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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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

宋時肖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徒步。許多同齡人的解壓方式是喝酒和蹦迪,他卻覺得與世隔絕的清凈戶外更讓人放松,氧氣密集得被迫清醒,一點點磨著體能極限,臨近終點時的暢快是一種別樣的快感。

學社會學學得比較久難免會覺得虛無,面對社會裏結構性的不平等、壓迫,面對權力和財富的暴力,就連知識本身,也並不如本科時所認為的那樣純粹而有力量,在這些面前,個人的力量是再渺小不過的,久而久之,宋時肖養成了徒步的習慣,什麽都可以想、什麽都可以不想的幾個小時,而且,呼吸、心跳、肌肉的酸痛,這些都是真實的,比一切理論都真實。

他清點背包裏的必帶物品,登山杖、速幹衣褲、雨衣、髕骨帶、急救毯、充電寶和路餐包,又給他玩戶外的朋友報備,這次徒步只有他一個人,跟團有跟團的好處,一個人風險相對高一點,但會更自由。不過夜,當天來回,共計約七小時,對於他而言算是輕量級。

出發前,正好收到他導師的信息,他在打聽博士期間出國交換的項目,以及畢業留校後訪問學者的機會,導師的回答模棱兩可,中美學術交流不少,但總歸得看形勢,導師肯定他的積極,也提醒他,做學術還是得紮根當下環境,交流固然重要,但別本末倒置。

他沒想過直接申請美國的教職,師門對他有恩,尤其是他的導師,他不可能不留校回報。

他給導師發了條道謝的微信,用冰水沖了一遍臉,出了門。

踏入山中,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往前探著登山杖,走得平穩,但和以往不同,以往腳踩在山路上的第一步便會像進入某種結界,但今天還混進去了許多胡思亂想。

闖入腦海最多的是蘇朝那晚的表情,問他是不是去哪裏都能帶上他,抿著嘴唇,一副不在意回答的模樣。

他本來以為自己想得足夠清楚,如果攜手並進的路註定走得辛苦,不如各退一步,各自有廣闊的天地和故事,愛可以是輕盈的,祝福或者道別……可是一旦想起那樣的表情……有太多舍不得和忍不住。

前方有一條激流橫過,他的鞋褲都速幹透氣,但眼前的河流和看流星雨那天細小的溪流不同,因為流速快且較深,對於專業人員也有一定的風險,他收起登山杖,穩穩地踩進湍急裏。

*

蘇朝上周又去摩登世界補了一些鏡頭交給車車,這幾天都待在家裏,她翻出一部經典老電影,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她拉上窗簾,按下播放鍵。

大一時,滬市重映王家衛的《花樣年華》時,蘇朝和宋時肖一起看的,當然還有另外的朋友,結尾處,梁朝偉問出“如果多一張船票,你願不願意和我走”,蘇朝隱約明白成年人世界的覆雜和不易,那樣留有餘地的問句已經比少年人的赤裸告白還要沈重,可她仍然大聲地說出了自己的不理解。

那時的自己真好,好天真。蘇朝靜靜地望著電視屏幕裏放映出來的電影標題和導演名字,心想。

王家衛的愛情語言永遠迂回、曲折和覆雜,電影裏的男男女女不坦白說愛,也不露骨□□,但是在他的鏡頭裏,如果愛情沒有發生,那就什麽都不必發生了。

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和張曼玉飾演的蘇麗珍,在出租車上,周慕雲試圖握住蘇麗珍的手,但一觸碰就分開了,點到為止的暧昧,靜水流深的情愛,像一個永遠懸而未決的秘密。

她認為她聽懂了宋時肖的回答,於是這一周,她和宋時肖又回到了以前的狀態,她按照宋時肖的建議,增加了幾個新天地的鏡頭,和他討論;他也偶爾發消息給她抱怨師門裏的事。他們又變成了某種意義的共犯,保守共同的秘密,默契地當朋友,模糊,但是穩定。

沒有覆雜的劇情和壓迫性的特效,電影裏時間的流動很容易令人走神。

蘇朝前幾天又提起了這部電影,在從森林公園回滬市的路上,她坐在趙玥兒車的副駕駛,趙玥兒提起她和宋時肖,趙玥兒不傻,聊天時聊到宋時肖會在滬市工作,宋時肖和蘇朝又是多年朋友,心下已經猜得七七八八。

