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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官(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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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官(十三)

果不其然,短短兩日不見,楚陌也過得悠哉。

蕭霖穆宥回到小院時,夜色已深,本以為他已經睡下,卻無意瞥見廂房透出的點點火光。

推門而入後,只見楚陌手中捧著書簡,斜倚著木凳瞌睡了去。

見此,穆宥自行從蕭霖身旁掠過,朝楚陌走了去。

蕭霖以為,他這是要趁機捉弄他一下,誰想,她嘴角剛彎起,穆宥竟將臂一展,牢牢鎖住了淺酣的楚陌。

楚陌被嚇一大跳,蕭霖亦然。

但顯然,楚陌比蕭霖受到的創傷更大幾分——忽然湧上胸口的壓力迫使睜眼,睜眼卻只見一個女子,這不得把他嚇得跳腳?

還好他反應快,當即認出這位“女子”正是服下他給的符水的穆宥,因而暫且收住了即將推開的胳膊。

“你小子抽什麽風?”楚陌頓時清醒,企圖從穆宥雙臂中掙紮而出。

然穆宥反倒得寸進尺,將其鎖得更緊。

蕭霖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畫面,哭笑不得:“他……他可能比較高興……”

既然掙脫不開,索性放棄,畢竟一個小孩兒也不能將他如何。

但一瞥見長得一副女相的穆宥,楚陌還是看不順眼,於是大袖一揮,波光閃閃,穆宥即刻變回了原先的模樣。

眼珠骨碌一轉,楚陌忽然有了個好主意。

只見他將身一伏,湊到穆宥耳畔,調侃了句:“怎地,坦明心意了?”

值此,穆宥才嚇得直起身來,急忙松開了摟住楚陌的手:“你你你你怎麽知道?”

“你幹何事不露餡?”楚陌囂張地向後一倒,“旁人哪個看不出你對蕭霖的心思?”

是啊,大家都看得出,唯獨蕭霖看不清。

穆宥緘口,雙唇難得地抿成一線。

楚陌隨後將手中的書簡放下,伸手討要道:“把納川盒還我。”

一提到歸還寶貝,穆宥一改方才撒嬌小狗樣,轉而支支吾吾硬是不肯給。

楚陌無奈,細指一勾,那個被藏於耳廓的精致小盒瞬即回到了他的手中,任穆宥如何去抓取,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收走寶貝後,楚陌伸手理了理衣袖,同時張口問道:“聽聞,明日童桓要辦慶功宴來著?”

蕭霖一驚,上前一步:“對!所以我們在想,是不是就是在這場慶功宴上,童縣令被人下了毒?”

“聰明。”楚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轉而支著頭,極盡慵懶,“若你們不成,他便會死於這場宴席。”

這時,穆宥冷不丁來了一嘴:“那……那讓童縣令不要碰宴席上的酒菜不就好了?”

但還未等及楚陌回嘴,蕭霖搶先頂了回去:“怎麽可能讓他滴酒不沾,宴席本來就是他要辦的,哪有主人家不吃東西,光讓客人吃的道理?多心之人怕都會猜著是不是飯菜裏有毒,對童縣令的官聲多不好啊。”

穆宥將嘴一撅,啞然失笑。

而後,蕭霖又問:“那楚老板,您可知是誰給他下的毒?”

“我要是知道,還找你們來作甚?”楚陌齒間漫出一抹輕笑。

楚陌也不知道?

本以為給他點錢能透露些消息,省下不少事兒,這樣看來,外掛也是開不成的了。

那他們該從哪裏防備小人呢?蕭霖不禁捏起了下巴。

“童縣令辦下大功一件,大夥兒應該都對他心存感激才是,還有誰會記恨他呢?”穆宥嘟囔了聲。

楚陌卻聞之挑了挑眉:“他此舉損害了誰的利益,誰便記恨他咯!”

穆宥恍然大悟。

的確,鏟除鄭舉一夥必會動了誰的蛋糕——普通百姓應當不會,畢竟為民除害;但那些要靠著鄭舉娶妻生子的無賴就不同了,端了藏狐谷,無異於斷了他們的子孫後代。

這不簡單,找幾個幫手把縣裏那群老光棍看住不就好了?

穆宥主意一出,蕭霖默然,楚陌合上了眼。

搞什麽?怎麽這副反應?難道他還說錯了不成?

“可是,童縣令明晚的慶功宴,邀請的也是那些在剿匪行動裏出了力的人呀,那些老光棍都沒有機會到宴席上,怎麽下毒?”

