見狀，郎中眉頭緊鎖，急忙俯身搭脈，指尖甫一觸及那冰冷的手腕，便覺脈象虛浮如游絲，時斷時續。
他神色凝重，額間青筋隱隱跳動，低聲喃喃：“大人此乃氣血兩虧，五臟受損之兆，若不及時施救，恐有性命之憂。”
艾葉欲言又止，咬下嘴唇，低聲詢問：“大……大夫，那大人他……”
“娘子莫慌，大人傷勢看似極重，但好在仍懸著一縷氣，加之平日身子硬朗，不至於咽氣。”
隨後郎中收回手，沈吟片刻，取出一枚銀針，輕撚慢轉，刺入童桓人中穴。
片刻後，童桓喉結微動，似有呻|吟，卻仍未醒轉。
蕭霖見不得慘狀，下意識又躲到穆宥肩後。
童桓不能死！他還沒過上屬於他的大好將來。
而後，郎中幾度施針，童桓突然眼皮皺縮，露出一抹黑瞳。
“醒了！大人醒了！”蹲守一側的衙差輕聲呼喊。
艾葉即刻將手邊的油燈挪遠幾寸，雙目模糊，倒還能見著童桓鼻梁上聳。
然而，童桓雖醒，卻說不出話來。
登時，一口濃血噴湧而出，艾葉甚至來不及接住，那口鮮血徑直流到他的被褥。
就在眾人皺眉，以為童桓清醒是天大好事之時，郎中則默默嘆了聲氣。
艾葉怔然，不禁問了一嘴。
郎中見此，緩緩抽針，合上藥箱，起身離去：“待會兒我給大人開一記藥方，按時服用便好，還有就是……”
他似有難言之隱，楚陌冷靜，迎了上去：“借一步說話。”
能有什麽話是當面說不得的？艾葉與蕭霖滿心疑惑，粘著楚陌的背影跟了上去。
只見郎中將三人領至墻角，而後啟齒悠悠道出：“大人狀況不佳，落石傷及肺腑，恐有內傷。”
“治不了嗎？”楚陌問道。
郎中搖了搖頭：“他拖得太久，看樣子，怕是體內已有淤血，老夫只能施針助他排出部分，看後續服藥如何，倘若脈象仍舊不佳，要不了三年五載，大人怕是無力回天。”
此話一出，宛若驚雷，霎時劈開雨雲，降下一束光輝。
夏日的天氣變得比魚兒入水還快，雲開霧散之時，仿佛昨夜那場險要將城西毀於一旦的暴雨，從未發生。
水汽凝出一道七彩天橋，不知所起，不知所終。
可烈日驅散一城悶濕，卻照不走童桓面顏的死氣。
其實，蕭霖在跟來之前，早早預料到如此結局，但直到她親耳聽見，心頭不免一顫。
楚陌淡然，挺身而出：“無論將來如何，請先生務必盡力救治，能拖一年，就是一年。”
郎中還是嘆了聲氣，向三人逐一行禮。
隨後郎中退去，艾葉晃神，蕭霖失語，只餘楚陌仰頭望天，出言勸慰：“好了，事已至此，我們也無計可施，進去看看阿桓吧，看看他醒來沒有。”
的確，他們如今能做的，無非是好好照料傷者，誠如郎中所言，倘若照顧得當，沒準童桓的傷勢還能有起色。
正當蕭霖邁過門檻，童桓咳嗽著直起身子，身影綽綽，映入眼簾。
他們趕忙跑上前去，仔細查看他的傷勢。
而童桓再輕咳兩聲，隨即淡淡道：“我……我想喝水……咳咳……”
“馬上給您倒！”穆宥在其床邊，光是斜起茶壺都顯得有幾分手忙腳亂。
可童桓卻伸手推開了水壺，輕聲道：“我想喝點有味道的東西，口裏幹……”
有味道的東西？這兒又沒有果汁飲料，茶水也冷了，對他身子不利。
眾人眨眼之時，楚陌發了話：“蕭霖穆宥，你二人去煮盞清茶羹來。”
此話一出，童桓眼懷笑意，打趣一聲：“楚兄茶舍的茶羹頗具盛名，我早想一試，誰知楚兄怕是嫌棄我陋居，缺了好烹具，煮不出好茶羹……咳咳……”
“好了。”楚陌伸手捋了捋童桓的脊背，“你有傷在身，莫要多說。”
“咳咳……話說楚兄的茶羹傳言如何來著？”
穆宥搶答：“留襄居茶羹，食之者得幸福一生。”
