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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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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夜幕如同濃墨,徹底潑滿了天穹,唯有幾顆陌生的、稀疏的星子,冰冷地眨著眼,窺視著這片大地上渺小的掙紮。寒意滲入破損的艦體,與白日的濕熱交替,帶來一種粘膩的、令人極不適應的冷。幸存者們終於勉強在艦艙附近清理出一小片空地,點燃了一堆篝火。

火焰劈啪作響,貪婪地舔舐著撿來的枯枝,驅散了些許黑暗和寒冷,卻無法照亮人們臉上沈重的陰影,更無法驅散心頭的冰層。跳躍的火光將那些加速衰老的面容映照得愈發嶙峋詭異,每一道新生的皺紋都像是刻下的絕望年輪。

米拉靠坐在一段扭曲的金屬殘骸上,埃林多沈默地替她更換右肩上已經汙穢不堪的繃帶。傷口惡化得很厲害,膿血粘連著布料,每一次撕扯都帶來一陣劇烈的顫抖和壓抑的悶哼。她的臉色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蠟黃,汗珠不斷從額角滲出,沿著凹陷的臉頰滑落。衰老和高燒的雙重折磨,讓她幾乎脫了形,只有那雙眼睛,因為某種執念,依舊在燃燒。

她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火焰,落在對面。

凱爾正小心翼翼地扶著麗拉,讓她能更舒服地靠在一塊墊了隔熱布的金屬板旁。他找來了最後一點相對幹凈的水,濕潤她的嘴唇。麗拉依舊極其虛弱,閉著眼,睫毛不時顫抖,仿佛正陷在無盡的痛苦夢魘裏。但與周圍迅速衰老的人們相比,她那份殘存的、略顯蒼白的年輕,在此刻的篝火映照下,顯得如此紮眼,如此……不合時宜。

米拉看著凱爾那專註而輕柔的動作,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擔憂和痛惜——那種眼神,從未真正地、完整地落在她身上過。即使在通道裏她為他砸碎叛徒的頭顱,即使在舷梯上她絕望地獻上親吻,即使在數小時前她為他擋開致命的撞擊。

一種混合著劇痛、嫉妒和冰冷絕望的毒火,在她胸腔裏瘋狂灼燒,幾乎要將她所剩無幾的生命力也一並焚盡。

換藥結束了。埃林多沈默地退到一旁,擦拭著手上的血汙。

米拉忽然動了。她推開埃林多試圖攙扶的手,用一種驚人的、回光返照般的力氣,掙紮著站了起來。她的身體搖搖晃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蹣跚地、卻異常堅定地,走向篝火對面的凱爾和麗拉。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竊竊私語停止了,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叢林深不可測的黑暗裏傳來的、窸窣作響的威脅。

凱爾擡起頭,看到米拉走過來,她的眼神讓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更靠近了麗拉一些。

這個細微的保護性動作,徹底刺痛了米拉。

她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佝僂著身子,劇烈地喘息著,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火光在她眼中跳躍,映不出絲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燼和最後一點瘋狂燃燒的餘燼。

“凱爾。”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枯木。

凱爾沈默地看著她,眉頭緊鎖。

“看著我。”米拉要求道,聲音裏帶著一種古怪的、執拗的平靜,“好好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凱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掃過她重傷的肩膀,掃過她凹陷灰敗的臉頰,掃過她那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枯槁的手。他的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痛楚和愧疚。

“看到了嗎?”米拉扯動嘴角,想笑,卻只形成一個扭曲痛苦的弧度,“這就是為你付出的代價。一次又一次。”

她擡起那只完好的、卻也同樣蒼老的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肩膀的傷,最後,指向麗拉。

“她呢?”米拉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起來,充滿了血淋淋的控訴,“她為你付出了什麽?一場轟轟烈烈的叛逆?一次差點毀掉自己的救援?然後呢?然後就像個易碎的寶貝一樣,被你看護在這裏!享受著你的心疼你的愛!而我和其他人呢?就像垃圾一樣飛快地腐爛!老去!”

