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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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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外祖

霍承煜這幾日腰上仍有些疼,近來便一直在府上歇息。

他此前已遣了袁琦及另幾名番子去餘杭請薛衛良來京,意向他當面詢問下父親霍昇與生母薛氏當年事實經過,畢竟薛氏的一面之詞,他很難全信。薛氏這些年一人孤身在外,從未回過娘家,想來其父薛衛良不會偏向於她。

鑒於薛老年事已高,他特意囑咐袁琦路上行得慢些,不必趕時辰。過了這許久,袁琦已將薛老帶來京城,安置在了距霍府不遠的一家客棧,且暗處都有番子貼身護衛其周全。

入夜,他心下便覺十分忐忑,好似頭頂懸著一把刀,實則自打他遣了袁琦去餘杭請薛衛良來京始,心裏便七上八下的。

此前崔定方質問他為何不去死的話語言猶在耳,字字都似利刃戳心。這父親生前的摯友,算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尚且會對他發出這般尖刻質問,他不敢確信,自己這素未謀面的外祖父,對自己會是怎樣態度。

且薛衛良是當世大儒,這輩子走的是讀書人金榜題名、憑借才學入仕的康莊大道,不知會以怎樣眼光看待他這個殘缺身體做了內臣的外孫。

故而眼下薛衛良來京已有數日,他仍未鼓起勇氣與他相見。他行事素來雷厲風行,毫不拖泥帶水,此次卻一直猶猶豫豫,瞻前顧後。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葉蓁蓁感受到他心下忐忑,便溫聲道:“煜哥兒請薛老前來,是為探究當年事實真相,以圖心安,無論他如何看你,都勿要放在心上,”她一面說著,一面輕撫他背脊,“他雖是你外祖父,你卻不曾與他相處過。”

霍承煜聞言,便輕“嗯”一聲,當年之事他自有權利了解清楚,既是為了了解真相,旁的就不必太在意,他只能這樣自我勸慰。

“還疼嗎?”葉蓁蓁又關切詢問,知他腰上疼痛未消,自是難捱得緊,“再上點藥吧。”

夏夜涼風習習,他便掀開薄被,葉蓁蓁撩起他薄薄的褻衣,抹了藥油勻上去,在她力度適中而細致的按壓下,他周身終於漸漸放松下來,長舒一口氣。他此前已知會了袁琦,明日便請薛老來府上一敘。

翌日清晨,再過半個時辰,袁琦就要帶著薛衛良抵達霍府了,監察院此次行事十分隱蔽,自沒有洩漏半點風聲。

不知怎的,霍承煜此刻心下又不安起來。今日要見之人既是自己的外祖,他便沒有請他前去監察院,而是就在府上見面。他今日沒有穿那身黑色鎏金蟒袍,亦未著平日裏慣常穿的黑色常服,而是又穿上了葉蓁蓁為他縫制的那身圓領廣袖青衫,一早便在前廳候著了。

待袁琦將人帶入了府邸,門外傳來走動的聲響,霍承煜便覺著,胸腔裏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在耳畔回響,那樣清晰。

“督主,屬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將薛老請來了。”袁琦便入了前廳,躬身向他行禮。

待霍承煜眼神示意,他身後便緩步走進來一個相貌清臒、氣質儒雅的老者,瞧上去自是上了年紀的,卻依舊精神矍鑠,雙目炯炯有神。

霍承煜站起身來,二人目光交匯,都楞了一瞬。“在下霍承煜,見過薛老!”霍承煜鼓起勇氣率先開了口,向他抱拳、躬身行了一禮。再如何,薛衛良乃當世大儒,在他面前他是晚輩,此刻只有霍承煜,沒有什麽監察院提督。

老者凝眸,註視著眼前這英俊的青年,神思有一瞬間的恍惚,似回到了許多年前,“像,真像!像極了他父親霍昇年輕之時。”薛衛良心裏暗想著,沈默半晌,終於緩緩開口,詢問道:“孩子……你這些年……過得可好?”

實則自餘杭請他來時,袁琦已將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說與他聽了。對霍承煜這個外孫,薛衛良心裏實則有頗多愧疚。

因當年他極力促成女兒與霍家子的婚事,他以為霍家對他有救命之恩,霍昇亦征戰沙場,年輕有為,文武雙全,實為良配。不想霍昇鐘情於他女兒,女兒卻並不歡喜他,這孽緣便開始於他一廂情願的指婚,而最無辜的,卻是年幼的霍承煜。

好麽?經歷這許多坎坷波折,失去至親,殘缺身體做了內臣,這許多年汲汲營營,刀尖舔血,自談不上好;不好麽?他如今貴為監察院提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有幸得一知心人心意相通,琴瑟和鳴,又實在幸運。良久,只簡單道了句:“一切都好,”思忖片刻,又繼續道,“請您前來,是有些事不明了,想問問您。”