趙玥兒說起,其實她和宋時肖一起搭帳篷的時候,她提起在紐約她時常去周邊的山露營,宋時肖多問了幾句,她一開始還以為對方對她也挺感興趣,沒想到男人話鋒一轉,問起蘇朝都沒有參加過嗎,她一楞,回答說蘇朝一直在學校打工,器械看管、錄音錄像、社媒運營,一小時其實也就二十刀的收入,但她是系裏面最忙的人。

“當時他的表情,我就看出來了。”趙玥兒瞥一眼副駕駛上沈默不語的蘇朝,她和蘇朝不同,留學時的空餘時間基本都用來在局上見各種男人了,在流動性極強的留學圈,愛和性都來得快速、廉價,露水情緣,能讓彼此開心片刻就好,她其實從未在一個男人臉上看見宋時肖那一刻的表情,心疼、無奈、欣慰、克制……覆雜、厚重,卻又化成簡單的一句,“我覺得他真挺喜歡你的,其實異地什麽的,也不是不能克服。”

“你看過《花樣年華》嗎?”蘇朝突然問。

“當然,Wong Ka Wai嘛。”

“以前我覺得,船票什麽的,如果真想一起走,哪怕只有一張,另一張也願意跨越萬水千山去買到。”

不知是不是旅途勞累的緣故,蘇朝的聲音有些疲倦,和多年以前,看完電影,和宋時肖他們在快餐店討論起這部電影時,她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聲音重疊,只是語調太不一樣了。

“反之,如果沒有上一條船的決心,手邊即使多出來一張,我也會隨手揚進風中。”

那是多少年前?才十九歲的年紀,現在她已經二十五歲了。

“……現在呢?”趙玥兒有些心疼。

蘇朝的聲音很輕:“現在我會想,如果那張船票很難買呢?如果路上有很多困難,很多讓人難過的事呢?如果道路漫長,漫長到兩個人到最後只剩下互相埋怨了呢……”

“如果……如果,其實壓根沒有那樣一張船票呢?”

她因為宋時肖想和她做朋友感到不快,但她其實也沒有去買船票的決心。

當然有過心血來潮,覺得談一場異國戀也沒有什麽大不了,最後她定居滬市,或者宋時肖搬到她工作的城市,都很好,可是在此之前呢?他們要來回奔波、忍受時差多少年?三四年?五六年?而且,她能確定什麽時候會穩定下來,在哪裏穩定下來嗎?

*

水聲轟鳴,冰冷的河水有幾次甚至沒到了大腿,但最終還是踏上了岸,涉過溪流,他重新打開登山杖,沿著一個小土坡,一路往上攀爬,林間露深夜重,路面總是彌漫一層濕氣,左側是高高的峭壁,有些石塊上攀附著綠幽幽的苔蘚。

他走得輕而快,這條路上只有他一個人,這座山開放沒多久,景觀也不夠瑰麗,游客零星,一路上他只看見了一兩個,且都是像他這樣的徒步愛好者。

上周的森林公園則完全不同,營地裏有許多通過觀光路線上山的游客,都是為了流星雨慕名而來,流星是來自太空的塵埃或者金屬顆粒,進入大氣層時產生摩擦熱的天文現象,卻被地球上的人們賦予了特別的意義,雖然都知道沒有科學依據,卻也樂於在它來臨時虔誠地許願,畢竟奇跡本就是科學之外的瞬間。

宋時肖很少相信科學和秩序之外的事情,所以,他壓根沒想過許願,學業事業,都得靠自己踏實努力,而不是虛無縹緲的願望。

但是,替蘇朝許下願望時,他的心又是真誠的。

蘇朝問他,他許的願望裏,只有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他聽懂了。但他沒有想過兩個人的願望。他對蘇朝的感情,並不是愛情,卻也不是友情,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情感,拉一拉就會過來,推一推就會出去,如果在那一刻,許下兩個人的願望,他們便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砰、砰、砰。”

一路走一路想,已經快到這條路的終點,突然,從上方傳來聲音,宋時肖腳步停了一秒,瞬間反應過來,是落石!

落石是徒步常見的風險之一,這條路沒有掩體,無處可躲,能在石頭滾落下來之前離開這條路嗎,否則只能原地蹲下,抱頭祈禱,宋時肖一咬牙,往側前方邁了一步,但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在邁步前,他沒有先伸出登山杖。

在落葉的掩蓋下,看似堅實的落腳點,實際上是松軟的塌陷土路。

腳下一空,身體猛地失衡。

下一秒,大大小小的石頭從峭壁上滾落,砸在方才宋時肖走過的路上,而他沿著方才攀爬過來的土坡一路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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