這傳言被說來說去，都快要講爛了，他也是脫口而出。
“得幸福一生啊……”童桓垂眸，雙唇慘白，朝著蕭霖穆宥面目笑意，“那還煩請兩位，為在下煮一盞茶羹吧……”
蕭霖聞聲，暗暗握緊雙拳，隨後拉著穆宥直逼後廚。
穿越後，蕭霖制得一手好茶羹，技藝愈發爐火純青起來。
於是此回，她擼起袖管，勢要做成一盞比此前任意一回都要清淡的美味。
穆宥清洗茶具，蕭霖清點食材。
邊忙著，二人隨即聊了起來。
穆宥開口：“是不是做完這盞茶羹，我們又成功了一個故事了？”
“嗯。”蕭霖答道，手中活計不減。
“總感覺有點空落落的……”穆宥嘟囔一嘴。
蕭霖聞之一笑：“你還要多實在呀？當了次英雄，救走一屋子被拐婦孺，還成功化形為女生，和縣令結識，知道了你之前一直想知道的楚陌的八卦，短短半月經歷了這麽多，還有什麽可遺憾的啊？”
“話是這麽說……”穆宥抖了抖茶具上殘留的水珠，向蕭霖身旁走來，“但我們還是有沒能救下的人啊，比如八娘的孩子……再比如，童縣令……”
“童縣令不會死的，郎中說了，今後好好照料，他是不會死的。”蕭霖當即放下茶罐，態度決絕，目光凜冽。
穆宥還從未見過蕭霖這般神情，嚇得往後一退，連連辯解：“我……我沒咒他死……我……我……哎……”
也不知蕭霖被穆宥這話激怒與否，既見她閉口不言，穆宥也識相地給自己扇了幾嘴。
後廚塵土紛飛，只餘二人相伴無言。
而廂房之中，亦氣氛冷清。
楚陌隨衙差一同去給童桓抓藥，獨留艾葉與之共處一室。
等了十年，整整十年，才換來一個再度與她相處的時機，但值此之時，他卻不知如何開口。
違心之言從嘴角流出：“你……不回家去嗎？就不怕趙家郎君，再說你招惹是非？”
艾葉並未做聲，自顧自地替童桓擦拭手心。
但童桓並不領情，擅自抽走手掌，質問道：“艾葉，那日你為何，為何不認我？”
“阿桓，我不是不認你……”艾葉深吸一口，終究得直面他，“你還不明白嗎？你我二人，早不似從前了。”
“因為那群惡人嗎？艾葉，被擄走又不是你的錯！”
“正是因我與你分開的那十年！”艾葉情難自控，聲音大了幾分，但很快又落了下來，“阿桓，我是不是被擄走的不重要，這十年來，我從未自輕自賤過，我想活著，亦努力活著……”
而後，艾葉抹了把眼淚，繼續說出苦楚：“但這十年發生了太多，我們早已不是當初並肩而坐數狗尾巴草的孩子了，我承認，年少之時，我滿心滿眼都是你，我也只想嫁與你，做你明媒正娶的娘子，但物是人非，趙木根救了我，我亦嫁作他人婦，孩子都生了好幾個，阿貍才五歲，我怎能舍下他，與你同去呢？”
“那就帶著阿貍，陪在我身邊，不行嗎？”
艾葉垂頭，淚珠滴落在他的手背。
童桓不懂，他拼死找了她十年，難道就是她一句“物是人非”就可一筆帶過的嗎？
不，不是的。
“艾葉，名聲，就這麽重要嗎？”
艾葉輕笑一聲，仰頭逼回眼淚，伸手撫上他腰間玉帶及他的官袍：“名聲重要，民生更重要。”
童桓：“……”
她撚了撚指尖粘膩的血跡，道：“阿桓，你今後的路會愈來愈寬廣，你肩上的擔子也會愈來愈沈重，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比我更需要一個縣令，而瀚廬縣，急需一個好縣令。”
“那你呢？你會在我的今後嗎？”
“我會，我會在你走過的每一條街巷裏，你途徑的每一車小攤前，你創下的每一筆業績裏，我無處不在，我會永遠陪著你。”
童桓明白，艾葉這是在與他告別。
等了十年，等來這樣一出結局。
