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鯉魚話(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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鯉魚話(十四)

蕪縣難得出了太陽,但太陽的光卻如鐵器一般冰冷,它的光亮照上了樹梢,照到了泥地,照到了每一個陰濕的角落,卻獨獨照不進萬家。

而萬家是如此地寂靜無聲,只因萬家父子的罪惡侵沒了整個宅邸。

蕭霖哭著找到了楚陌,楚陌也及時找到了禦史中丞。

他將他帶到萬家,前去捉拿萬勉。

本以為萬勉會做最後的掙紮,他卻一反常態,杵在原地,好似正在等著他們一般。

他沒有分毫反抗,任由禦史中丞隨身的官役將他反身扣住,壓回了牢中。

一路上,萬勉發絲淩亂,嘴裏還在絮叨著,沒人聽得清他在說什麽,不過,他說什麽也於事無補了。

萬勉被捕,萬哲和徐徽也逃不開。

禦史中丞帶著一隊人馬全力搜捕兩人,費了些時辰,但終是抓著了想要逃跑的萬哲和在身後緊緊拉住他的徐徽。

二人在聲嘶力竭的求饒與哭鬧聲中,被押解至牢中。

翻看卷宗,禦史中丞怒發沖冠,徐徽這敗類,為官數十載,幹得好事屈指可數。

他仗著蕪縣地處偏遠胡作非為,若不是此次有人舍命進京告禦狀,他在此地作威作福的時日還要再加幾十載。

按律令,徐徽與萬哲當斬,同時,背負了幾條人命的萬勉也被判上斷頭臺。

禦史中丞決定,選個吉日,將三人同時問斬,要讓百姓親眼看見他們的人頭落地。

至此,蕭霖和穆宥終完成了結局的改寫,助正道之光,普照蕪縣大地。

這場局中,可憐的是徐裊,身為局外人,她始終無辜。

禦史中丞也念在她本性純良,並未將其夫其父之罪牽連至她,但萬家和徐家的家產依然按例,盡數充公。

經這一場鬧劇,百姓也議論紛紛,有人嘆著他們的命運,有人連連拍手稱好,有人約定行刑之日必去觀看,眾生皆有所望。

可牢獄中的三人卻戴著鐐銬兩眼空空。

萬勉還是神志不清的樣子,嘴裏始終喃著不清不楚的話語。

萬哲靠著墻悔恨自己的一生,血絲布滿他的雙目。

徐徽則拿指甲扣著牢墻,萬念俱灰。

此間,蕭霖和穆宥讓楚陌托了關系,準許二人入大牢,來看萬勉最後一眼。

畢竟,他們還有一個任務還未完成。

當二人來到關押萬勉的牢房前時,他正蜷在角落,摳著地上的青苔,轉而塞進嘴裏。

蕭霖不禁皺起了眉眼,遲疑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好在萬勉如今雖神志不清,但還知道自己姓甚名誰。

於是,當他聽聞自己的名諱之時,立馬扭過頭來,看向蕭霖。

而後不知怎地,在他對上蕭霖視線的那刻,他瘋癲的眸子赫然清醒,趕忙直起身子,大步沖了過來。

蕭霖被他這舉動嚇得不輕,連連後退,穆宥見狀也急忙護住了她。

“快!快給我你們的茶羹!”萬勉雙手扒住牢門,面容瘦削,極力嘶吼。

什麽?他還記得茶羹?

“你們不是說過,你們的茶羹,食之者可去除一切煩惱,以得幸福一生嗎!快給我!”

