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馬匪官(一)

關燈
馬匪官(一)

愧疚之心催促蕭霖和穆宥抓緊投入下一故事,畢竟在此許久,耽誤了不少時日。

眼看還剩兩個故事就能回家,悲喜交錯之情油然而生。

待三人齊聚後院,蕭霖和穆宥自然而然地將手置於冊子之上,頃刻,白光驟起,時空再易。

睜眼之時,正值酷夏。

穆宥反應迅速,即刻脫掉身上厚重的衣衫,趁熱氣還未侵入,叫自己涼快了起來。

楚陌則立在一旁,自顧自提點二人:“原故事之終章,縣宰無意涉人口交易之風波,邪佞勾連,不幸遭民怨之毒,黃粱夢斷,遭人誣陷。案如霧裏看花,未得雲開月明,英魂空逝,留得千古嘆……”

“汝等所肩負者,乃是尋覓真兇,洗雪縣宰之冤,並於諸事圓滿之後,以茶羹一碗,敬奉於縣令之前,以慰其心,以昭其清。”

楚陌語畢,卻暫且未能等到二人的答覆。

他剛欲發問,穆宥搶先一步:“那這回,總該輪到在天陵辦事了吧?”

“別急,過些時日,你自會清楚。”

又是一番雲裏霧裏的說辭,穆宥嘟囔著嘴,卻又不敢頂撞了去。

於他而言,心裏頂在意的是前去的地點,但於蕭霖而言,卻是此間可以獲知的過往。

因而無論再過幾日,她都等得起。

近些日,天陵天氣大好,料峭的春風已然是好些月前之事,日子也日漸朝著炎夏逼去。

但這溫度愈是上長,蕭霖心中對另一時空的家庭就愈發思念。

當初,她和穆宥剛來到此處時,亦正值盛夏。

浸潤在綿延的茶香中,來往留襄居的客人絡繹不絕,蕭霖和穆宥光是收拾茶桌都顯得忙亂,更別說是此間此起彼伏的結賬吆喝聲,直讓兩人氣喘汗流。

“楚陌去哪兒了!”穆宥不耐煩地大吼道。

店內另一收拾茶桌的小二拉起肩頭的布匹拭掉額上的汗珠,高聲答道:“楚老板去戲院了!”

可這周遭過於嘈雜,穆宥卻不小心聽岔,驚呼:“什麽?妓|院?他怎麽跑妓|院去了?”

“戲院!戲院!戲館!他去聽說書的講故事去了!你在想什麽呢!”

“我就說呢!他這種不近女色的,也不該去那裏!”

穆宥嘴上雖在辯駁,但嘴角勾起的笑意卻揭穿了他的心思。

留襄居每日都有這般多的客人,插科打諢的、談情說愛的、說事議事的、好友敘舊的都聚於此地,生意紅火極了,卻也不見楚陌劃出半分銀兩把這鋪子再修一修。

他想,他許是將所賺銀兩都拿去購置衣裳了吧!

畢竟他日日所穿的華服,單是看著都知是極品。

“楚陌!楚陌在否!有信!”

留襄居門前一位驛使捏著一封信沖店內揮舞。

蕭霖趕忙在身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上前接過信件,並向驛使道了謝。

將黃褐色的信封翻過來一看,中間用一俊秀小篆寫著“楚陌”兩個大字。

雖說蕭霖很是好奇信中所寫,但還是將信件收在袖袋裏去。

良久,楚陌才款款走來。

不過他看起來神清氣爽,應是聽著了好故事。

見楚陌回來,蕭霖緩緩走上前去將信遞了上去,他伸手接過,即刻拆開查看。

蕭霖看不見信紙上的內容,但又滿心好奇,便直直盯著楚陌的神情,想從中猜出些什麽來。

隨著楚陌的目光上下游走數次,他的唇角才勾起一抹笑意。

“信上寫了什麽啊楚老板?”

楚陌並未直面回答蕭霖,而是直接將信紙伸到她面前:“你們二人所候之物,已到。”

蕭霖接過信紙,調了方向再讀了起來,信上是這樣寫的:

“楚兄,久之不見,近歲以聞,然以事誤朝廷,冀以一敘。近得封瀚廬令,取行囊赴官。瀚廬、天陵間距不遠,誠請汝至瀚廬敘舊。吾亦欲盡富貴之誼,善樂楚兄,不知楚兄來否?”

落款是一個寫作“童桓”的名字。

蕭霖問道:“這莫非就是這次的任務?那你要去赴約嗎?”