他不舍，卻只伸手捏住了艾葉胸前垂落的木墜，那是他們的曾經，是他直到當下，才走出的曾經。
“我聞到艾草香了，快到端午了吧？”
“嗯，後日就是端午。”
“艾葉，等我好了之後，能給我做幾個粽子嗎？”童桓強行撐出笑意，“我饞你做的糯粽饞了好久了。”
“民婦殊榮。”
---
此後，童桓將劉滿倉收押，在眾人的協助下找到其罪證，於一月後給他定了罪，四娘至此，正式解脫。
同時，在四娘的精心照料下，八娘身子好轉，最終選擇背起行囊，與行客共赴家鄉。
對了，八娘如今改了名，她叫如月，契機在於某日她捧起童桓特意找來的詩集，讀到了一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她想，自己的將來也應當如此才好。
於是乎，如月就此踏上了歸途，回到屬於她的故鄉。
蕭霖和穆宥沒緊著離開，他們想看看童桓身體是否好轉，這段時日也竭力照料著他。
直到郎中日日施針，他背上淤青漸消，最終得以下地，蕭霖和穆宥才松了口氣。
童桓亦遵守約定，此後不再叨擾艾葉一家，鄰裏的流言，也在時間的沖刷下，漸漸與泥沙一同，順溝渠而下。
艾葉一如既往地兜售她的糯粽，畢竟過了這段時節，她又該換別的吃食了。
只不過，在她沒能留意的小巷，故人身著便衣，潛於黑暗，將愛意深埋眼底。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不知不覺中，蕭霖和穆宥將整整三月的住宿費用都記在了楚陌頭上。
楚陌自然不樂意無窮盡地為二人掏錢，於是在某一日，得知二人又去了縣衙，他也找了過去。
正當他將手一背，意欲呵斥兩皮猴之時，童桓的步履打斷了這場惡戰。
見到楚陌，童桓即刻加快了步子：“楚兄！楚兄稍等，我有話要同楚兄你們三人說。”
楚陌薄唇剛啟，又只好合上。
蕭霖穆宥見有人做主，這才偷偷摸摸從水缸後走出，隨楚陌一起進了屋。
為三人斟茶，童桓直入主題：“楚兄此前不是問我，是如何得到這個官職的嗎？”
“我知道，你給王家做事。”
童桓點頭，話鋒一轉：“但你可知道，王家要我做什麽差事？”
“還能做什麽差事？”楚陌鼻間透出不屑，“王家骯臟事做絕，無非是讓你殺人放火。”
“楚兄果真聰慧。”童桓一笑，誇讚一聲，“他們看上我一身功夫，的確叫我去殺人，不過，我的目標，你可知是誰？”
童桓這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蕭霖和穆宥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
然楚陌卻驀地回神，目光厲然。
童桓也不再賣關子，率性道出那個名字：“錢罹。”
頃刻，楚陌指尖一把扒住木椅扶手，微微起身喝道：“他們為何要殺他？”
“這就得楚兄你自己去探尋了。”
“那你……”
“楚兄放心，我沒動手。”童桓臉上的笑意並未消散，而後起身按回了楚陌，“當我得知他同你的交情後，我就放了他一馬。”
“你放他一馬，王家人會放你一馬？”
隨後，童桓淺抿一口茶水，唇珠濕潤：“無妨，他們要殺便殺吧。對了，我把錢公子安置在天陵野外一間小屋裏，留了他的性命，王家人沒察覺。”
越聽越懵，什麽王家人？錢罹是誰？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蕭霖眉頭越來越緊。
