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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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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師(八)

待李持音踉踉蹌蹌趕到殿中,此時的大殿早已爭執得混亂不堪,所有人都在狡辯,極力撇清自身嫌疑。

混亂之下,只剩伏覺王坐在王座上大發雷霆。

呼延虎是他最看重的兒子,如今竟有人膽敢這般光明正大地弒儲,此行與同他叫囂無異。

不容置疑的是,此次刺殺之舉,餘下的兩位王子頗有嫌疑。

畢竟呼延努還未退位,只要殺掉儲君,便可倒逼伏覺王重新立儲。

“究竟是誰!殺了孤的虎兒!”伏覺王沖階下眾臣大吼,額上青筋爆起,相貌可怖。

但四下只充斥著悉悉索索的議論聲,無一人上前領罪。

此狀使得伏覺王更難氣消,一怒之下,他指著眾人的鼻子破口大罵,一一述著罪狀。

“呼延嘯!你別以為你母族勢力大,在我虎兒死後你便可以繼承王位!你同你額吉一樣!都是仗勢欺人吃裏爬外的東西!”

“呼延駿還有你!要不是看你忠誠,你那連弓都拿不起的手不配當孤的兒子!不配做伏覺子民!”

“谷梁鶇!瞧你狗腿的樣子!說什麽會舞刀弄槍忠心耿耿,到頭來孤的虎兒還是平白死了!”

“還有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

……

伏覺王在殿上發瘋逮人就咬的模樣著實令人生厭,階下的臣子無一不攥緊了拳頭,卻又只得忍氣吞聲,不敢反抗。

突然,呼延駿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伏覺王的嘶吼罵聲:“父王,你可要清楚,當時我可是與你同行的,待我找到大哥屍身時也是跟五娘娘一行的,你這還懷疑我,可是有些說不過去了吧!”

“虎兒之傷明顯是被匕首刺死的!你們所有人都有嫌疑!誰知你們用了何手法竟將孤如此健壯的虎兒害死!若是今日之內找不出兇手,你們每個人都要為他陪葬!”

可悲的是,伏覺王全然不聽呼延駿的辯解,反而情緒愈發激動起來,揚言賜死。

受著伏覺王的唾沫,呼延駿一撇往日父子之情,狠狠咬緊牙關。

在他一聲聲似乎不再休止的唾罵聲中,呼延駿穿過人群,邁出了步伐,在所有人的目光註視裏,向伏覺王逼近。

“你想幹嘛!”伏覺王始終在朝他怒吼,但他的吼聲並未有嚇退呼延駿的跡象,反之,呼延駿仍舊步步緊逼。

“狗腿子!你到底想幹嘛!”伏覺王的吼聲毫不削弱。

“你到底想……”

他話音未落,霎那頓住,階下的大臣都變得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地將手捂住了嘴。

伏覺王只覺腹部一緊,他呆呆地向下方看去,竟瞧見呼延駿將一把匕首生生插進了他的軀體,他愈是想要動彈,那把匕首愈是向裏頭伸去。

“沒想到吧父王,這雙拿不起弓的手可不像你所想那樣。”呼延駿握住刀柄的虎口繃得更緊來,“你坐這個王位夠久了,是時候該換我坐坐了!”

見此情形,伏覺王兩旁的侍衛正愈向呼延駿揮刀,卻被突如其來的飛箭打斷了動作。

眨眼間,大殿四處的護衛紛紛舉起大刀包圍住在場的眾人,尖叫聲呼救聲此起彼伏,而這正處於呼延駿的意料之中。

當伏覺王嘴角開始流血時,呼延駿同他說了最後一句道別:“父王啊,多謝你當時以為我是個廢物,於是將殿內兵權交給了我,自己享受美人簇擁,如若沒有你的幫扶,我怎會將手下護衛布置在王宮中的各個角落呢?現如今,你自討苦吃!”

