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水霧*

許靈昀被熱醒了。

窗簾縫裏透出一絲光來，看上去有點淺淺的藍，應該是個好天氣。許靈昀腦子先動，想下床去看看，身體後知覺，發現自己被裹得動彈不得。

木瓜在他右邊，整個團成球擠在他肋下，趙客在他左邊，一臂墊在他脖子底下，剩下那只手牢牢地扣住他的腰。

感覺到懷中動靜，趙客一翻身，從側躺變成幾乎趴著，大半個身體都壓住了許靈昀。

……

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會有……惡心的感覺嗎？”

許靈昀學木瓜兔子蹬，拿腳踹了一通被子：“我的感覺算什麽，你直接去給你的crush表演這個呀！”

“應該不會了，”趙客觀察著身旁卷得老高、不停抽搐的被窩，試探，“他好像不是很喜歡。”

許靈昀把嘴往木瓜肚皮上一埋，才把過於激烈的語氣堵回去：“喔，原來已經嘗試過了呀？那還來找我再試一遍？是不是被人家嫌棄了覺得丟臉，來我這裏試試魅力、找找自信心？”

趙客默默地“嘶”，聽這話，似乎“不舒服”和生理上也沒什麽關系，反倒是一股賭氣的……酸味。

“冤枉，我只和你嘗試過——哎，也不是‘嘗試’，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趙客湊近許靈昀的後頸，想偷瞄他表情，“半個月都和你住在一起，這不是也沒時間空間處理生理需求嘛……”

許靈昀把臉全縮進被子裏，語焉不詳，語速卻飛快：“那你現在趕快去處理呀，別弄臟我床單。”

他感覺到趙客下了床，立刻整了整自己的睡褲，長長舒出一口氣。

趙客“處理”完，洗漱過，走出來拉開窗簾，早霞立刻就灌滿了整間臥室：“喲，出太陽了。”

許靈昀還沒起，心虛地轉移話題：“你上午要去公司嗎？”

趙客：“可以不去，怎麽了？”

“那我們帶Papaya去海德公園兜兜風好不好？Isha和我講，暹羅貓天性喜歡出門，它剛到收容所的時候每天都要站在門口大聲喵喵，但是因為腳不方便、也沒有那個條件，慢慢懂了沒法出去玩，就變得像咱們認識它時那樣總是臥著不動了。”

他越講越心疼，越講越感同身受。趙客一回頭，就看見許靈昀仰著臉，瞪著大眼睛，充滿期待地望向他，宛如他近期最愛用的表情之一，小豆泥星星眼。

誰能拒絕？誰能拒絕？誰能拒絕？！

“你準備怎麽帶它？牽引繩還是航空箱？”

許靈昀跳下床，沖向他那像機器貓口袋一樣的儲物間，拖出來一架嬰兒車般的寵物推車：“我早就準備好啦！”

趙客的眉毛高揚起來，意味深長地“喔”，直到許靈昀走出房間，他才換上一副佩服得五體投地的表情，喃喃：“The gayest thing ever……”

海德公園離許靈昀家不太遠，步行十幾分鐘。果如趙客所料，一路收獲了無數或善意或好奇或調侃的註目禮——有人在看兩張養眼的亞裔臉蛋，有人沒看到車筐裏矮矮的木瓜以為是同性情侶領養了小嬰兒，當然也有人真的只是在看貓。

他們在草坪上發了幾個小時呆，趙客近來一邊愁著許靈昀的義肢，一邊跑著賺錢項目，很久都沒有這麽悠閑地看天看雲、呼吸新鮮空氣了。

木瓜一開始還有些警惕，但很快探險家血統就占了上風，還自己在草地裏遛了幾圈，走得很穩，許靈昀給它拍下視頻，發給也在旁觀的趙客，趙客不解，許靈昀就說：“產品效果這麽完美，我作為用戶當然要把反饋發給設計師，好在你將來篡小老板位的時候多一條有力證據！”

可惜偷懶的時光總是短暫，午後轉陰降溫，趙客也該去公司，許靈昀推著木瓜在公園門口和他分手：“我回家路上要順道去一趟瑪莎，你晚餐想吃什麽，正好買點。”

趙客：“你上次做的那個番茄牛肉滑蛋飯蠻香，有點饞。再買點青蝦，我晚上回去拌個涼菜。”

許靈昀應下，趙客便坐上的士，然而接載的位置正好是個路口，紅燈還有十幾秒，兩人講完了再見，車卻一時開不走，許靈昀也停在原地沒有離去，就這麽和趙客隔窗對望著，無端有一點滑稽的尷尬。

司機應該是家裏有小朋友，整輛車都裝飾得很有童心，後座車窗上還貼了許多小貼紙。此時車內暖風正盛，又開著加濕器，外面卻涼下來，冷熱一遇，玻璃內部起了層水霧，將兩道靜默又固執的視線模糊掉。

許靈昀看不清趙客的臉了，他輕輕嘆了一聲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嘆的氣，剛要邁步離開，忽見趙客擡起手，開始拿指尖在玻璃上畫著什麽。

他畫得很快，兒童簡筆風，左邊一只熊腦袋，右邊一只垂耳兔腦袋，幾乎各自都是一筆連成。

很像很傳神，許靈昀笑了，正打算拿手機拍一下，然而眼神聚焦，卻猛地註意到在熊和兔之間，恰好落著一枚紅色的心形貼紙。

許靈昀根本無暇也無從求證，趙客是有心還是無意。在他目瞪口呆的那一秒，綠燈恰好閃爍，的士已然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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