相較之下，穆宥本就神經大條，眼見兩人一來一回不知所雲，當下腦子比蕭霖的頭發還亂。
可還未等及他開口，楚陌倒轉過頭來對二人說道：“走吧，回天陵去。”
穆宥大驚，還想賴賬：“啊？這麽快就回去啊？童縣令身子都還沒完全好呢！”
“再不回去，你二人就要把我的積蓄耗光了！”楚陌咬牙切齒地向穆宥走來，一把拎起他的衣領，“還不快回去給我打工還錢！”
但穆宥一副不情願樣子，一邊摳住楚陌的指尖掙紮，一邊嚷著“我不，我不”。
楚陌倒也沒慣著他，當即施法定住了穆宥的手腳，頓時，他儼然成了一座木樁。
蕭霖不解，支支吾吾問出：“可是楚老板，童縣令他……”
“你們不急著回家嗎？”楚陌眸子半合，左眼的妖痣極具壓迫，“萬事已成，留在這裏作甚？”
蕭霖這才反應過來，穿越來滿打滿算也快有一年了，當初說好的五個故事，如今已完成四個，只差最後一場終局，他們便能回去了。
可話雖如此，她總覺得，有些事情，仍舊脈絡不清。
比如這個新人物錢罹，比如楚陌和王家、姜家的恩怨，再比如究竟是哪個畜生，屠了楚陌全家。
也許回到天陵，能找到一些線索。
又或者，這個錢罹，就是線索。
蕭霖思緒翩翩，楚陌卻一臉不耐煩，不時催促道：“你們不是還剩一趟故事嗎？此前信誓旦旦，如今就松懈了？”
穆宥：“嗚嗚嗚嗚嗚！”
“那……那楚老板，我們不如現在就穿到最後一個故事裏去吧？”蕭霖提議。
“不必穿。”楚陌衣袂飄揚，踏出廂房，“下一個故事，就在天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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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桓攜眾衙差去了一夜，艾葉的憂心亦隨他去了一夜。
一來是為了照看四娘及暫住內署養身子的八娘，二來她屬實記掛雨中故人，待她回神之時，雷停雨歇。
四娘迷迷蒙蒙地從頭疼中醒來，見艾葉目光呆滯，幹坐在她的床沿。
好歹睡了會兒，四娘的腦袋也清醒了不少。
當她的眸眼凝在艾葉的眉間之時，她立馬會意——雨聲似鼓，陣陣砸在她心頭。
“艾葉……”四娘單臂使力，撐著身子斜倚在床頭，“你應當很愛他吧？”
顯然，艾葉並未料到四娘會向她問出這話，不經意頓了片刻。
但只是片刻，她的眸子又有了神采。
她抿唇，發出一聲沈悶的鼻音：“嗯，他此前，是我畢生所愛。”
“那如今你二人重逢，為何不去找他？”
“找他？”艾葉擡眸，眼中含著冷意，“我拿什麽身份，去找他？”
“愛人啊！”
“可我已嫁給趙木根，我是趙家娘子，他是一縣之主，倘若我以愛人之身去伴他左右，他又算什麽？”
四娘錯亂，眼神輕顫：“那再不濟……舊友也行啊！”
“可我愛他，我怎麽甘心……怎麽甘心在他看向我的每一剎，告訴他，我們只是舊友，少時說的字字真言，說的相伴白頭，都是假話呢？”
出乎意料的，艾葉眼眶一片幹澀。
四娘想著，興許她也沒有她想得那麽愛他。
誰說得清呢？畢竟這麽多年了。
四娘再坐直半分，剛欲啟齒，聲音就被屋外的急報壓了下去——
“快！快把大人放床上去！”
甚至還未聽清發生了何事，艾葉反在四娘回神之際率先沖出了門外。
但門外那一幕，是她至死都忘不了的場面。
童桓伏在衙差背上，身子輕得似一片枯葉，官袍已被雨水浸透，緊貼在脊背上，隱隱透出幾分他的骨形。
