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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雙重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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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雙重生(一)

葉蓁蓁近來常常做一個夢。

夢裏,仿佛身處北疆的大漠蒼穹,是她從未到過的地方。有位姓霍的少年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鎧甲,手持長槍,英姿颯颯,就這麽縱馬向她駛來。

少年的銀槍映照著大漠的皎潔月色,反射著逼人寒光,仿若流星劃破長空。

及至行到近處,她方見他面容英俊,黑如點漆的雙眸,凝望著她,眼中卻含著萬般柔情,“蓁娘,如今重來一次,你可還願嫁與我為妻?”

她怔楞著,尚不知如何回應。下一個情境裏,那年輕英俊的將軍立於金鑾殿之上,英氣的面容神采飛揚,眼角眉梢笑意明媚,正向帝王躬身行禮,而後緩聲道:“臣無心索要旁的恩典,只冒昧詢問陛下,這內宮尚衣局可有位典衣,姓葉 ,閨名喚作 蓁蓁 ?她是臣此生認定之人,還望陛下成全……”

夢境仍在繼續,葉蓁蓁受寵若驚之下,卻十分疑惑。自己何時與這位小霍將軍相識的?他此番是要向聖人討個恩典,求娶她嗎?她依稀記得,這小霍將軍,好似喚作“霍承煜”,“承煜”還是“成鈺”?哪兩個字她便不知曉了……

“蓁蓁,蓁蓁!快起來!”一個婉轉而高亢的聲音自耳畔傳來,將她的夢境攔腰斬斷。

耳畔似有陣陣轟鳴聲,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頭腦仍舊有幾分混沌,她近日來幾乎每夜都會做這個夢,夢境持續太久,難免睡過頭,白日裏還無精打采。

亟待視線漸漸清晰,是宋玉荷白皙清婉的面容,“今日要將那套雲錦交領廣袖襖裙趕制出來,明日一早送到漪蘭殿,漪蘭殿的主子是誰呀!若無法完工,後果不堪設想……你可真是心寬,這幾日都睡過頭!”

她語氣裏含著焦急,也不知葉蓁蓁這幾日是怎的了,誰不知漪蘭殿的主兒可是萬貴妃,眼下後宮最得寵的女人。新帝登基將將一年有餘,四十出頭的年紀,卻時常纏綿病榻,皇後所在的長樂宮他都甚少駕臨,只要身子尚好,便在萬貴妃宮中留宿。

萬貴妃年輕貌美,姿容絕麗,眼下榮寵正盛,難免恃寵而驕,若這衣裳未能及時送到,定要遭受重罰。這是腳趾頭都能想到的事。

葉蓁蓁這便動作麻利地起身,同宋玉荷林春景一道急匆匆去了前殿,同這尚衣局裏其他宮女一道,裏裏外外地忙活起來。管事姑姑林玉梅則守在一旁,敦促,指導。

她今年將將及笄,入宮尚且一年,織布、裁衣已然手到擒來,因她不僅生得姿容秀美,更有聰慧的頭腦,學什麽上手都快。

今日本就是最後期限,幾人穿針引線,細細拼接,最後再潤色打磨一番,便終於趕在日落時分大功告成。

如此,便都長籲一口氣。暗道明日一早可按時交差了。

連日趕工,幾人都有些疲憊,簡單洗漱後便要自行安置了。葉蓁蓁與宋玉荷、林春景居於一室,她與宋玉荷去年將將入宮,家人就在這京城裏,林春景則是個孤兒,自幼由管事姑姑林玉梅帶入宮中,撫養長大,二人情同母女。

三人雖性情各異,卻都是心存良善、知恩圖報之人,相處下來亦十分投緣,平日裏互相扶持,互為依靠,便在這深宮內苑裏結下了深厚的姐妹情誼。

“蓁蓁,你這幾日怎的總睡過頭?叫都叫不醒,你素來謹慎,此前可不這樣的,”宋玉荷見她近日來不太對勁,擔憂她出什麽岔子,便十分關切,又提醒道,“以後盡量早些安置吧,若真誤了工期,可難辦了,我們這等人微言輕的小宮女,在這內宮之中命如螻蟻。”

“是啊,蓁蓁,你近來可是哪裏不舒坦了?”林春景亦關切詢問道,她五官皆平平,組合在一起卻十分耐看,“我瞧你平日裏總很早就入睡了,應不會睡不夠才是啊。”

“無礙,我曉得的,沒有哪裏不舒坦,莫要擔心。”葉蓁蓁望向她二人淺淺一笑,心下卻依舊含著疑惑。這幾日那個夢,仍在腦海中回放,那小霍將軍仿佛與自己真的相識日久一般,分明自己從未去過北疆,出生至今十五年光景,更從未在餘杭和京城以外的地方逗留過,那自己是怎麽識得他的呢?

