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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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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奔流不息

“我在行為矯正學校裏待了一年。出來之後發現自己已經沒心思學習了,沒辦法認真聽課,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然後就退而求其次,走了藝術生這條路。”

周漾春的學業幾乎徹底荒廢了,她從曾經的年級前十掉到末尾,回到正常的學校後,走到哪裏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曾流觀猜的不對。

周漾春並沒有考上全國最好的北城美院。

她馬馬虎虎學了一年畫畫,就急匆匆地去考了個口碑平平的二本美術學院。

那時候,她的左右手都在體罰中受了傷,連筆都拿不好,寫字很慢,每一根線條落在紙上都難以控制。

她畫不好線條,沒能答完文化課的卷子。

所有人都說她很可惜,曾經那麽好的成績考什麽學校都綽綽有餘,最終卻以如此遺憾的結局收場。

她的班主任惜才,勸周漾春再覆讀一年,周漾春卻堅決不答應。她必須離開這裏,離開父母,離開家。她要救自己。

這所美術學院在蘇市,上學期間,周漾春還是會都精神緊張,疑神疑鬼,總感覺有人會到學校來把自己抓回地獄裏去。

說來也好笑,由於周漾春僅僅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她就成了家裏的恥辱,父母對這個結果無比失望,徹底放棄了她,好像造成這一切後果的原因和他們並無半點關系。

都怪周漾春不爭氣。

她們一口氣給了周漾春一筆足以覆蓋大學幾年的生活費,在這期間再也沒有主動聯系過周漾春,仿佛從未有過這麽一個失敗的女兒。

直到畢業,周漾春都沒有被打擾過,她意識到父母好像真的放過了自己。

她在父母的朋友圈裏得知,她們有了一個新的女兒。

新女兒三歲時,周漾春畢業。

她看到她們一家三口出現在學校,在禮堂的門口四處張望。

太久沒見到父母,周漾春的身體還是陷入了恐慌,手腳發抖,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

那天,她們一家都穿了正裝,爸爸懷裏還抱著一束很大的鮮花。

周漾春轉身找老師提前要了畢業證書,說自己急著趕車,來不及出席畢業典禮。她拖著一個行李箱,幾乎是逃命般的直接坐高鐵去了北城。

她把微信號註銷,把蘇市的電話卡換掉,在北城辦了新的電話卡。她不接任何不認識的電話,一律當詐騙電話處理。

這份不值錢的二本畢業證來得不算容易。周漾春每年都以為自己沒辦法繼續上學了,那種恐懼和不安時時刻刻都跟隨著她,她迫不及待想逃跑。就在這種反覆循環的不安中,她還是完成了學業。

她始終都是個循規蹈矩的孩子,覺得上課就好好好聽講,考試就要好好覆習,上學就要上到畢業,她的世界觀裏不存在中途放棄。

桃溪品牌是周漾春的救贖。

做內衣不是她的初衷,但內衣讓她賺到了錢,讓她得以在舉目無親的世界上生存下去。

最初桃溪是個禮服品牌,不是桃溪,而是逃希。

逃離的希望。

後來逃離的希望破產了,周漾春不僅沒賺到錢,還有了不少負債,她就把名字改成了桃溪。

禮服不是生活必需品,而內衣是。

周漾春僅存的那一小點點對未來的浪漫幻想也隨之破滅。

她就這樣獨自一人在北城跌跌撞撞生活了好多年。

生病就自己去買藥,天冷就自己給自己添衣服,過年一個人在出租屋裏看看書看看電影,也不覺得難熬。

最重要的是時時刻刻記得把鑰匙帶好,沒人會幫她開門。

快樂的事是沒有的,但至少也沒有太糟的事。

她就這樣數著日子,平靜而淡漠地活著。

人生很短,很快就過去了。

桃溪是周漾春生命中唯一鮮活美好、充滿希望的一部分,她這些年來一直都經營得很認真,她在網絡上報了商務管理的相關課程,不斷精進。

周漾春幾乎每年都在北城搬一次家。

大多數房子都隔音很差,她每天一睜眼就能聽到樓上的夫妻在進行愛情撞擊。

還有的房子徒有其表,表面上看上去好好的,馬桶抽水和浴室花灑實則都是壞的。

還有的房子靠近學校,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孩子做作業崩潰的哭吼,以及家長歇斯底裏的訓斥。