他雙目緊閉，眉頭深鎖，下巴的血跡被雨水刷得淡了，卻仍刺目驚心。
衙差將背上之人往上托了托，童桓的腦袋無力地垂在他的肩側，發髻散亂，幾縷濕發貼在額前，隨著步伐微微顫動。
“快！快去請郎中！快！”衙差一邊馬不停蹄地踢開一間空廂房的門扉，一邊向周邊當值之人大吼。
艾葉聞之，跌跌撞撞緊跟其後。
待衙差輕手將童桓平放於床榻，許是脖頸被頸枕硌著，他忽然咳嗽兩聲，鮮血再度從喉管噴射而出。
衙差都還未動手，艾葉搶一步一手抓過油燈，一手掏出帕子抵上他的下唇。
瞬間，點點臘梅赫然繡上了她的素帕。
明明才逃過一劫，不過是去了一夜，回來又剩一口氣，怎叫人不揪心？
蕭霖三人聞聲而來，齊齊被童桓這副垂死模樣嚇得連連後退。
怎麽搞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童桓就這麽步步該栽嗎？
在郎中到來之前，艾葉強忍眼前朦朧，盡心盡力為童桓擦幹發絲，順便將他咳得滿臉滿身的血跡擦得一幹二凈。
事態緊急，不久之後，郎中姍姍來遲。
他輕掀被褥，見童桓腰背青紫，皮肉翻卷，血跡斑駁，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見狀，郎中眉頭緊鎖，急忙俯身搭脈，指尖甫一觸及那冰冷的手腕，便覺脈象虛浮如游絲，時斷時續。
他神色凝重，額間青筋隱隱跳動，低聲喃喃：“大人此乃氣血兩虧，五臟受損之兆，若不及時施救，恐有性命之憂。”
艾葉欲言又止，咬下嘴唇，低聲詢問：“大……大夫，那大人他……”
“娘子莫慌，大人傷勢看似極重，但好在仍懸著一縷氣，加之平日身子硬朗，不至於咽氣。”
隨後郎中收回手，沈吟片刻，取出一枚銀針，輕撚慢轉，刺入童桓人中穴。
片刻後，童桓喉結微動，似有呻|吟，卻仍未醒轉。
蕭霖見不得慘狀，下意識又躲到穆宥肩後。
童桓不能死！他還沒過上屬於他的大好將來。
而後，郎中幾度施針，童桓突然眼皮皺縮，露出一抹黑瞳。
“醒了！大人醒了！”蹲守一側的衙差輕聲呼喊。
艾葉即刻將手邊的油燈挪遠幾寸，雙目模糊，倒還能見著童桓鼻梁上聳。
然而，童桓雖醒，卻說不出話來。
登時，一口濃血噴湧而出，艾葉甚至來不及接住，那口鮮血徑直流到他的被褥。
就在眾人皺眉，以為童桓清醒是天大好事之時，郎中則默默嘆了聲氣。
艾葉怔然，不禁問了一嘴。
郎中見此，緩緩抽針，合上藥箱，起身離去：“待會兒我給大人開一記藥方，按時服用便好，還有就是……”
他似有難言之隱，楚陌冷靜，迎了上去：“借一步說話。”
能有什麽話是當面說不得的？艾葉與蕭霖滿心疑惑，粘著楚陌的背影跟了上去。
只見郎中將三人領至墻角，而後啟齒悠悠道出：“大人狀況不佳，落石傷及肺腑，恐有內傷。”
“治不了嗎？”楚陌問道。
郎中搖了搖頭：“他拖得太久，看樣子，怕是體內已有淤血，老夫只能施針助他排出部分，看後續服藥如何，倘若脈象仍舊不佳，要不了三年五載，大人怕是無力回天。”
此話一出，宛若驚雷，霎時劈開雨雲，降下一束光輝。
夏日的天氣變得比魚兒入水還快，雲開霧散之時，仿佛昨夜那場險要將城西毀於一旦的暴雨，從未發生。
水汽凝出一道七彩天橋，不知所起，不知所終。
可烈日驅散一城悶濕，卻照不走童桓面顏的死氣。
其實，蕭霖在跟來之前，早早預料到如此結局，但直到她親耳聽見，心頭不免一顫。
