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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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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握

趙客正式婉拒了西班牙老板的邀請,對方雖然表示遺憾,不過也沒有強求,還說鑒於他和趙客很投緣,將來趙客回上海或者有其他去向,他可以為他背書或者寫推薦信。

四月,許靈昀的義肢經過設計改良,結合了固體凝膠態的新式電極材料,可以進行第二輪的原型試戴了。

趙客提醒他:“這段時間你多拍一點照片視頻,記錄和這款義肢有關的一切都可以,你自己的使用體驗,你‘馴服’它的過程,或者你的練琴實況……我之後打包發給徐總那邊,他們會挑選合適的展覽素材用。”

許靈昀有點恍惚:“我好久好久沒有在鏡頭前面彈琴了。”

以前樂團的演出經常有官攝,作為一個職業演奏者,他太知道怎樣把最完美的一面展示給觀眾了。

“能想起來的最後一次……”許靈昀拍了拍自己的右上臂,“就是我失去它的那一次。雖然當時不想讓你看,但你大概也已經看過了。”

趙客知道他指的是那場噩夢般的演出:“沒有——我沒看完。”

視頻至今停留在吊燈砸下前的最後一秒,仿佛只要趙客不看,年輕豎琴手就永遠擁有不可限量的遠大前程。

許靈昀張了張口,想說什麽,趙客卻緊接著又補充:

“我不舍得,不忍心,不能接受。當時就已經是這麽想。”

許靈昀傾身向前,輕輕貼住趙客的前額蹭了蹭。

趙客任由許靈昀沖他撒一些毛絨絨的嬌,說:“你們每次義演不是也有人拍照錄像嘛?”

許靈昀:“那也還是不太一樣呀……”

“怎麽不一樣?你是覺得隊友不夠優秀?舞臺不夠漂亮?聽眾們鑒賞水平不夠高?”

“才沒有,”許靈昀立刻坐直,義正辭嚴道,“我才不是會給演出分三六九等的人。我就是覺得在音樂廳那種嚴肅場合的鏡頭裏,我彈琴更多帶著展演性質,有點過分刻意地想告訴大家快看我呀,我彈得多好,我長得多漂亮……在義演的時候,為了調動氛圍,又有點嘩眾取眾的意思,大唱大跳裝作精力無限,其實也很心累。都只是我‘想讓大家看到的’許靈昀而已。”

“那不是正好?”趙客一把又將許靈昀按回和他腦門貼腦門的狀態,說,“這個展的宗旨之一不就是避免凝視或者奇觀化殘障藝術家嘛?這次你沒有觀眾也沒有舞臺,一切都自己掌控,想什麽時候錄制或停止,想彈什麽曲子想穿什麽衣服想梳什麽發型都隨你,站著彈,躺著彈,邊吃東西邊彈。自由自在地做許靈昀。”

過兩天,趙賽發來消息,說月中會來倫敦。她這兩年的工作重心都放在自己的女裝品牌上,一直是親自當模特,這次專程來拍新品的櫥窗圖,順道找兩個弟弟玩玩。

趙客就說:“你住公司給我開的那套房唄,那家酒店附近治安挺好的,放心一點。”

“我和同事都訂好房了,誰要跟你一起住?”

趙客用賤兮兮的口吻炫耀道:“誰稀罕,那房間已經空一兩個月了呢,你覺得我現在是在和誰一起住呢?”

趙賽立刻明白:“好嘛,你都登堂入室啦?”

趙客得瑟地翻眼睛。

趙賽落地後,直接先被趙客接回家,許靈昀抱著木瓜來迎她,介紹:“寶寶,這是姨姨!”

她帶了半箱中超買不到的國內小零食,捎著許樂昀的那一份“感覺我的早早在倫敦吃不好穿不好每天不見太陽過得像野人”的老哥哥之心,來投餵許靈昀;剩下的半箱是手作的貓衣服和網上買的漂亮項圈玩具,送給木瓜當見面禮,木瓜喜歡她身上香香的味道,鉆進她懷裏踩奶。

緊接著,趙賽又從隨身的包裏取出一個方方扁扁的東西:“當當當當!看這是什麽!”

趙客定睛一看,兩眼一黑——趙賽飛過半個地球,把那張不夠酷不夠帥的初中畢業照給他們帶來了。

許靈昀驚喜地跳過去,摸了摸玻璃相框:“我哥拍照技術太差了,之前發來的圖片糊糊的,還是實物看著比較有感覺!”

