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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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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彌留

霍承煜被士兵擡回來的時候,插進胸口的刀刃還未拔出,胸膛已被鮮血浸染,只剩一絲極微弱的氣息。饒是如此,他仍緊緊握著那桿亮銀槍,半刻不曾松開過。

他們都不敢擅自拔刀,因常年征戰之人都知曉,這般重傷之下拔刀若出差池,人當場就會沒了。

“煜哥兒!”葉蓁蓁一直在營帳外翹首以盼,眼見他被擡著回來了,便三步並作兩步奔向他身前,淚水奪眶而出,險些栽倒在地。

崔家父子終於趕到,重創敵軍,雁門關之戰最終迎來勝利!可誰都知曉,若非賀將軍等人和霍提督拼死抵抗,早在援軍趕來前城就破了,京師危矣。

而這霍提督,可謂天生戰神,來軍營不過三月,死在他箭下、槍下的敵軍不計其數,更斬殺羯方多名猛將,適才危急時刻,更持槍斬殺穆旦,此人曾令趙琰聞之膽寒。

如今大勝,可葉蓁蓁心下只有忐忑,只因霍承煜一直未歸,不好的預感便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眼下他終於歸來,卻是這般模樣,她最恐懼擔憂之事終於還是發生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把刀拔出來!”賀崇毅匆忙趕到,他身上亦多處負傷,但眼下還能行動。適才他亦被敵軍包圍,纏鬥間見霍承煜重傷至此,卻無能為力。

“拔刀時若出什麽差池,怕是……”一旁的兵士低聲呢喃。

“那也要拔出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賀崇毅駁斥道。

軍醫已自營帳外迅速趕來,卻楞在原地。此情此景,他並非不知如何拔刀,但霍提督何許身份?眼下又為守城立下汗馬功勞,他害怕出差池、擔責任。

“還楞著幹什麽?!”賀崇毅怒斥道,“再猶豫人就沒了!我來!”他當機立斷,這便握住霍承煜胸口的刀刃,向外拔出。

葉蓁蓁眼下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多日救治傷兵令她周身疲憊,眼下霍承煜重傷至此,令她腦子發懵,耳畔轟鳴,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垮掉。這便配合著賀崇毅的動作,按住霍承煜胸口。

賀崇毅掌握好方向和力道,便迅速將刀刃自他胸口拔出,鮮血頓時噴濺開來,汩汩向外流淌,霍承煜吐出一口鮮血,便已不省人事。而直至此刻,他手上力道適才終於卸下來,那桿伴他殺敵無數的寶槍,終於應聲落到了地上,發出清脆而鏗鏘的聲響……

“煜哥兒……”葉蓁蓁迅速拿起布巾擦去噴灑在他面容上的血跡,“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她低聲呢喃著,一直重覆著這句話。他此刻已沒了意識,自什麽也聽不見了,她這般不過是自言自語,自我暗示。

軍醫終於上前,給他把脈,並查探他傷勢,面色便凝重起來。實則此前給霍承煜瞧病,他便看出他身子有許多舊疾,眼下重傷至此,已然無力回天。

“你倒是說話呀!”賀崇毅急道。

“這刀刃自霍提督右側胸口貫入,雖未傷及心脈,卻傷到了肺部,且他本就有舊疾,此番抗擊敵軍多日未曾歇息,又重傷失血,怕是……恕在下無能……”他說著,便跪了下來,既實情總該知曉,不如早說出來。

“怕是什麽?你說清楚啊!”葉蓁蓁聞言,於一片混沌中清醒過來,實則誰都聽得出軍醫未說之言是何意,只她不願相信,甚至覺得自己聽錯了。

軍醫見她情緒激動,淚流滿面,便沈默不言,只低頭給霍承煜胸口上傷藥、止血,只紗布已然換了一茬又一茬,血卻依舊止不住。

“讓開,我來!”葉蓁蓁上前推開他,便自己給霍承煜止血,眼見他面容已然慘白,再無一絲血色,卻無能為力。

“我去熬點參湯來,最多還能撐上兩日……”軍醫見狀便退出營帳,熬藥去了。

守在帳外的監察院番子,都已是淚如雨下。

轉眼過去一個時辰,已至傍晚時分。霍承煜胸口的血還在緩緩滲出,她不是聽不懂軍醫適才之言,只她總覺著他還會醒來,甚至今日這一切不過是幻覺。待明日東方既白時,他就掀開營帳、毫發無傷地回來了。