楚陌淡然，挺身而出：“無論將來如何，請先生務必盡力救治，能拖一年，就是一年。”
郎中還是嘆了聲氣，向三人逐一行禮。
隨後郎中退去，艾葉晃神，蕭霖失語，只餘楚陌仰頭望天，出言勸慰：“好了，事已至此，我們也無計可施，進去看看阿桓吧，看看他醒來沒有。”
的確，他們如今能做的，無非是好好照料傷者，誠如郎中所言，倘若照顧得當，沒準童桓的傷勢還能有起色。
正當蕭霖邁過門檻，童桓咳嗽著直起身子，身影綽綽，映入眼簾。
他們趕忙跑上前去，仔細查看他的傷勢。
而童桓再輕咳兩聲，隨即淡淡道：“我……我想喝水……咳咳……”
“馬上給您倒！”穆宥在其床邊，光是斜起茶壺都顯得有幾分手忙腳亂。
可童桓卻伸手推開了水壺，輕聲道：“我想喝點有味道的東西，口裏幹……”
有味道的東西？這兒又沒有果汁飲料，茶水也冷了，對他身子不利。
眾人眨眼之時，楚陌發了話：“蕭霖穆宥，你二人去煮盞清茶羹來。”
此話一出，童桓眼懷笑意，打趣一聲：“楚兄茶舍的茶羹頗具盛名，我早想一試，誰知楚兄怕是嫌棄我陋居，缺了好烹具，煮不出好茶羹……咳咳……”
“好了。”楚陌伸手捋了捋童桓的脊背，“你有傷在身，莫要多說。”
“咳咳……話說楚兄的茶羹傳言如何來著？”
穆宥搶答：“留襄居茶羹，食之者得幸福一生。”
這傳言被說來說去，都快要講爛了，他也是脫口而出。
“得幸福一生啊……”童桓垂眸，雙唇慘白，朝著蕭霖穆宥面目笑意，“那還煩請兩位，為在下煮一盞茶羹吧……”
蕭霖聞聲，暗暗握緊雙拳，隨後拉著穆宥直逼後廚。
穿越後，蕭霖制得一手好茶羹，技藝愈發爐火純青起來。
於是此回，她擼起袖管，勢要做成一盞比此前任意一回都要清淡的美味。
穆宥清洗茶具，蕭霖清點食材。
邊忙著，二人隨即聊了起來。
穆宥開口：“是不是做完這盞茶羹，我們又成功了一個故事了？”
“嗯。”蕭霖答道，手中活計不減。
“總感覺有點空落落的……”穆宥嘟囔一嘴。
蕭霖聞之一笑：“你還要多實在呀？當了次英雄，救走一屋子被拐婦孺，還成功化形為女生，和縣令結識，知道了你之前一直想知道的楚陌的八卦，短短半月經歷了這麽多，還有什麽可遺憾的啊？”
“話是這麽說……”穆宥抖了抖茶具上殘留的水珠，向蕭霖身旁走來，“但我們還是有沒能救下的人啊，比如八娘的孩子……再比如，童縣令……”
“童縣令不會死的，郎中說了，今後好好照料，他是不會死的。”蕭霖當即放下茶罐，態度決絕，目光凜冽。
穆宥還從未見過蕭霖這般神情，嚇得往後一退，連連辯解：“我……我沒咒他死……我……我……哎……”
也不知蕭霖被穆宥這話激怒與否，既見她閉口不言，穆宥也識相地給自己扇了幾嘴。
後廚塵土紛飛，只餘二人相伴無言。
而廂房之中，亦氣氛冷清。
楚陌隨衙差一同去給童桓抓藥，獨留艾葉與之共處一室。
等了十年，整整十年，才換來一個再度與她相處的時機，但值此之時，他卻不知如何開口。
違心之言從嘴角流出：“你……不回家去嗎？就不怕趙家郎君，再說你招惹是非？”
艾葉並未做聲，自顧自地替童桓擦拭手心。
但童桓並不領情，擅自抽走手掌，質問道：“艾葉，那日你為何，為何不認我？”
“阿桓，我不是不認你……”艾葉深吸一口，終究得直面他，“你還不明白嗎？你我二人，早不似從前了。”
“因為那群惡人嗎？艾葉，被擄走又不是你的錯！”
“正是因我與你分開的那十年！”艾葉情難自控，聲音大了幾分，但很快又落了下來，“阿桓，我是不是被擄走的不重要，這十年來，我從未自輕自賤過，我想活著，亦努力活著……”