伏覺王瞠目,在憤怒與震驚中,咽下了他在這世間遺存的最後一縷氣息。

隨著伏覺王咽氣,整個大殿愈發混亂不堪。

嘶吼聲、砍殺聲、兵刃相接聲接連入耳,眨眼之間,堂皇的大殿便被四濺的鮮血染紅,遍地狼藉。

被刺傷左臂的呼延嘯失去了反抗的精力,披頭散發地躲在角落喘著粗氣。

濫殺的怪物將他逼上絕境,毫無焦點的雙目驟然捕捉到一個漸漸湊近的人影,沾滿鮮血的刀刃仍反射出耀目的光來。

眼看呼延駿逐步逼近,呼延嘯只能邊求饒邊向後方挪去,但呼延駿卻特意加快了腳步,片刻就邁到了他的眼前。

他握著那把弒父匕首,將它懸在眼前這位狼狽的兄長面前。

一聲聲求饒聲讓他覺著刺耳,惹得他齜起牙來,滿目兇狠:“二哥,如今我能成功篡位還得靠你呢,我正愁解決不了大哥這個四肢發達的莽夫,你倒是先我一步對他出手,幫我解決最後一個隱患。”

呼延嘯哪見過這場面,戰戰兢兢地反問:“你……你如何知道是我幹的……”

呼延嘯此話一出,呼延駿倒挑起眉來佯裝出一副略感訝異的模樣,說:“你難道以為父王那個蠢貨不知你用強弩之事,我們便也不知嗎?我可是發現大哥屍首之人,他胸口刺入的不正是弩箭嗎?我不過拿匕首在他傷口處補了一刀混淆視聽,好讓眾人找不出兇手,你當真以為,我不知你幹的齷齪事嗎?”

“你……你……”

“要怪就怪父王吧,我本來沒打算這麽快動手的,是他揚言要賜死我等,我迫不得已,才於今日大開殺戒。”

“呼延駿你……”

呼延嘯口中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呼延駿捂住了嘴,一刀下去極其利索地劃過了他的喉嚨。

鮮血順著揚起的刀鋒灑落在呼延駿的臉龐,嘴角邊、鼻骨上、眼睫尖無一不沾上血水。

但這些飛揚的血水卻不比他的眸子殘酷,他示意手下的護衛抹掉反抗大臣的脖子,眼中狠戾仿佛要傾瀉而出。

不一會兒,屠殺結束,剩下的皆是跪下宣誓擁護他的老臣。

弒父、弒兄,這是伏覺王室暴力上位的唯一途徑,靠武力決勝成了這個民族王位更疊中難易的傳統。

李持音姍姍來遲,只瞧見一眾老臣皆捶胸單膝在地,齊聲高呼“新王至尊,吾等誓死效忠”一辭。

而佇立在他們跟前的,正是滿手鮮血、目光淩厲的呼延駿。

她實在難以接受眼前的血腥,也難以接受王朝叛亂的現實。

在她滯於原地之時,呼延駿的餘光掃視到她的身影,帶著輕笑走上前去。

他將匕首反握,在衣擺上把血跡擦幹。

而後,呼延駿捏起李持音的下巴,用他沾上鮮血的眸子睥睨她:“五娘娘,看樣子你要成我大妃了。勸你乖乖服從,若你惹得我生氣,殺你,易如反掌。”

李持音盯著呼延駿的眼睛,恐懼的神色穿過一縷血霧,被呼延駿窺盡。

丟下這番話,呼延駿蔑笑一聲,隨即甩開她的臉轉身就走,未留下絲毫情面。

李持音不禁眉頭緊皺。

她對自己往後的生存深感無力,她想要退出這場紛爭,卻已是籠中困獸。

新王登基大典與封妃大典同時舉行,身穿兩次伏覺嫁衣的李持音早已心如死灰,在她的觀念中,女子怎可先後嫁給父子?這全然有悖倫理。

但伏覺人對此司空見慣,那她又有何法子?

為了保命,她縱使百般不願仍需遵照他們的意思,遵守他們的習俗。

但好在事情還未太糟,起碼呼延駿不會隨意殺她。

如今夔兮軍備糧已足,若要起兵,伏覺絕非對手,因此縱使呼延駿再囂張也不會輕易殺掉她這個質子,以免惹怒夔兮皇帝。

但話雖如此,遠在他鄉的李持音與家鄉通信都難如登天,即便能保下小命,受苦受難還是在所難免。

大典被定在七日之後,呼延駿弒父上位之事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伏覺。

蕭霖和穆宥得知這個消息之時,手中端著的茶盞都碎了幾個。

“呼延駿?”穆宥把蕭霖拉到留襄居角落裏,只為避開賓客的視線,“怎麽會是呼延駿?我們那天看見殺死呼延虎的人,不是二王子呼延嘯嗎?”

“對啊,我們親眼看見的,放出弓弩的人就是呼延嘯啊!”蕭霖也不知其中究竟出了什麽異常,怕得攥緊了手中的抹布。

是啊,按理來說,造反之人理應是呼延嘯,怎麽坐上王位的,成了呼延駿?