“米拉,別說了……”凱爾的聲音低沈而疲憊,帶著懇求。

“為什麽不說?!”米拉激動地打斷他,身體因情緒激動而晃得更厲害,“是因為我說中了嗎?凱爾!看看現實!看看這片該死的土地!我們活不下去了!我們都會死!很快!像哈蘭一樣!在她面前變成一堆枯骨!”

她猛地向前踉蹌一步,幾乎要撲到凱爾面前,那雙燃燒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但在那之前……凱爾,回答我。用你最後那點可憐的、還沒被衰老啃食殆盡的良心回答我!”

她的聲音忽然低沈下去,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絕望的顫抖,和一絲卑微到塵埃裏的祈求:

“如果……如果沒有她……你會不會……有沒有可能……選擇我?”

這句話,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出。篝火映照下,她那張迅速老去的臉上,竟奇跡般地浮現出一絲屬於過往那個尖銳又勇敢的女子的輪廓,那雙眼睛裏,閃爍著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微弱的光。

整個營地死寂無聲。連風聲似乎都停止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殘酷的一幕。

凱爾看著米拉,看著這個和他一起在囚籠裏長大,並肩戰鬥,無數次救過他,也怨恨著他的女子。他看到她那深可見骨的傷口,看到她被加速的生命力抽幹的身軀,看到她眼中那一點即將徹底湮滅的、卑微的希冀。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和沈重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知道,任何一個含糊的、帶有憐憫意味的回應,都是對她更大的殘忍。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堅定。

“米拉,”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得殘忍,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你是我最重要的戰友,是我可以托付後背的姐妹。我感激你,敬重你,甚至……虧欠你這條命。”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沒有任何回避,直直地看進米拉那雙瞬間開始碎裂的眼眸深處。

“但我的心,從始至終,只屬於她。”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依舊昏迷、卻仿佛因這對話而微微蹙起眉頭的麗拉,眼神溫柔而痛楚,卻堅定不移。

“無論未來如何,是一起活下去,還是一起死在這片土地上,我的選擇,只有她。”

砰。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米拉的身體裏徹底碎裂了。她眼中那最後一點微光,如同被狂風吹熄的殘燭,驟然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

她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想做出一個表情,或許是笑,或許是哭,最終卻只形成一個僵硬的、空洞的怪相。

她緩緩地、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兩步。

身體佝僂得更加厲害,仿佛凱爾那句話抽走了她最後支撐的骨頭。

“好……很好……”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幽靈,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和平靜,“我明白了。”

她不再看凱爾,也不再看麗拉。她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沈默的、同樣在衰老中掙紮的幸存者,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扭曲的、冰冷的弧度。

“你們……真好……”她低低地笑著,那笑聲比夜梟的啼哭更難聽,“真是……感人至深……”

然後,她猛地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地、蹣跚地走回她剛才所在的陰影裏,重重地坐了下去,將臉埋入那雙枯槁的、微微顫抖的手中。

肩膀不再因傷疼痛而顫抖,而是另一種更深沈的、無聲的破碎。

埃林多沈默地看著她,又看向凱爾,眼神覆雜難辨,最終只是將一件破舊的隔熱毯,輕輕披在了米拉劇烈顫抖卻無聲無息的肩上。

凱爾站在原地,看著米拉徹底垮掉的背影,心臟像是被挖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裏灌。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他搖頭的那一刻起,就徹底死了。再也無法挽回。

篝火依舊在劈啪作響,卻再也無法帶來任何暖意。

那跳躍的光焰,像一道冰冷的新界碑,硬生生地立在了他和米拉之間,也立在了幸存者之間。

信任早已粉碎。

如今,連最後一點並肩的情誼,也燃燒殆盡,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而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外,叢林黑暗的深處,某種大型生物沈重而緩慢的腳步聲,似乎正在逐漸靠近。

篝火能提供的庇護,微弱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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