沒想到,他們正愁著要如何給癡傻的萬勉灌下茶羹之時,他竟自行向他們索要起來。

可笑至極。

犯下此等罪過,還期許一盞茶羹能助他逃脫良心的譴責?真不愧是瘋了。

但蕭霖也只發出一聲蔑笑,隨後從手上挎著的籃中,掏出一盞專門給他熬制的茶羹。

萬勉毫不遲疑地搶過茶羹,自顧自塞滿了嘴。

“好吃嗎?”蕭霖譏諷道,“苦茶做的,最配你了。”

隨後,萬勉邊吃著,面頰上邊落下豆大的淚珠,不知是被這盞茶羹苦的,還是被他的悔意逼的。

一口又一口,他甚至都來不及咀嚼,生吞下肚:“好苦啊……好……苦啊……”

為何,為何他明明吃下了聞名遐邇的留襄居特制茶羹,卻感不到絲毫幸福?

為何呢?為何呢?

一時之間,他的淚水似斷線珍珠,直直滴落在茶盞中,化開了油漬。

此後不久,便是他們的行刑之日。

由禦史中丞親自坐鎮,他令人搭了臺,給足了三人“面子”。

劊子手步步強硬地走上臺面,提起他的大刀,大口飲了碗白酒,用力吐在了刀面上。

這時,官役也壓著三人陸續上了刑臺,臺下圍得水洩不通,大夥都在這兒等著見證三人被一一斬首的場面。

徐徽是首個,隨著禦史中丞將斬牌扔下,他猛地哭了起來,甚至想要掙紮。

他扯著嗓子哭喊著,下面的百姓卻以更響的聲音歡呼著。

刀起刀落,徐徽的一生隨著利落沈悶的一響,正式結束。

徐徽被斬首,臺下的百姓,有的捂著眼不敢瞧,有的卻呼喊得更起勁。

楚陌一行人也來了,蕭霖不敢看,躲在穆宥懷裏,卻也能從身邊人的反應中了解行刑的進度。

接下來,是萬哲。

作為商人,他想盡了一切辦法謀利;作為父親,他為了萬家孤註一擲;作為棋子,他也就這樣狼狽地被王互玩弄……

他不同於徐徽,值此之際,他坦然閉上了眼,接受大眾的審判。

而後,蕭霖在大夥又一陣暴起的驚呼中得知,萬哲也別了世間。

最後壓軸的,是萬勉。

他是三人中最年輕的,是最飽含希望的,但同時也是最極端的。

在虛榮中久了,人就會變得貪婪,貪欲是猛獸,你永遠餵不飽它,而它卻會借著你給的食物日益壯大,向你索求更多。

萬勉正是這樣一個養著貪婪的人。

原來的他,只是一個老實的讀書人,想要靠著努力考取功名,可事實卻一再否定他的能力,他只得再開道,卻又被長期的吹捧和金銀的虛假,套進了跑不脫的桎梏裏。

萬勉又瘋了,嘴裏依舊不知在叨叨著什麽。

行刑之前,他的眼前漸漸浮出兩個人的輪廓,含著熱淚,他看清了那影子——是方澈和方靜玗在遠方沖他揮手。

留襄居的茶羹,起作用了?

他這才止住了低語,緩緩擡起頭來想要湊近他們,可這時,劊子手的刀也舞了起來。

“阿澈……阿靜……等等我……”