不過無論是誰弒父上位,只一事不會有變數——那就是伏覺王換了人,李持音要按習俗改嫁呼延駿。

即便作為現代人,蕭霖和穆宥都對這樣“繼承”的惡習感到反胃。

在他們眼裏,女子赫然成了物件,一件毫無尊嚴、只供娛樂的物件。

簡直令人惡心至極。

雖說按歲數來算,李持音的確比呼延駿年輕幾歲,但既已禮成,她本是呼延努的妃子,就不應與王位捆綁,一齊被呼延駿“繼承”。

想必,當下的李持音,精神早已瀕臨崩潰。

值此之際,穆宥登時靈光一閃,一把抓住蕭霖的大臂:“我們去找姜敔,讓姜敔把公主帶走!”

蕭霖並不是很認同他的說法:“你想讓他們兩個私奔?”

“對!”穆宥的眼神極其堅定,“不是要給他們改命嗎?我們幹脆好人做到底,既然都把姜敔綁來了,直接讓他們兩個逃走不是更好?”

“不能逃!公主要是逃了,夔兮的百姓就要面臨戰爭了!”

此話一出,穆宥才靜下心來。

誠然,方才是他武斷了,只想著李持音的兒女情長,忘了她身後的使命。

那不然,還有什麽兩全之法?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李持音成為呼延駿的妃子,至此相伴在那個瘋子身側吧?她和姜敔,當真沒有結局了嗎?

不,還有機會。

蕭霖深吸一口氣,竭力想出一個極為冒險的法子,與穆宥商榷起來:“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讓公主,死遁。”

“死遁?”

“沒錯,只要她‘死’在呼延駿面前,就能名正言順地換一個身份,與姜敔相守,畢竟意外死亡,伏覺王室再怎麽追究,也是他們的過錯。”

聽後,穆宥努了努嘴,細細思忖一番。

死遁之法,是下下策,但眼下李持音與呼延駿的封妃大典將至,倘若要李持音擺脫伏覺王室這個魔窟,她確實只能一死。

於是,穆宥咬了咬後牙,長睫一揚,露出下方一對堅毅的眸子:“好,就這麽辦。”

歷經了兩個故事,蕭霖和穆宥都對結局頗為不滿,沒能救下所有人於他們而言,何嘗不是一種遺憾。

因而此回,他們勢必要主動出擊,起碼讓李持音不會枉死他鄉。

按理來說,即使封妃大典將於七日後在宮殿舉行,李持音依然有她的行事自由,故這幾日,她還是會到阿依俐家的制衣鋪看看。

而蕭霖及穆宥的計劃,正是偷偷潛入阿依俐家的制衣鋪,與姜敔和李持音搭上話。

不過,為了碰上姜敔或李持音,留襄居這頭的差事得暫且放放了,但楚陌實在是個奸商,絲毫不願給二人一個假期。

沒法兒,蕭霖和穆宥只得東湊西湊,險些就要將身上的衣物都給當了,才湊足一日的工錢,不情不願地交到了楚陌手中。

“奸商啊奸商!”穆宥咂嘴低聲罵道,“他怎麽就毫無人性呢?我們明明是要去救人的,防我們跟防賊似的!”

“好了好了,別抱怨了,錢都給出去了,我們還是快點動身吧。”

好在蕭霖尚且保有理智,這才拽著罵罵咧咧的穆宥出了門。

出門後,二人鉆過阿依俐制衣鋪後院的狗洞,偷摸進了院落,找到一處草垛,硬生生擠了進去,十分悶熱。

所幸這尷尬場面還未持續半刻,李持音和姜敔的身影便透過草垛間隙,展露在蕭霖的眼前。

趁李持音還在指導著繡娘技藝之時,姜敔不知不覺退到了角落。

蕭霖本還愁著要如何同他會面,沒承想他倒一步步朝二人逼近。

眼看他就要踩上偷摸隱身的草垛之時,穆宥當即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嚇得姜敔即刻向後一窺。

穆宥反應及時,立馬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姜敔剛要嚷出聲來,一見穆宥這張熟悉的面龐,頓時伸手將自己的嘴給捂死,把那聲叫嚷堵了回去。

“等會兒帶公主來河邊,我們有事相商。”