他立刻就將畢業照擺到餐邊櫃上最顯眼的位置:“就是可惜那時候大家都中二,不怎麽喜歡拍照片,沒有咱們兩個單獨的合影。”

他沒看到身後姐弟二人在暗度陳倉,在“沒有~咱們兩個~單獨的~合影”的尾音裏,趙賽露出玩味的起哄表情,趙客對著空氣打了一套軍體拳。

許靈昀做了一桌拿手菜,飯後時間還早,趙賽就沒有急著回酒店。趙客加班,她便去琴房。

“體驗怎麽樣呀?”趙賽湊近打量新義肢極具機械感的外形。

“戴起來還好,比市面上的仿生手臂舒服很多,不過神經信號傳遞難免會有延遲,我正在努力練,這才沒幾天,”許靈昀苦笑聳肩,“還沒有什麽成效。”

“嗯,”趙賽給他順順毛,“也要勞逸結合呀,許樂樂和爸媽看得見摸不著你,總是怕你累到。”

對許靈昀從小就被音樂充分開發的大腦來講,慢半拍演奏,就像肌肉記憶一樣簡單。他邊彈邊和趙賽聊天:“姐,趙客有沒有給你講他拒絕了一個徹底調來倫敦的機會?”

趙賽點頭:“他講他不是很喜歡,而且那樣就沒有時間精力親自盯你的義肢進度了。”

許靈昀猶豫片刻:“……那叔叔阿姨會想要他快一點回上海嘛?就像我爸媽一樣,總是念叨。”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他們倒還想讓他早點結婚生小孩呢,也攔不住他喜歡男人。”

許靈昀的手立刻停了,琴房裏陷入寂靜,半晌,他才結巴道:“你、你們曉得呀?”

趙賽卻意味深長地盯著他,反問:“你也曉得呀?”

許靈昀眼前幻視一百只木瓜在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圈,思緒亂七八糟,覺得被下套了。

趙賽見他宕機,才笑道:“很早就曉得了,有一年夏天全家去巴黎,正好趕上驕傲游行,我們還一起陪他參加了。”

許靈昀驚訝。他知道趙客父母均是外企高管,退休後仍心態年輕,每天發朋友圈都是炒幣健身的,但也沒想到能開明到這個地步。

倒不是說他爸媽和許樂昀恐同,只是他們從來沒談過這方面的事,他在家人眼裏好像永遠長不大,根本就缺愛情這根弦。

如果家裏知道他和趙客之間發生了那樣的事會怎麽看,如果家裏知道他想和趙客在一起會怎麽看……他想和趙客在一起嗎?

趙賽坐在飄窗上,隨意往外面一瞟,卻正看見了她曾經推薦給趙客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

“啊,”她輕快地嘆一聲,“趙客嫌棄膩死了yue了的就是這家店。”

許靈昀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茫然:“咦?他和我講‘味道確實不錯’呀。”

趙賽挑眉:“那大概……他覺得‘味道不錯’的東西,不是甜品吧。”

琴房再次陷入詭異的沈默。

忽然門被敲響,趙客出現:“Papaya又尿在廚房地板上了。”

許靈昀從趙賽那句“謎語”中回神,一躍而起,心疼地叫著“寶寶”跑去收拾了。

趙客與趙賽對視一眼,默契血濃於水,他立刻看出趙賽的潛臺詞: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

“快講,我還要去幫忙,他沒用熟那只手。”

趙賽一笑:“你只是住進這套房子裏了而已,你還沒住進人家心裏呢。“

隔天,趁著陽光明媚,許靈昀興致勃勃地要去圍觀趙賽的工作場景。他第一次戴著義肢出門,不過因為還穿長袖,並沒有什麽人註意到。

拍攝地點選在考文特花園,趙賽一米七的完美身材,穿搭是黑色皮夾克、亮玫紅襯衫裙和闊腿牛仔褲,配上她那個極富記憶點的掛耳短發,隨便拿杯美式就是ig頂流博主街拍大片。

許靈昀朝趙客喃喃感嘆:“太美了,你從小跟在這麽美的人身邊長大難道不會把審美標準擡升到火箭級別的變態高度嗎?”

趙客看了他一眼:“會啊會啊。”

許靈昀還沈迷於欣賞,沒有與他對視。

趙客:“不僅審美標準,我的擇偶標準也擡升到了火箭級別的變態高度。”

許靈昀這才被觸發機關,轉臉,目光又直白,又呆滯。

趙客直勾勾地盯著他,語氣卻波瀾不驚:“那麽趙客身邊的大美人裏面到底誰夠格呢?小編也想知道呢。”

許靈昀的雙耳後面一下充血發紅,情不自禁地倒退半步,卻不慎被路緣一絆,身體歪倒的剎那趙客飛快出手,去拉他的“右臂”。

於是第一次,許靈昀用他的第三只手與趙客相握。

趙客送給他的“第三只手”。

本能回握的下一秒,許靈昀才意識到——義肢的外殼光滑,金屬質地,本來是沒辦法感知冷熱的。

可剛剛那一瞬間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趙客手掌的溫度。

趙客察覺到許靈昀的表情變化:“嗯?”

許靈昀搖搖頭:“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好像握住了很久以前沒能握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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