蕭霖一語點醒夢中人,穆宥眼神瞬即清明。

對啊,赴宴賓客都是有功之人啊!要是剿匪會傷害他們的利益,他們又怎麽會主動參與其中呢?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楚陌無言,衣袂輕垂,腰間的暗紋流蘇帶隨風輕晃,指尖輕敲桌面,節奏緩慢而悠長,仿佛在應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蟲鳴。

桌上擺著一盞未點的琉璃燈,燈影在他如玉的指尖流轉,映出幾分冷冽的光澤。

明夜的宴席,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沒法子,找不到疑犯,只能苦苦蹲守。

然夏日天氣風雲變幻,昨日還烈日當空,今日就忽而一副暴雨將至的模樣。

不過算了算日子,還有兩日就是端午,要下雨也是常事。

只不過盛夏的雨水帶來的不是涼爽,而是一股撲面而來的悶熱和粘膩。

蕭霖和穆宥早早來到縣衙內署,仰頭看著天色毫無變化,不禁扯了扯黏在背上的那身被汗濕的衣物。

考慮到需宴請之人並不多,還有幾人婉拒了邀請,因而童桓做主,不大操大辦,在縣衙內署設一場小宴便是。

“你倆在這兒呢!”艾葉的聲音成了打破這一縷悶熱的冰晶。

只見她從肩上卸下一個大筐,費力地放進了內署的院落,蕭霖定睛一看,竟是滿滿一筐的糯粽。

此後艾葉解釋道:“這是我做的粽子,平日裏聽大家說味道不錯,就幹脆做了點給諸位嘗嘗。”

蕭霖穆宥先後走到大筐旁邊,好奇地探著腦袋向裏頭看去。

粽葉上殘餘不少水珠,的確是新鮮的,光是湊近幾分,濃濃粽香當即襲來,恨不得立馬來一口。

粽子是入了縣衙,但艾葉卻還停在門外。

蕭霖不解,招呼道:“艾葉姐你不進來嗎?”

艾葉搖搖頭。

“不應該啊!”穆宥插嘴又叉腰,“你也是大功臣啊!童縣令沒邀請你參加慶功宴嗎?我找他說道說道去。”

穆宥興致沖沖,卻被艾葉一把攔下:“是我自己不願來的。”

“為何?”

穆宥嘴快,不經思考脫口而出。

蕭霖細細想了想,艾葉婉拒,很可能是出於避嫌。

但昨夜聽楚陌講起,她和童桓兩人當街求人幫忙,風言風語早就傳遍了瀚廬大街小巷,何況一場還有別人在的慶功宴,這有什麽參加不得的地方?

於是思忖片刻,她與穆宥殊途同歸。

“昨日和阿桓走遍長街,本就遭受非議,我丈夫叫我守婦德,不要再同他有往來了。”

艾葉聲線冷冷的,眸子也不擡一下,只顧擺弄眼前那筐粽子。

“可是……”穆宥嘴快的毛病反覆無常,“今晚童縣令可能會死,你也不打算救救他嗎?”

聞此,艾葉大驚失色。

直到對上她擴張的瞳孔,穆宥才反應過來自己許是說錯了話,趕忙捂住了嘴。

但話已脫口,他再捂嘴也是枉然。

“你……你說什麽?阿桓……會死?”艾葉眨了眨眼睛,反覆確認。

眼看實在瞞不住,蕭霖做主說出實情:“是的,今晚有人會給童縣令下毒,但我們不知道是誰,我們想救他。”

“你們怎麽知道的?”

“就……就……”蕭霖啞口,不知如何作答。

值此關頭,還得穆宥這個說謊大王出面:“我們昨晚逛街的時候無意聽見神秘人在密謀,但夜色太黑了,我們看不清是誰,而且我們本來就是外人,不清楚縣城情況,聽不出聲音。”

艾葉靜靜聽著,眉頭悄悄蹙了起來。

“艾葉姐,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啊!”穆宥情緒忽然激動,“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童縣令這麽好一個人,連真兇都找不到就命喪黃泉了嗎?”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艾葉的眸子也不自覺閃動了幾下。

不久,整個瀚廬都被籠罩在一片沈沈的暮色中,天際隱隱傳來悶雷的轟鳴,仿佛遠山的巨獸在低吼。

倏然,一道銀白的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青石板街上匆匆避雨的行人,也映出了屋檐下搖曳的燈籠,紅暈在風中忽明忽暗。

雨點隨即傾瀉而下,劈啪作響,打在瓦片上,濺起一片片細碎的水花。

端午將至,家家戶戶的門前早已掛上了新采的菖蒲,雨水順著葉片滑落,帶著幾分節日的清苦。

雷聲滾滾,仿佛天地在低語,夜色愈深,唯有那閃電一次次撕裂黑暗,映出瀚廬縣城一角斑駁的城墻,和那雨中孤零零的旗幡,獵獵作響。

雖說天公不作美,但考慮到不應掃了縣令的面子,昨日的縣民還是頂著狂風暴雨,應邀來到了縣衙內署。

童桓不住縣衙,因而衙門裏未招廚娘,為了此次宴席,他特意跑了一趟縣裏有名的酒樓,訂了些好菜親自打包送來。

他為官清廉,也沒攢下幾個銀子,買不起珍饈,卻還是極盡所能備了不少好酒好菜。

蕭霖三人依次入座,眼睜睜看著童桓一人忙前忙後,又是斟酒又是清碟,費了半天工夫,楞是連屁股都沒能挨著凳面一下。

她倒了杯茶水,端到唇邊淺嘬一口,視線仍抓著童桓不放。

按理來說,這席面是童桓親手置辦的啊,倘若要在酒菜裏下毒,赴宴百姓也會中毒才是,可最後死的,為何只有童桓一人呢?