“當然!”楚陌雖是背對著蕭霖,但聲音卻仍渾厚有力,“老友相邀,怎可相拒?明日起留襄居休業幾日,我們一同,去面見老友。”

不知是真的老友相聚惹得他神清氣爽,還是陽光正好照得他一身輕松,楚陌一改往日裏的端莊,步子都邁得大了許多。

“對了,你和穆宥還未去過瀚廬罷?此次與我同去,去嘗嘗那兒特產的糯粽,美味至極。”楚陌突然扭過頭來對蕭霖說了一嘴,接著便又回身向後堂走去。

被他這麽一提,蕭霖看向日歷,不自主算了算日子。

確實,這時日也近端午了,轉念一想,若是能在端午佳節品上一糯粽,也是殊榮。

只是美食事小,改命事大。

一聽到要去游玩且還有粽子吃,日覆一日都幹著雜活的穆宥立馬興致勃發,當即就開始收拾包袱,一邊拾掇一邊催促蕭霖。

“你今天怎麽這麽積極?前幾回但凡說要去外地,你都是第一個不樂意的。”

“哎呀,幹了這麽久的粗活,過得太無趣了,去旅個游還能讓楚陌給報銷費用,這多劃算!”

蕭霖癟癟嘴,也不知該說他什麽,只得跟著穆宥一起整理隨行衣物。

不過蕭霖倒對童桓這個名諱深感好奇。

楚陌的老友?楚陌竟也會有好友?難不成之前楚陌說的,能從老友口中得知他的過往,此人所指,就是童桓?

不過想來,他若能當上縣令,應當是個公子哥吧!

越是猜著,蕭霖就越難抑心中興奮,恨不得即刻出發動身前去。

自然,楚陌也並未讓二人失望。

待兩人收好包袱,楚陌便已找好馬車在店前候著了。

穆宥走在蕭霖身後,等蕭霖將簾子揭開一側,他透過間隙瞧見楚陌兩手抱胸正襟危坐模樣,忍俊不禁,也打趣道:“楚老板見好友是一刻也不願耽誤啊?”

“我們有二十餘年未見了,雖日常有過書信往來,但終歸是未能親見,自是想聚聚的。”楚陌話音剛落,在無人在意之處神色莫名淡然,但很快又收起了那分異樣。

穆宥輕笑一聲,緩緩落座。

可他挨上木凳,當即靈光一閃,趕忙張口問道:“您不會在瀚廬也坐擁了一間留襄居吧?”

楚陌歪了歪嘴,故作思忖狀:“嗯……沒有。”

穆宥霎時松了口氣,但很快又想明白其中狡詐,反問一聲:“那我們還是要去打工還你錢?”

“這回不必了。”楚陌勾起拇指,捋了捋落於肩頭的青絲,“你二人,有更要命的事去做。”

蕭霖和穆宥:“……”

瀚廬離天陵確實不遠,只需幾個時辰的車馬便可以到達。

但坐在車內總歸是無聊,穆宥就從包袱中拿出一包蓮子糕來,解開麻繩,拆開油紙,捧到蕭霖面前晃了晃。

蕭霖伸手隨意拿了一塊後,穆宥便把糕點遞到楚陌跟前去,楚陌卻揚了揚手婉拒。

輕咬一口,舌尖盡是蓮子清香。

蕭霖垂目,卻瞥見楚陌衣角,於是她又擡頭看向楚陌,猶豫發問:“楚老板……童公子……是什麽人啊?”

聽蕭霖這一問,穆宥也來了興趣,立馬擺正了身子面向楚陌。

“他是我故友。”

“他姓童,但我也沒聽過天陵世家大族有哪個是姓童的啊?”

“他可不是世家大族出身。”

蕭霖眉頭微蹙,深表困惑:“不是世家大族後輩,那他怎麽謀得這個官職的?”

“他非但不是世家大族之輩。”楚陌的嘴角再度挑了起來,“更甚者,他還是山上一馬匪之子。”

馬匪之子?

經他如此提點,蕭霖驀地反應過來——忙了這些時日,竟忘了此回故事正是叫做“粽意綿牽馬匪官”來著!

那此處所言之馬匪,難不成正是童桓?

不僅是蕭霖,穆宥都感到難以置信。

但沒等蕭霖繼續,穆宥便搶先一步問了起來:“按夔兮的規矩,馬匪之子這種身份是不可參與科考吧?”

“誠然。”

“那他……”

“你二人若是好奇,大可與他會面之後,自行問起,他究竟是如何謀得官職的?”

縱使楚陌這般說辭,穆宥卻仍是一副輕蔑模樣。

他嗤笑一聲抱胸向後倒去,讓腦袋倚在馬車上,合上眼簾滿臉不屑:“還要我們問啊?你不是會算命嗎?掐掐指頭算算告訴我們不就好了?”

此話一出,楚陌只是緘默,他垂下眼簾,若有所思。

好一會兒,他才啟齒:“讓他親口講述這份奇遇,不是更妙嗎?”

楚陌的沈默讓蕭霖感到異樣,但反觀穆宥,他卻覺得無傷大雅,毫不在乎地接著打趣道:“那他一馬匪之子,你們怎麽會成為好友?難不成,你也是什麽土匪的兒子?”