姜敔眉頭始終沒能松下來,但眼前這二人並非壞人,若不是他們,他怕還躲在天陵的陋居裏,戰戰兢兢做著懦弱的自己。

於是,只片刻,他向穆宥和蕭霖點了點頭。

既見到姜敔,蕭霖和穆宥也不便繼續待在此處,因而趕忙轉化陣地,先一步到了約定的河畔。

他們前腳到此,姜敔後腳就領著李持音偷偷跟了上來。

這是蕭霖和穆宥頭一回如此近距離地見到李持音。

她當真美得出奇,縱使在伏覺待了半年,她的面龐依舊紅潤清透,哪怕身著當地服飾,她骨子裏透出的矜貴與大氣仍毫無保留地撲面而來。

“殿下,就是他們。”姜敔說著,向邊上挪了一步,讓李持音得以好生瞧他們一眼。

隨後,李持音繞過姜敔,直視蕭霖的眼底,卻一言未發。

見狀,蕭霖才從方才的楞神中反應過來,自行上前一步,將她與穆宥的計策和盤托出:“殿下,在下蕭霖,他是我的好友穆宥,我們想要幫您。”

“你們是中原人?”

沒想到,李持音脫口而出的竟是這話,蕭霖一時有些無措,眼神些許游離。

因此姜敔再解釋了一番:“就是他們二人將我從天陵綁了過來,不然,我怕是此生再難見殿下一面了。”

他們?如此年輕的小輩?

李持音有些猶豫,但既是姜敔親口所言,她也就信了,向他們行禮道謝:“多謝。”

蕭霖和穆宥自感不妥,趕忙噗通跪地,回她一個大禮。

李持音連連走上前來將二位扶起,隨後重返方才話題:“聽阿敔說,你們有事與我相商?”

“嗯。”蕭霖先聲應了下來。

此後,穆宥即刻接話:“我們有一計,可助您脫困。”

李持音直起了身來,眼神不敢絲毫松懈。

“我們可助您假死,假死之後,您就不再是夔兮公主,您可以隨意找一個沒人認識您的地方,和姜敔好好生活。”

李持音一字一句地聽著,神色卻毫無變化。

蕭霖不知為何如此,只好繼續講著:“您可以挑個時日,但越快越好,想個理由,將馬車開到東邊三裏外的斷崖邊就大功告成!”

“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姜敔也搞不清狀況,搶先發問。

蕭霖並未理會,轉而自顧自地同李持音繼續道來:“我們去勘探過了,那個斷崖邊有一處很茂密的灌叢,只要到那個灌叢的時候,您把隨從侍女支開,我們再驚馬,在您支開侍女的時候趁機從窗子翻下馬車,滾到那處灌叢,任馬車墜崖,就可以假死了!”

假死,以全新身份活著,這何嘗不是李持音夢寐以求之事?

姜敔聽後,恍然大悟,連忙上前抓住李持音的胳膊,高呼一聲:“好辦法啊!殿下,若此計能成,您就可以逃離這苦海了!”

眾人都對假死一事滿懷期待,惟有李持音面露難色。

蕭霖不知她究竟在猶豫什麽,難道逃離伏覺,與相愛之人長相廝守,不是她一生所求嗎?

半晌,李持音杵在原處,咽下她的憂慮,目光直視前方,擔憂與驚懼共存。

姜敔不解,握住她胳膊的手愈發用力了幾分。

而後,李持音薄唇微啟,直勾勾盯著眼前之人的眸子,不敢有片刻失神。

“你說,要去祭拜?”呼延駿立於王宮的階梯上,自上睥睨著李持音,“何時去?”

“明日。”李持音理了理衣袖,緊緊盯住呼延駿的雙目,以掩飾她內心的不安,“這不是看在大婚將至,惟恐出什麽岔子,才依著我們夔兮的傳統,去郊外祭拜一下,以保安康不是?”

呼延駿向來多疑,李持音此回臨時起意,恐是有詐。

李持音亦未抱有多大把握能得呼延駿的應允,畢竟論穩妥,將她鎖在宮殿裏,才是上佳。

但很快,呼延駿的回應出乎意料。

“好。”他淡淡準許了她的請求。

李持音也未能料到,他竟答應得如此幹脆,倒叫她稍許慌了神。

“孤尊重你們的傳統,但你休想同孤耍花招,你要知曉,論極刑,孤比諸位都要熟悉……”

面對呼延駿愈發湊近的面龐,李持音的嘴角抖了抖,最終停在了一個固定的高度。

她眼中積存的水光也閃了閃,輕聲回道:“遵命。”

可即便李持音答應得如此輕易,她的心總歸是在呼延駿靠近之時躍動不止。

他的高大,他的殘酷,他每一寸令人畏葸的面容都深深刻進李持音的心間。

她想要逃脫此地的心,驟然升到了最高處。

但是,不知為何,她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低聲告訴她,她逃不走,她逃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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