而後，艾葉抹了把眼淚，繼續說出苦楚：“但這十年發生了太多，我們早已不是當初並肩而坐數狗尾巴草的孩子了，我承認，年少之時，我滿心滿眼都是你，我也只想嫁與你，做你明媒正娶的娘子，但物是人非，趙木根救了我，我亦嫁作他人婦，孩子都生了好幾個，阿貍才五歲，我怎能舍下他，與你同去呢？”
“那就帶著阿貍，陪在我身邊，不行嗎？”
艾葉垂頭，淚珠滴落在他的手背。
童桓不懂，他拼死找了她十年，難道就是她一句“物是人非”就可一筆帶過的嗎？
不，不是的。
“艾葉，名聲，就這麽重要嗎？”
艾葉輕笑一聲，仰頭逼回眼淚，伸手撫上他腰間玉帶及他的官袍：“名聲重要，民生更重要。”
童桓：“……”
她撚了撚指尖粘膩的血跡，道：“阿桓，你今後的路會愈來愈寬廣，你肩上的擔子也會愈來愈沈重，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比我更需要一個縣令，而瀚廬縣，急需一個好縣令。”
“那你呢？你會在我的今後嗎？”
“我會，我會在你走過的每一條街巷裏，你途徑的每一車小攤前，你創下的每一筆業績裏，我無處不在，我會永遠陪著你。”
童桓明白，艾葉這是在與他告別。
等了十年，等來這樣一出結局。
他不舍，卻只伸手捏住了艾葉胸前垂落的木墜，那是他們的曾經，是他直到當下，才走出的曾經。
“我聞到艾草香了，快到端午了吧？”
“嗯，後日就是端午。”
“艾葉，等我好了之後，能給我做幾個粽子嗎？”童桓強行撐出笑意，“我饞你做的糯粽饞了好久了。”
“民婦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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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童桓將劉滿倉收押，在眾人的協助下找到其罪證，於一月後給他定了罪，四娘至此，正式解脫。
同時，在四娘的精心照料下，八娘身子好轉，最終選擇背起行囊，與行客共赴家鄉。
對了，八娘如今改了名，她叫如月，契機在於某日她捧起童桓特意找來的詩集，讀到了一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她想，自己的將來也應當如此才好。
於是乎，如月就此踏上了歸途，回到屬於她的故鄉。
蕭霖和穆宥沒緊著離開，他們想看看童桓身體是否好轉，這段時日也竭力照料著他。
直到郎中日日施針，他背上淤青漸消，最終得以下地，蕭霖和穆宥才松了口氣。
童桓亦遵守約定，此後不再叨擾艾葉一家，鄰裏的流言，也在時間的沖刷下，漸漸與泥沙一同，順溝渠而下。
艾葉一如既往地兜售她的糯粽，畢竟過了這段時節，她又該換別的吃食了。
只不過，在她沒能留意的小巷，故人身著便衣，潛於黑暗，將愛意深埋眼底。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不知不覺中，蕭霖和穆宥將整整三月的住宿費用都記在了楚陌頭上。
楚陌自然不樂意無窮盡地為二人掏錢，於是在某一日，得知二人又去了縣衙，他也找了過去。
正當他將手一背，意欲呵斥兩皮猴之時，童桓的步履打斷了這場惡戰。