最終,周漾春以極低的價格租到了現在這套兇宅,暫停了每年一度的搬家活動。

這套兇宅位置很好,距離市區較近,周遭有超市和大型購物中心,如果不是死了人,這房子每個月至少能要到一萬塊的租金。

這家原先有四口人,爸爸媽媽,姐姐弟弟。

姐姐在外省上大學,放暑假時回到家,把農藥下在飯菜裏毒死了所有人,她和這些屍體共度了一整個晚上,在第二天早上不慌不忙地離開了。

鄰居還和她打了招呼,問她這麽早要去哪裏,她面不改色地回答說自己要回學校去。

她的通緝令很長一段時間都貼在小區的墻上。

或許是因為一口氣死的人有點多,這套兇宅在中介那裏掛了兩年多都無人問津,房主是兩位老人。周漾春問中介,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姐姐忽然就下藥滅掉了全家人,中介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聽說這姐姐在家裏一直很叛逆,之前她父母給她送到網癮學校去呆了兩年才回來。之前還以為去了之後治好了,沒想到出了這種事。”

“網癮學校?”周漾春楞住了。

“是啊,專治叛逆小孩兒的那種地方,封閉式管理。”

中介一邊念念叨叨地說著,一邊評判道:

“看來這學校治標不治本啊,還是沒把孩子教好。”

小區的老鄰居都是看著這對姐弟長大的,周漾春搬來之後,她們每次都用奇怪的眼神盯著周漾春,好像在詢問她:

為什麽要租這麽一套死過人的房子,你是怎麽能安心住下去的。

你不怕兇手會再次回來嗎。

這些眼神都不能對周漾春造成任何影響,反倒是讓她更加擡頭挺胸地在這裏生活下去

一想到這個女孩做了她一直反覆幻想都沒能做到的事,周漾春就感到很欽佩。

她也想沾沾她的勇氣與決心。

周漾春後來不斷地在網絡上查詢相關的新聞,她知道這個女孩名字裏也有一個春字。

曉春。

陸曉春。

曉春的逃亡。

曉春死了嗎?曉春還活著嗎?沒有人知道。

曉春在世界上消失了。

在這所房子裏,周漾春竟然沒有體會到在其他出租屋裏所感受到的孤單。

她總覺得房間裏還有一個女孩的身影,她看不見她,可她一直都在。

她陪著周漾春在這裏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畫設計稿,直到周漾春迎來了新室友,她就消失了。

周漾春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在房間裏感受到她的存在。

話說回來,周漾春也不是完完全全沒談過戀愛,雖說她自認為那不能算。

大學時期,有個女孩不知道為什麽很喜歡周漾春。

架不住她的死纏爛打,周漾春接受了她的追求。

這女孩給周漾春送手機,給周漾春買很難買到的限量版設計畫冊,每天都來教室門口等周漾春下課。

周漾春發現自己對她的親近無動於衷,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周漾春都在表演戀愛。

這樣演戲的日子持續沒多久,女孩先一步受不了了。

她氣急敗壞地對周漾春說:

我對你這麽好,你難道沒有心嗎。你這種人根本沒有愛人的能力,也不配被愛。

是嗎。

原來我這種人。

周漾春對她的指責毫不在意。

她周漾春就是這樣的人,愛一個人的前提一定是這個人能給她帶來巨大的好處,否則別來沾邊。

愛算什麽呀。

愛又不是活著的必需品,愛就是她們腦殘特有的幻想。

周漾春從未和任何人說起過這段過去。

不知道為什麽,面對曾流觀,這些事情竟然都能說得出口。

她把每件事都說得簡單又輕巧,三言兩語就概括,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原來她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如此簡單,這麽簡單的小事卻能給人帶來那麽深重的負擔和痛苦。

每說出一點點,她就幻想自己釋懷了一點點,就這麽講完整段人生,許多痛苦和執念仿佛都能在這個夜晚死去。

然而並不會。

她永遠都會被這些爛事所包裹,噩夢纏身,痛苦一生。

兩人聊到很晚,周漾春講述,曾流觀傾聽。

許久,曾流觀低聲說:

“周漾春,我想和你抱一下。”

“幹什麽?可憐我啊?”

“不是。就是覺得你一個人走了這麽遠的路,特別厲害,特別了不起。”

周漾春一動不動地坐在位置上,感受著這個單方面的柔軟的抱抱。

她一動不動,沒有回抱曾流觀。

曾流觀那天晚上真情實意地為周漾春的遭遇感到難過和痛苦,後來發現純屬是多餘了。

周漾春在後來的幾次產品上新中都是用這個理由來勸說曾流觀繼續做她的品牌模特:

“你也知道,我從小就被爸媽送去了行為矯正學校,每天都挨打,手受傷寫不了字畫不了畫,害得我高考沒考上好大學,頂著個二本學歷怕是以後都找不到女朋友了。”

“我在世界上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只有這個品牌一直陪著我走到現在。”

你忍心看我在如此糟糕的生命中、在唯一有點起色的事業上受挫嗎。

曾流觀咬牙切齒地和她簽了一次又一次的合同。

不愧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連自己的創傷都可以利用,真不知道這人的心和腦是由什麽構成的,沒有感情,全是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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