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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與九磅十五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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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與九磅十五便士

參展的幾位藝術家各自身體障礙狀況不同,所以展覽是按“人”分區的。

Ethan和團隊完美實踐了“口述史”的策展思路。語音導覽是各位藝術家以第一人稱的口吻錄制的,許靈昀自己錄了普通話、英語和德語三個版本,剩餘其他語種經他授權,利用他的聲音素材,由特殊技術合成。

展區的各個小空間像宜家的樣板間一樣,被布置成許靈昀生命中每一個豎琴扮演重要角色的時刻的樣子,展覽動線就沿著他從小到大的成長軌跡,向觀眾展示他的生活與音樂。

每個房間的墻上除了掛著展板和演出錄像,還有許靈昀親自挑選的、具有代表性的照片,不只有他和他的琴,還有他和家人、朋友、木瓜,當然也包括他與趙客的那張初中畢業照。

大廳的開幕儀式尚未結束,徐嵐和OSSAR香港分部的區域經理還要講話,趙客趁著這個空檔,拉趙賽去沒人打擾的展區,擺了一百個pose,要她給他和許靈昀拍照。

拍到一半,許樂昀突然出現,把趙客擠走,整整西裝領帶,風度翩翩地一搭許靈昀肩,又擺了一百個pose。

趙客對他怒目而視,許樂昀目不斜視,嘴上擠兌他:“你別以為你現在獲得做上門女婿入場券了就是早早最親愛的人了,我才是早早最親愛的人,是不是,早早?”

趙客轉向他姐姐,用“比格指著人大哭”表情控訴:“趙賽你看他!你能不能叫你老公不要占著別人的老婆拍照了!許樂昀你自己沒有老婆嗎!?”

說完他趁著趙賽按下快門的間隙,一個箭步沖進鏡頭中,站在許靈昀另一側,把他的腦袋往自己懷裏一摟。

照片拍糊了,趙賽臉色一沈,“嘖”一聲。

趙客和許樂昀齊齊閉嘴。

趙賽調整了三角架的高度,設定好延時拍攝,自己也走進鏡頭裏,指揮道:“早早趙客,你們兩個半蹲下,許樂樂你往後站一點,屈膝,和我保持水平高度,好了比心,三、二、一!”

這張四人合影被許靈昀沖印出來,做成小卡,用透明殼裝在手機背面。

許靈昀的父母自然都有專門來參加開幕式,他們在國內交響樂圈都是說話有分量的人,再加上展覽的宣傳力度大,天南地北的人脈、朋友遇見了,總要聚聚,不好不叫上許靈昀一起。

所以開幕式結束後,許靈昀又多在香港留了兩天,參與了幾場應酬,收了一沓名片,加了好多聯系方式,才回到上海。

隨著展覽成功舉辦、許靈昀義肢的成品交付,趙客在“藝術無障礙”項目組內的職責基本完成了,但總部和大老板暫時沒有對他給出任何新的調動安排,無論是平級還是向好的。也許是正值年中,大部分項目處於中期,不便有太大的人事變動。

許靈昀怕趙客有挫敗感,某天睡前,緊緊貼住他身側,開始來回扭扭、蹭蹭、伸伸腿。趙客玩手機正玩得高興,轉臉一看,問:“你在學Papaya打滾嘛?”

許靈昀身體軟軟地抻成一個C字型,從開口向右扭成開口向左,小聲道:“隨機蹭一下趙客讓他感覺莫名其妙。”

趙客完全被他這種無厘頭的可愛戳中,咚一聲扔掉手機,鉆進被子,埋到許靈昀肚皮上趴著。

許靈昀拍拍他的後腦勺:“不要郁悶哦,功不唐捐,暫時沒有看到理想的結果只是因為時候沒到,你是大好人,肯定會得到所有你想要的東西的。”

趙客被發了一張“大好人卡”,很想笑,許靈昀表達起對人的肯定與在乎時,措辭總是這麽熱烈又稚拙。

與許靈昀這樣的人度過一生會是幸福感太高的事情。在你失意的時候他永遠不會站在別人那邊潑你冷水,永遠無條件幫著你講話,永遠是你的全肯定bot,永遠給你滿到要溢出來的積極情緒價值,著迷一切美麗新鮮、充滿生機的東西,和他同處一個屋檐下,生活的色彩飽和度總是高得令人興奮。

“我沒有郁悶啦,在你眼裏我就是一個沒用的大好人,這麽容易emo的嘛?”

許靈昀回想一下:“可是去年在倫敦剛見你時,你就是喪喪的,雖然也有在做事,每天好像過得也挺傻樂,但總像是提不起什麽精神。”

趙客承認:“那時候確實有和公司賭氣的意味在,現在想想真的好蠢好幼稚。”

在去年事業受挫之前,趙客的職場之路一直是一帆風順,藤校碩士畢業,同期新人裏他是唯一一個入職前就被大老板認住臉、記住名字的,從一開始就獨立擔任主設計師,幾個大項目均獲客戶好評,性格又開朗,同事都愛找他玩。

這樣的順遂可能讓趙客有點飄飄然了。年輕氣盛的尾巴作祟,身上還有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情結的餘孽,才會裝作滿不在乎地遠走異國。

趙客回憶道:“我當初面試OSSAR的時候,有被問到一個很常規的問題,談談你的缺點。我就講,雖然我們總是講要享受過程、結果隨緣,但我是一個特別特別註重結果的人,過於追求結果的完美,甚至於偶爾有點功利。這導致當我沒法百分百確保結果完美時,就會害怕做無用功,所以總是不能很好地享受‘努力’這個過程本身。但事事完美顯然是不現實的,所以我想我也需要隨著自己年齡增長、閱歷豐富而去慢慢磨煉、克服這個缺點。”