待參湯熬好,霍承煜已然渾身冰涼,只餘一絲微弱得只有她能察覺到的氣息。他這般自難以吞咽,眾人便退出了營帳,葉蓁蓁輕扶起他上半身,吻上他幹澀的唇,將參湯渡入他嘴裏,而他眼下吞咽的力氣都沒了,這般餵了許久,一碗湯藥才喝下一小半。

夜幕降臨

“侄媳,你歇會兒吧,這裏有我守著。”賀崇毅又掀開營帳進來,眼見葉蓁蓁面色慘白、神色凝滯,好似神魂都沒有了,心下便只餘心痛嘆息。他既是霍承煜世交家的叔伯,雖不過三十出頭年紀,仍以“侄媳”稱呼葉蓁蓁。

葉蓁蓁卻好似聽不到他說話一般,只楞楞地撐在霍承煜榻前,好似自己離開半步,他就要消失不見。而她眼下也不過是強撐著一股氣,便是被人輕輕一推就要散了。

“你這麽熬著,他沒醒,你都垮了。”賀崇毅一聲嘆息,此情此景,便是他這縱橫沙場十餘年的七尺男兒,都要流下淚來。

葉蓁蓁仍不為所動。她只望著霍承煜,見他傷口仍有血緩緩滲出,便給他止血。實則他胸口換了好多次藥了,紗布染紅了一層又一層,血卻止不住,唯一慶幸的是出血速度已緩慢下來。

眼下除了難過,便還有深深的自責與悔恨。若非身子舊疾,他或許不會重傷至此,便是傷了也能很快痊愈的,對吧?此前為何明知他身子不好,還總與他爭執不休?非得據理力爭、爭個輸贏對錯?若不是那日他氣憤難過之下傷了心脈,或許……可眼下後悔已來不及了。

賀崇毅不禁悲從心起,只祈禱霍承煜醒來,轉危為安。別說葉蓁蓁,便是他也不信軍醫適才所言。與這侄兒久別重逢,危難時刻一同抗擊胡虜,往後,他還想和他並肩作戰,話話家常。

正此時,營帳外便傳來窸窸窣窣的人流攢動的聲音。有人掀開營帳走了進來。

“承煜!”身後傳來中年男子鏗鏘有力的聲音。

葉蓁蓁恍惚之下根本顧不上回眸去望,待兩人已行至霍承煜榻前,“承煜怎麽樣了?傷勢如何?”便聽聞男人又關切詢問道。

她終於撐著站起身來,側目望去,便見一老一少的兩人皆一身鎧甲,英姿颯颯。年長那人雖上了年紀,依舊身姿挺拔,面容硬朗;年輕那人面容英俊,氣宇軒昂。正是崔定方崔廷翊父子二人。

“承煜到底怎麽樣了啊?!”崔定方眼見霍承煜面容慘白的躺在榻上,似沒了氣息,而周遭無一人回應他的詢問,他便急了。

今日一場廝殺,崔家軍很快殲滅了敵軍,羯人此番兵力大損,一路敗逃。而崔定方知道,若非賀崇毅和霍承煜死守城池、苦苦支撐這許久,根本不會有今日大勝。

“怎麽樣?”葉蓁蓁終於轉身,失神的眸子含著憤恨,直直望向崔定方,“此前不正是崔將軍質問他為何不去死嗎?眼下你可滿意了?這正是你希望的吧?!”

女子滿含恨意的目光投射過來,這一連串質問,直叫崔定方啞口無言,羞愧難當,“侄媳,此前是我糊塗,我所言全是氣話,勿要……勿要當真……”

“誰是你侄媳?我沒你這樣的長輩!”葉蓁蓁怒斥道,“出去!”