胸口有些滯澀的難受感,不知怎的,鼻腔亦微微有些酸澀。待四下皆寂靜一片,燈火接連熄滅,她方才壓低了聲音道:“我近來,常常做一個夢,每夜夢裏都會出現同樣的人,同樣的情景……”

“什麽夢啊?細細說說。”二人這下卻是被激起了好奇心。如今正處初夏時節,空氣裏氤氳著濃郁的花草香氣,眼下屋內燈火已然熄滅,靜得便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聲。

因她二人皆是她信得過的姐妹,葉蓁蓁便緩緩地小聲說起夢裏的情景來,一五一十,毫無遺漏。

“蓁蓁,你從前可有去過北疆?”宋玉荷溫聲詢問道。

“不曾啊。”葉蓁蓁面露疑惑。

“那你怎識得這位小霍將軍?”林春景卻是聽不明白了,“我倒是聽聞,有位鎮守北疆的將領,名喚霍昇,他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抗擊胡虜,屢立奇功。可他都四十出頭年紀了,應該不是你說的這位少年。”

“難道是霍昇將軍之子?我聽聞,他膝下好像有二子,如今也都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紀了。”宋玉荷又道。

“那你們可知,他膝下二子都喚作什麽名字?”葉蓁蓁又問道。

“哎呀,這我們可就不知道了,你我這等人微言輕的小宮女,也不宜打聽旁人之事,何況是外男。”她倆倒是異口同聲。

葉蓁蓁聞言,不禁輕嘆一聲,這下卻是愈發疑惑了。

“咦……我瞧你這是少女懷春了吧!”宋玉荷打趣地望向她,神色頗有些吃味,“你的柳家哥哥不要啦?你不是說他在宮外等著你盼著你麽,待他金榜題名時,便要娶你過門。”

“哎呀,什麽少女懷春!”葉蓁蓁心下十分羞赧,若非此刻夜深人靜,燈火盡滅,怕是要被她倆瞧見她白皙秀麗的面容上已暈染開一片緋紅霞色。

“那這位小霍將軍,和你那柳家哥哥,誰生得更俊一些?”林春景平日裏素來沈默寡言,這會兒卻也來了興致,便輕笑著詢問道。

“哎呀,我不知道!”葉蓁蓁便攏了攏被子,又沈聲道,“睡吧睡吧,明日一早還要再仔細將這衣裙查看一番,送往漪蘭殿去。”

“哎,哪個少女不懷春?”宋玉荷輕聲笑道,“睡吧,說不定今夜這小霍將軍又來夢裏找你了呢。”

“是啊,正因為是夢,所以裏頭才啥都有嘛。”林春景亦低聲嘟噥道。

“哎呀,你們有完沒完!”葉蓁蓁嗔道,“再這般取笑我,以後不和你們說了。”

“哎呀,我們開玩笑的,實則我們都覺著你這夢美妙得狠,說不定哪日就成真了呢?”宋玉荷笑了笑,“還是得有點盼頭,這枯燥乏味、如履薄冰、沒有盡頭的日子才有希冀不是?”

“那可不能三心兩意,你不還有柳家哥哥呢嘛。”林春景低聲道。

三人便都笑開了,又因不能大聲喧嘩,不得不壓低聲音。

深宮裏歲月漫漫,她們都以為葉蓁蓁這是少女懷春,卻不知曉,原來真有冥冥中的註定,與上一世的輪回。

接下來一月,葉蓁蓁仍夜夜都做同樣的夢,無一例外。

直到有一日,她去往長樂宮送衣裙,返回尚衣局的路上,途經禦花園時,身後傳來一個力道,她便撲通一聲落入了水裏。她自幼便會游水,且此處池塘水最深處不過一丈,今日卻不知怎的,周身力氣仿佛被抽走一般,幾番掙紮之下便脫力地往下墜。

幸得途徑此處的兩名內侍躍入水中相救,她才平安無事。只被營救上岸時,她已然失去意識陷入了昏迷。不知怎的,自適才落水開始,腦海裏便飛速閃過一些零零碎碎的畫面,全是自記事起不曾經歷過的。

她被曹太後指婚給監察院提督霍承煜;青梅竹馬的柳二哥早已攀了高枝卻隱瞞於她;一日日的相處中,她與霍提督漸生情愫,兩人時有爭吵,磕磕絆絆,每每爭吵過後卻總能和好如初。