“穆宥你少說點吧!”蕭霖都耐不住,先行打斷了穆宥的冒犯。

“無妨。”楚陌理了理衣衫下擺,“我自然不是山匪、土匪之子,我與他相識在我九歲之時,祖父領全家出游,我因淘氣私自跑進山林,不慎落入當地馬匪童八手中。當時,童八等人本是打算將我綁了,再去向我爹娘要錢贖人,但好在,我遇見了童桓。”

這是蕭霖和穆宥頭一回聽楚陌講述往事,頗感新奇,便也將半個身子傾上前去,生怕遺漏一分細節。

“他私自將我放走並帶下了山去,許是年齡相仿,我同他相聊甚歡。後來,從他口中得知,他的母親本是山下一村姑,不幸被童八擄了去,隨後生下了他,但他不喜打殺,不願去偷搶,便被童八嫌棄,他說,那次他無意聽聞童八擄了人,擔心又是同他母親一般的可憐人,於是悄悄潛進關押地,後來他發覺是我一孩童,二話不說也將我放了。”

“那他豈不是你的恩公?”穆宥搶先評道。

楚陌頷首。

“不過……”蕭霖岔開了話題,扭頭掀起車簾望向窗外,掃視了一番周邊場景,“瀚廬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啊?”

“瀚廬,倒是個麻煩地。”

楚陌此話一出,蕭霖便轉頭一臉困惑地看向他。

於是他接著說道:“這個小縣,離天陵甚近,但一直未有起色,按理,距京近的小城都有所帶動,但唯獨這瀚廬始終窮苦,有傳言道是妖邪作祟,害了當地風水……”

“所以我們此行,還會遇上妖怪?”

楚陌道:“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妖,多的,不過是被妖言惑眾的人心罷了。”

“別裝樣子了。”穆宥輕蔑咂嘴一聲,“你不是會仙術嗎?既然有仙術的存在,那必然是有妖的。有果必有因,這可是你教我的楚老板。”

“怎麽?你就這麽想遇見妖物?”

“當然!來這這麽久了,只聽旁人說你會仙術,你還從沒在我們面前使過幾次!哦,那次你為姜敔護法讓我們大開眼界,但除此之外,我們根本不知道你有什麽神通,你叫我怎麽不好奇?”

楚陌淺笑一聲,未再作答。

太陽自東方繞過車頂落在了偏西方,一路奔波,馬車終於停在了城門前。

車夫道,他的馬車不可入內,只能將楚陌一行人送至城門再先行離去。

於此,楚陌給了銀兩同他拜別。

背著行囊,穆宥過了城門口的官兵搜身便開始四處張望,但所見也只是往常,也並非他所想的那般破敗。

說到底,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小鎮罷了。

“那我們現在去哪?”蕭霖問道。

“應該是去官府吧!縣令應該都住那兒!”穆宥搶先答道。

蕭霖也不好說什麽,只是瞄了一眼楚陌,見他仍在往前走著便也沒再做疑,好生跟緊。

順著街道走著,兩側商販的吆喝聲很是熱鬧,看樣子倒是一派祥和,但情形,卻在幾人踏上官府門前的第一塊青石板時,變得大為不同。

“什麽?童縣令不在這兒?”穆宥沖著官府門前一位看門的衙役質問。

“他應該是有事出門了吧,或者是處理公務去了?”蕭霖淺淺猜測。

誰知那衙役聽後卻連連擺頭,嘴臉透出一絲囂張氣焰來:“他可不是有事出門,童老爺就不住這兒。”

楚陌聽了也側了側頭,追問道:“不住這兒?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正是,童老爺可是自己要去城西的冬蕪小院住的,你們若要找他,縣衙是尋不到他的。”

說著,那衙役氣焰就愈發囂張起來,氣得穆宥咬緊了牙關,差點就掄起拳頭揮在他醜陋的嘴臉上。

不過所幸被楚陌攔了下來,他才未釀成大錯。

將穆宥與蕭霖攔在身後,楚陌朝衙役行了個禮,接著便領著二人離開,向城西走去。

可楚陌的阻攔並未打消穆宥心中的憤懣,尤其當他想起方才那衙役的嘴臉,頓時怒發沖冠:“豈有此理!不過是一小小衙役,怎麽能這麽囂張跋扈!”

“好了!”蕭霖趕忙走至穆宥身側拉住他的臂膀撫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有時候也該收收脾氣了。”

“你看看他那樣!我們是客人!況且這大熱天的竟然直接將我們攔在門外?懂不懂點禮數了?”

“不過縣令居然不住縣衙,這倒是怪事。”蕭霖一邊輕拍穆宥的胳膊,一邊輕語道。

“我覺得,這裏的怪事估計不比雲翀那裏少。”穆宥看著楚陌的背影,嘴角微咧。

輾轉好些街角,樹蔭來來去去,熱浪也在眼前若隱若現,加之行囊還是有些沈重,穆宥和蕭霖倒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過好在走了一段路後,一塊刻有“冬蕪小院”的木匾終究還是映入他們的眼簾。

耐不住炎熱的穆宥跑到最前頭去,急不可耐地敲響小院的木門,他一邊拿手掌拍打著,一邊嘴裏大聲叫門。

突然,穆宥頓感後頸一陣擊打,他“哎喲”一聲立馬將後腦捂住,緊接著,一顆石子當啷落地。

“誰!”他大喊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