見到楚陌，童桓即刻加快了步子：“楚兄！楚兄稍等，我有話要同楚兄你們三人說。”
楚陌薄唇剛啟，又只好合上。
蕭霖穆宥見有人做主，這才偷偷摸摸從水缸後走出，隨楚陌一起進了屋。
為三人斟茶，童桓直入主題：“楚兄此前不是問我，是如何得到這個官職的嗎？”
“我知道，你給王家做事。”
童桓點頭，話鋒一轉：“但你可知道，王家要我做什麽差事？”
“還能做什麽差事？”楚陌鼻間透出不屑，“王家骯臟事做絕，無非是讓你殺人放火。”
“楚兄果真聰慧。”童桓一笑，誇讚一聲，“他們看上我一身功夫，的確叫我去殺人，不過，我的目標，你可知是誰？”
童桓這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蕭霖和穆宥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
然楚陌卻驀地回神，目光厲然。
童桓也不再賣關子，率性道出那個名字：“錢罹。”
頃刻，楚陌指尖一把扒住木椅扶手，微微起身喝道：“他們為何要殺他？”
“這就得楚兄你自己去探尋了。”
“那你……”
“楚兄放心，我沒動手。”童桓臉上的笑意並未消散，而後起身按回了楚陌，“當我得知他同你的交情後，我就放了他一馬。”
“你放他一馬，王家人會放你一馬？”
隨後，童桓淺抿一口茶水，唇珠濕潤：“無妨，他們要殺便殺吧。對了，我把錢公子安置在天陵野外一間小屋裏，留了他的性命，王家人沒察覺。”
越聽越懵，什麽王家人？錢罹是誰？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蕭霖眉頭越來越緊。
相較之下，穆宥本就神經大條，眼見兩人一來一回不知所雲，當下腦子比蕭霖的頭發還亂。
可還未等及他開口，楚陌倒轉過頭來對二人說道：“走吧，回天陵去。”
穆宥大驚，還想賴賬：“啊？這麽快就回去啊？童縣令身子都還沒完全好呢！”
“再不回去，你二人就要把我的積蓄耗光了！”楚陌咬牙切齒地向穆宥走來，一把拎起他的衣領，“還不快回去給我打工還錢！”
但穆宥一副不情願樣子，一邊摳住楚陌的指尖掙紮，一邊嚷著“我不，我不”。
楚陌倒也沒慣著他，當即施法定住了穆宥的手腳，頓時，他儼然成了一座木樁。
蕭霖不解，支支吾吾問出：“可是楚老板，童縣令他……”
“你們不急著回家嗎？”楚陌眸子半合，左眼的妖痣極具壓迫，“萬事已成，留在這裏作甚？”
蕭霖這才反應過來，穿越來滿打滿算也快有一年了，當初說好的五個故事，如今已完成四個，只差最後一場終局，他們便能回去了。
可話雖如此，她總覺得，有些事情，仍舊脈絡不清。
比如這個新人物錢罹，比如楚陌和王家、姜家的恩怨，再比如究竟是哪個畜生，屠了楚陌全家。
也許回到天陵，能找到一些線索。
又或者，這個錢罹，就是線索。
蕭霖思緒翩翩，楚陌卻一臉不耐煩，不時催促道：“你們不是還剩一趟故事嗎？此前信誓旦旦，如今就松懈了？”
穆宥：“嗚嗚嗚嗚嗚！”
“那……那楚老板，我們不如現在就穿到最後一個故事裏去吧？”蕭霖提議。
“不必穿。”楚陌衣袂飄揚，踏出廂房，“下一個故事，就在天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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