蕭霖很是納悶。

難道,有什麽東西,是只有童桓吃了嗎?

於是她死死盯著童桓的一舉一動,生怕他吃錯了東西。

艾葉亦然,為保住童桓,她來送了粽子後,也便留下來用席。

她能來,童桓自異常欣喜,但他愈是歡愉,她的心愈抽痛。

他能和誰結怨呢?為何死的,偏偏是他呢?

奮力迷瞪雙目,可礙於距離過遠,哪怕手持油燈,艾葉的眼神還是不好使,因而只得將希望寄托在蕭霖和穆宥身上。

蕭霖和穆宥自是上心,畢竟童桓一死,他們就要以失敗告終了。

於是,二人相對而坐,死死盯住童桓吃下去的每一口酒菜。

酒水,無毒——是他親手為百姓逐一斟酒,眾人共飲一壺酒。

菜肴,無毒——百姓吃得比他還多,若是毒發,他們早便一命嗚呼了。

清湯,無毒——蕭霖親自試毒,並無怪味。

那究竟,是在哪兒下了毒?

正當二人看得出神之際,四娘雖遲但到,滿眼好奇地盯著目如蛛絲的二人,嘴角抿出一抹笑意:“你們兩個在做什麽?”

“在抓歹人。”穆宥得空,隨意回了一嘴。

“抓歹人?”四娘繞過穆宥身後,選定艾葉身側的席位落了座,“抓什麽歹人?”

“有人會下毒。”

聞此,四娘一哆嗦,差點從長凳上滑落下去,磕磕巴巴地問道:“下……下毒?”

“有人會在酒菜裏下毒。”穆宥眼睛鎖在童桓身上,嘴巴也是一刻不停。

想來四娘也未料到,竟當真會有人對童桓痛下殺手。

究竟是怎樣的深仇大恨,非要取他性命?

盯著盯著,飯菜都被人吃了大半,百姓也走的走散的散,此前疊放在門邊的油紙傘,亦陸陸續續只餘零星幾把。

可全程下來,並無可疑之人遞給童桓任何酒菜,他自始至終用的,都是自己的杯碟。

正當蕭霖穆宥松下神來,將要握起木筷夾菜之時,事情總算有了轉機。

只見童桓在招呼走幾位貴客後,這才得空吃了一片爆炒肉片,卻被其間的辣椒無意嗆到,趕忙伸手四下找茶水喝。

一百姓見狀,急忙斜過茶壺,為其斟上一杯茶。

茶水剛要貼上童桓唇邊,卻被另一縣民截住,說了幾嘴聽不清的話語後,當即換了一杯他手中已斟好的清茶遞了過去。

蕭霖穆宥剎那驚醒,猛然上前將那杯茶水打翻。

眨眼間,清茶灑落在地,混入屋檐邊飄落的雨水之中。

“你……你們幹嘛?咳咳咳……”童桓被嗆著,眼角擠出淚花,一手掐住脖頸,一手拍打胸膛。

穆宥厲色,憤然直視方才換茶水之人:“原來是你啊!說!你為何要下毒!為何要置大人於死地!”

然而那人對此神色慌張,全然不知其所謂,連連擺手否認:“不……不是我……我沒有……”

“還說沒有!”穆宥嗓門愈來愈大,生生要將縣衙瓦片掀翻,“沒有歹念,不然你換茶盞幹什麽!”

與此同時,童桓咳得實在厲害,見狀,四娘馬不停蹄繞過桌面,匆匆給其遞來一盞新的茶水。

“我……我不過是見那個杯子有缺口,怕大人紮著嘴罷了!”

“是啊是啊,這兩個杯子我們都用過,要是下毒我們早給毒死了!而且這茶水也是剛剛從壺中倒的,哪有問題?”

缺口?

穆宥立馬向下看去,第一杯茶水於杯中蕩漾,杯沿的一塊裂口尤為昭著。

等等!他沒說謊?

既然他們不是有心之人,那到底是誰要強索了童桓的命?

“穆小公子,你……咳咳……你胡說什麽……咳咳……”童桓實在嗆得不行,轉手接過四娘遞來的茶杯,靠近了嘴邊。

忽然,蕭霖好似意識到了什麽,胳膊下意識擡起,又一掌打上了童桓的手背。

頃刻間,茶水懸於半空,透出不勻的紅棕,最終亦餵給了瓢潑雨水。

而此時,四娘站在蕭霖身旁,呆呆地瞧著茶杯咣啷墜地,杯底粉碎,竟情不自禁手足無措起來,睫羽都在打著寒顫。

值此,蕭霖豁然開朗,原幕後下毒於童桓者,並非他人。

“四娘,你……為何要這麽做?”蕭霖唇齒微張,柳眉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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