許靈昀“哇”道:“好標準的教科書答案,可惜我已經不用面試好多年了,等我記下來發網上造福大家。”

趙客笑了笑:“我為這個答案沾沾自喜了很長時間,覺得既回答了問題,又側面表現出來我是個上進負責、精益求精的人,明貶暗褒了自己一把。但其實裏面講的磨煉啊克服啊,我根本沒有過,或者說嘗試過但根本不成功,直到去年這次,跌了跟頭。”

“就是在我因為這個壞結果而負氣、覺得過去數月的努力都白費了的時候,我遇見你了。中午我落地倫敦,到酒店放完行李,下午就去見了你。”

趙客那天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鎮靜。他太知道許靈昀付出的是如何巨大漫長的努力,他更清楚許靈昀面臨的是承擔二十多年的高昂沈沒成本,和一個毀滅性的結果。

但許靈昀只是那麽漂亮地送給他一枝玫瑰花。

“後來我仔細想,我為什麽會受你吸引?為什麽會喜歡你?為什麽會愛上你?可能就是因為那個時候你像個打氣筒一樣,不停地讓我癟下去的心膨脹膨脹膨脹,帶著我一起在一切努力付諸東流之後,還能從頭再來。”

許靈昀聽完他這一大段話,呆了片刻,“啊啊啊”地連叫一串,把趙客從被窩裏揪出來,撲上去:“我也要膨脹膨脹膨脹了!我要開心死掉了!”

趙客接住他,讓他完全平趴在自己身上,在他鼻尖上親親:“放心了吧?我現在已經磨煉得非常能沈住氣了,過兩天就回去和西班牙老板賣彈力襪去,升不升職的不耽誤我賺錢。”

許靈昀在倫敦也有點劇組的事情積壓,買好了票,定在七月底回去。

走前,他臨時起意,說想回初中學校看一看。兩人在許靈昀父母家吃過飯,乘著晚風慢悠悠往過走。

趙客家從這一片搬走有些年頭了,平時不常回來。他指著賣小籠包的店:“你記不記得我們春游去崇明那次,你把零食袋子忘在家了又沒吃早飯,我們兩個悄悄溜下車來買包子,一扭頭大巴都開走了,叼著包子追到路口才追上。”

書店的格局也沒有變,最顯眼的暢銷書區換了一批他們不熟悉的青春文學,就連教輔擺得都花花綠綠,頗有美感。

許靈昀指角落裏的兩套塑料桌椅:“我們放學總在那裏寫作業,你把中性筆都拆散,就握著一根芯寫,還一邊寫一邊咬著玩結果吸了一嘴黑墨水,老板還以為你中毒了,問我要不要打120。”

那一年每天放學四點半,天還大亮,離回家的門禁久得很。爸媽都沒下班,趙賽遠在大洋彼岸,許樂昀十八歲剛提新車、忙著拉女朋友到處兜風,於是許靈昀和趙客就可以擁有自由自在的一小時。

他們沿著校門外這條充滿煙火氣的路一直逛,在地鐵出站口買青團,在“地下鐵”奶茶店買冰檸七,在樹蔭下看爺叔們各據楚河漢界一邊打得不可開交,在福彩店眼巴巴等下一位顧客開出一億頭獎。

趙客有一個最新款的ipod touch,兩人各分一只耳機,腦袋空空地殺死時間,許靈昀右手還在肌肉記憶般在大腿上練著指法。

最終走到十字路口,拐角臨街的門面房——一個小小的半開放式書報亭。櫥窗是字面意思上的“窗戶”,晚上收起來就算關門,白天放下來,在上面密密麻麻鋪一層雜志畫報,學生們都擠在前面去挑。

趙客和許靈昀都是零花錢充足的小富人,連載喜歡漫畫的雜志他們各買一本,但當下在書報亭就要拆開看,四只手急不可耐去對付薄薄一層塑料皮,兩顆腦袋不留一點縫隙地湊著、貼著,因為誰看得快了兩格、誰翻頁慢了半秒而拌嘴賭氣。

恨不能用龜速花一百年看完,意猶未盡舔舔嘴角,原來是餓了,想吃晚飯。

於是就在十字路口分道揚鑣,從來不講“明天見”,因為總覺得還有一千零一個明天。

趙客停了腳步,四下環顧卻一無所獲,許靈昀道:“書報亭早就關掉啦,據說是違建,而且路口車來車往的,總招來學生聚集,有安全隱患。”

只剩下門前那棵遮天蔽日的梧桐,年齡比他倆加起來都還要大,身材健碩,當年每一次跑著穿過馬路後,趙客回頭,它都會將許靈昀纖細的背影擋住,直到他完全消失在另一個方向。

天光明亮,北半球夏日傍晚也足可以這麽講,在行色匆匆的城市一隅,趙客牽住了許靈昀的手。

每月12號準時蹲守的漫畫已經停刊,書報亭也早改作快餐店,梧桐樹隨著風沙沙地搖,夕陽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用金箔紙包的硬幣巧克力,叮叮當當往下一撒,就回到了那個分別的夏天。2010上海,世博會是所有人的大事,沒有人會在乎趙客和許靈昀沒有再見過這件小事。校服襯衫某一次脫掉後再也沒有穿上過,滿地都是九磅十五便士。

但這一次趙客用力拉起許靈昀,並肩踏上回家方向的斑馬線,各奔東西的少年繞著地球轉了一圈,終於又重逢在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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