崔家父子這便無奈退出了營帳,適才這情形,便是誰都不言,他二人也瞧出霍承煜傷得極重,恐有性命之虞。

賀崇毅不知他二人之間有什麽過節,便只勸葉蓁蓁道:“侄媳,眼下承煜需要靜養,你勿要再動怒了。且崔將軍再如何也是長輩……”

“長輩?賀將軍,你不如自己去問問他,此前對承煜說過些什麽?”葉蓁蓁怒目圓睜道,他眼下一見到此人,便想起他此前對霍承煜說的那些刻薄誅心之言,既質問他為何不去死,怎還有臉進來看他的?

賀崇毅便也無奈退了出去,碰上崔家父子仍候在帳外,面色凝重。

“崇毅,軍營裏可有更好的大夫?無論如何,要把承煜治好,他還這般年輕!”崔定方眸中染上了淚水,“是我之過,此前不該……”他從前同霍承煜父親霍昇是以命換命的兄弟,他如今後悔,當初不該對霍承煜說那樣的話。這孩子,便是做了內官,依舊未曾忘卻保家衛國的使命,有其父當年的風骨!

“若有更好的大夫,早給他瞧過了……”賀崇毅嘆息道。

“那就進城裏去,找最好的大夫!這軍醫醫術平庸,不行的!”崔定方急道,“快進城,把最好的大夫都請來!”這便望向兒子崔廷翊,示意道。

崔廷翊便騎上一匹快馬,領著幾名士兵迅速進了城。

葉蓁蓁就這般守在霍承煜榻前,又給他餵過一次參湯,亟待天蒙蒙亮時,他胸口的血終於止住了。可他身子卻異常冰冷,仿佛已沒了活氣。

他緩緩半睜開沈重的眼皮,嘴唇嗡動,似要說什麽話,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煜哥兒,你醒啦!你想說什麽?”葉蓁蓁喜出望外,便湊到他唇邊,聽他呢喃。

他聲音微弱地毫無中氣,虛浮縹緲,葉蓁蓁聽了許久,才聽清他說得是:“對不起……叫你擔心了……羯人……退了嗎……”彌留之際,他仍在關心戰況。

“退了……退了……崔家軍趕來,大勝!”她聲音哽咽,“你還知道叫我擔心了!說好的不拼命呢?說好的答應過我會護好自己,毫發無傷地回來呢?!”她嗚咽道,已淚如泉湧。

“我此番怕是……對不起……對不起……我走以後……你好好活著……府上那些……夠你這輩子衣食無憂……你是否再嫁……都隨你……懷安日後成婚……銀兩我都備好了……”他吃力地開合著嘴唇,說著最後想說的話。

“你個混賬!你答應過我會陪我到老的,你若就這般去了,我到了那頭也不會原諒你!”她怒斥著,卻語聲哽咽。

“來生……我要再遇見你……身子完整、康健……我想和你生兒育女……你可願意?”曾經每次惹她生氣,他都會哄她的,只如今,他沒有力氣了,只撐著最後一口氣祈願來生。

“我不要……來生!”她擦去眼角的淚,可淚意仍洶湧而出,根本擦不盡,哭泣之下已然渾身抽搐,“我只要過好今生……你陪我到老!”

“那怕是……不成了……你就說……答不答應啊……”他眸中滿含不舍,想擡手拭去她淚水,如從前那般輕撫她背脊,卻全然沒了力氣。

“我答應……我答應你……來生,我要去北疆尋你……我要早些認識你……”她終於道,語氣異常堅定。

“若生了男孩……傳他霍家槍法……生了女孩……繼承你娘的衣缽……做個才女……你不是一直遺憾沒能繼承你娘的詩詞造詣麽……”他又道,“其實……你很好……真的……”

“好……好,就依你的,男孩習武,女孩從文……甚好!”她伏在他床沿,抽泣不止……

他卻再沒了聲音,她匆匆擦去眼角的淚,見他又不說話了,“煜哥兒……醒醒……別睡啊……”觸上他鼻尖,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好似都消失了,“大夫!大夫!”她疾聲呼喊著。

軍醫聞聲匆匆趕緊來,探到他脈象虛浮宛若游絲,卻還吊著一口氣,許是對這世間還有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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