後來,她陪著他去了戰場,踐行將門之子守家為國的使命;他身受重傷,失去記憶,回京封侯,兩人又重新相愛;他們留在了泉州,他督辦通商事宜,她開了成衣鋪子,生意興隆,兩人攜手走遍大齊的壯美河山,直至他四十歲那年病逝……

待這些零散片段終於拼湊成她與他波瀾壯闊的完整一生,她終於在身畔之人清脆而急促的呼喊聲中蘇醒過來。

“蓁蓁,你終於醒了!可把我們嚇壞了!”待睜開沈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裏,宋玉荷和林春景的容顏漸漸清晰,她二人眼眶微紅,眸中滿含關切與擔憂,語氣焦急。

“這裏是……”葉蓁蓁此刻只覺頭痛欲裂,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這裏是尚衣局呀,我們三人所居之處。”林春景趕忙道,擔憂她肺裏嗆了水,許是因受到刺激一時還未恢覆意識。

“眼下是何年……何月?”她眸光略過她二人猶帶稚氣的面容,試探著詢問道。

“隆興二年,五月十七,”宋玉荷思索片刻便道,“蓁蓁,你這是怎的了?”說罷便伸手覆上她額角,卻並未發燒。

葉蓁蓁適才意識到,如今這具軀體,還是自己將將及笄之時,自己眼下入宮不過一年光景,“自己難道是……重新活了一次?”她十分疑惑。

凝神閉目,那一樁樁,一件件,如煙花綻放,絢爛奪目,卻又轉瞬即逝;又似海浪拍岸,層層疊疊,循環往覆地回響著。

這一切,難道都是上輩子的事麽?原來上輩子,自己與他竟是夫妻!上一世,他家門遭難,凈身為宦,她與他兩相攜手,排除萬難,終得圓滿。

可惜,他一直疾病纏身,未能真正痊愈,四十歲那年便去了,徒留她於這世間,獨自守了三十載,萬般風景,終究只餘她一人獨賞……

“煜哥兒,我好想你……”晶瑩的淚滴自眼眶緩緩滑落,她終於,淚如雨下……

“怎的哭了?沒事了,沒事了啊……”二人一同將她圈入懷中,“就是孟金蓮那個賤人推你入水的,禦花園裏好多宮女內侍都瞧見了,此番她跑不了了,放心。”

孟金蓮,亦是這尚衣局宮女,因嫉妒葉蓁蓁比她貌美聰慧,入宮時日尚短便頗得管事姑姑歡心,此前便幾次背地裏給她使絆子,不想今日,竟推她落水。

葉蓁蓁卻好似沒聽見她二人說話一般,良久,方才道:“我沒事了……莫擔心……”

“她這是怎麽了?”二人不禁都開始疑惑,因望向葉蓁蓁秀麗雙眸,便覺這雙眸子都似失了神采一般。

難道是中邪了?二人愈發擔憂害怕了,便想去太醫院求太醫來給葉蓁蓁瞧瞧。只太醫院的醫者都是為聖人和內宮主子瞧病的,她們這等人微言輕的小宮女,那裏喚得動?

“我真的沒事了,你們瞧,我不是好好的嗎?”葉蓁蓁終於撐著自床榻上起身,站在她二人眼前,“可能只是嗆了點水,歇息會兒便無事了。”

二人都將信將疑,因今日種種實在太過反常。她們都知曉葉蓁蓁會游水,那池子裏的水最深處也不過一丈,她怎的就溺水了呢?

況且,眼下再看她這雙眼眸,仍未恢覆神采。

而後,葉蓁蓁雖不再追究此事,但因手段惡劣,加之親眼目睹之人太多,雖為低微宮女,此事還是在內宮裏掀起了不小的風浪。孟金蓮被重打三十大板,逐出了宮去。

一石激起千層浪,而待這風浪漸漸平息,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靜與枯燥。日覆一日,月覆一月。

只那之後,宋玉荷和林春景,都覺著葉蓁蓁這眼神與往日截然不同了,再不覆少女的清澈純粹,卻是深沈許多,性子也少了活潑,多了內斂,更比從前愈發謹小慎微。她也不再愛開玩笑,開始學著明哲保身。

這性情變化讓她二人摸不著頭腦。

“煜哥兒,你在哪裏……”夜深人靜時,待宋玉荷林春景都已睡去,她淚水適才止不住奪眶而出。

上一世他彌留之際,她曾說如果有下輩子,她一早就要去北疆尋她,她也要習武騎射,和他一起跑馬,守衛邊疆。

可如今呢……上輩子的記憶來得太遲,她如今已然深陷這深宮之中,連宮門都出不去,更遑論去往北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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