這是萬勉最後說的幾個字。

萬家兄妹帶他學會了樂觀,卻又是他親手,把自己的美好毀掉。

他要如何贖罪呢?下輩子換他做牛做馬吧……

三人人頭落地後,禦史中丞在大眾的矚目下,派人抄了萬家。

徐裊離開了蕪縣,沒人知曉她去了何方。

無妨,不論身處何處,她大可憑著自身的女紅謀得一條踏實的生路。

不過好在,餘生她不再是一個人——在萬勉問斬的第二日,她便查出有了身孕。

這個孩子倒也懂事,不願提前鬧出動靜,讓他那雙惡貫滿盈的祖父樂上一樂,但所幸今後的日子裏,他還有他的娘親,能將他帶上正道。

於徐裊而言,這個遺腹子,也是她此後全部的希望了。

事情解決後,禦史中丞派人將方家兄妹安葬在了一處,那裏安靜祥和,不會有人打擾。

出於人情,蕭霖和穆宥為兩人立了塊牌,並在二人墓前放了兩盞茶羹,誠心希望他們能在下輩子尋個好人家,過上好日子。

但楚陌不然,在眾人沈溺在貪官已除、正義已至的喜悅中時,他一言不發地來到了破敗的萬家。

見著忙裏忙外搬物件的官役,楚陌逆著人群走了進去。

他施施而行,緩步走到那方池前。

萬勉被捕,在一連逼問之下,他才告訴了官役方靜玗屍身所在。

可待他們將方靜玗的屍身撈起,交予仵作後,仵作給出了她的死因——溺亡。

沒錯,方靜玗不是死於窒息,而是溺水。

那日,萬勉本可探她鼻息,他卻並未這麽做,而是在其昏死的狀態下,把她拋至池中,最終讓那死水湧入她的口鼻,再無生路。

楚陌立在池前,撮起一小把魚食,隨手一拋,魚兒紛紛浮上水面吞下,繼而咕咚一聲,再度潛入水中,翹起的魚尾濺起一叢叢水花來。

楚陌望著漸漸散去的漣漪,輕嘆道:“落花有情人無情,鯉魚明理人不明,悲嘆,悲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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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歸於平靜後,蕭霖和穆宥並肩坐在空蕩的留襄居裏,久久回不來神。

這一回,沒有高青高卉深陷的樁樁謎案,卻給二人後勁更大。

此間,蕭霖一度崩潰,因為在錢與權交織的謊言中,人命顯得這般無足輕重。

當然,他們也見證了人世的美好。

無論是方家兄妹如一而終的良善,還是呂二夫婦舍己為人的大義,都給二人上了極其寶貴的一課。

這一趟旅途,讓蕭霖對下次的故事充滿期待,也伴著茫然。

“快去收拾行李吧。”突然,楚陌從後院走了出來,“要關店了。”

“關店?”穆宥猛地站起,撓了撓有些麻意的大腿,“還沒到打烊的時間啊,為什麽這麽早就關店?”

楚陌又一次被眼前這小孩無語到,礙於禮儀,他只能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幾日,你們很是清閑吧?”

“嗯嗯。”

“我們來這裏的時候就說過吧?這店本就是虧本買賣。”

直到此刻,穆宥恍然大悟——原來這回不是打烊,而是徹底關店!

那這豈不是意味著,他們又可以回天陵了?

但歇了些時日的蕭霖卻不願再耽擱時間,畢竟從這兒回天陵,又要耗費七日,實在沒有必要。

於是,她不顧穆宥如何自娛自樂,當即請求楚陌道:“楚老板,您幹脆帶我們進入下一個故事吧,不用浪費時間了。”

難得積極,楚陌也來了興致。

於是,他也不顧穆宥在一旁如何叫喚,利索地為蕭霖帶來了餘下的三本冊子。

吃一塹長一智,這回選冊子之前,蕭霖搶先問了嘴:“我想要一本,能讓我們身邊人站在權術頂端的。”

她這一要求倒有趣得緊。

楚陌反問道:“為何?”

“因為我體會到了,沒有權和錢的路有多麽難走,所以我想稍微為自己清理一下阻礙。”

經歷了這麽多,蕭霖也算是成長了不少,竟開始談起了條件。

既如此,那便由著她一次吧。

“這本吧。”隨後,楚陌翻看了一下手中的三本冊子,從中挑了一本出來,遞到蕭霖眼前,“這個故事的主角,可是本朝公主。”

公主?夠尊貴!

好!就這本……“琴曲奏系流離者”!

蕭霖二話不說,當即接下了這個任務,接著熟練地環住了穆宥的胳膊,閉上了眼睛。

楚陌淺笑一聲,揮起了水袖。

又是那道白光,天旋地轉之後,二人再度踏上未知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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