“你有什麽疑問,盡管問吧,”薛衛良溫聲道,“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其實霍承煜幼年和少年時,薛衛良曾隔著尚遠的距離瞧過他好些次,見這孩子康健成長、一切安好,他便心安了。因女兒棄了霍昇和幼子而去,他實則不知如何面對霍昇和這個孩子,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放心了。

後來霍家卷入趙王謀逆案時,他已致仕,回餘杭頤養天年。霍家男丁盡數處決,他原以為霍承煜受牽連也已不在人世,便只餘悲痛遺憾。也是霍承煜後來出息了,做了監察院提督,幾番打聽之下薛衛良方才知曉此人正是自己的外孫,並非同名同姓之人。只此前那許多年都未曾相處過,如今身份有別,更沒有相認的勇氣。

“我只想問問您,我父親霍昇與我生母薛氏當年,究竟是怎麽回事?”霍承煜望著他,神色認真。

薛衛良便說起霍昇與薛靈蕓當年之事來,一字一句,與薛靈蕓信中所言卻是分毫不差。

霍承煜聞言,便陷入了沈默。原來他曾經所以為的,的的確確都是錯的,父親固然馳騁疆場,保家衛國,立下汗馬功勞,卻也曾不顧薛氏意願強搶強占了她,適才有了他霍承煜這個人來到這世上……

薛衛良見他久久不言,也不禁長嘆一聲,“孩子,事到如今,我所知曉的都一五一十說與你聽了,我還想告訴你的是,你如今知曉了這一切,勿要怨懟你爹,亦不要怨懟你娘,他們都沒有錯,你更沒有錯,錯的是我,若非我當年一意孤行定下這親事,便沒有後來之事發生了。”

“我還想告訴你的是,你便是知曉了這一切,亦不要仿徨無措、傷心憤懣,你只好好活著,什麽都別想,過好你自己的日子便是。”薛衛良見他久久不言,又溫聲道。

他是個讀書人,滿腹經綸,為官亦清廉一世,這輩子唯一做錯的一件事,便是罔顧女兒意願,強行定下那兒女親事,女兒從霍昇那裏逃了,他覺著她辱沒門楣,亦絕了她回娘家的路。

他從未與霍承煜這個外孫相處過,亦不會不知監察院是做什麽的,只向他說出這多年來的心裏話,既是出於作為長輩的心安,亦是一份遲來的關懷。且他活到如今這歲數,已然閱人無數,望向眼前這青年深沈漆黑的眸子,從這雙眸子裏他瞧得出來,他心底仍保有一分良善。

“薛老,多謝!”霍承煜心頭懸著的那把刀,終於消失了。千言萬語,只匯成這一句“多謝”。他一直恐懼真見了面,薛衛良會質問他為何不去死,然而他沒有,他的殷殷話語,叫他心頭生起一股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謝什麽?”老者卻是笑了,“今後,若有機會……”剩下的話,他亦不知如何開口,他實則很想聽霍承煜喚他一聲“阿翁”,但他知道眼下這是強人所難。好在,來日方長。

待送別了薛衛良,霍承煜只覺心下是從未有過的輕松快慰,此前知曉真相的迷惘憤恨,眼下真的消失不見了。

袁琦既將薛衛良安排在距霍府不遠的客棧下榻,四下自都放了監察院暗哨留意他動向,確保他安全。“向薛氏傳個話吧,她父親如今就在京城,他父女二人也該見個面,把話說開了。”霍承煜望著袁琦,示意道。

“是。”袁琦這便領命去行動了。

入夜,霍承煜躺在床上,久久無言。葉蓁蓁給他揉按腰腿,受損過的地方血脈漸漸通暢,他覺著眼下周身氣力都恢覆了,就要提槍上陣,縱馬禦敵。

“蓁娘,謝謝你。”良久,他終於擡眸望向她,說出這一句。他聲音透著沈穩,神色認真。

“謝我什麽?”葉蓁蓁只專註地給他揉按著,尚未反應過來他這話裏的含義。

“此前我執意要殺了薛氏,謝謝你救了她,阻止了我這傷天害理之舉。”霍承煜沈聲道,語氣真摯。

時至今日,他從未想到,自己的外祖父竟是個這般善良開明的長者,他淪落到如今境地,他只囑咐他好好活下去,未曾指責他半分。而他的生母薛氏,從頭至尾都是個可憐人,他若真殺了她,那才是真的天理不容。

“我當時只知你不能這麽做,她不能死,什麽都沒想便跳下去了。”葉蓁蓁溫聲道。

“你做得對,我心悅你,亦敬重你,錯的是我。”他溫聲道,同時撐起身來,將她擁入懷中。

“薛老說得對,你別胡思亂想,好好活著,過好你自己的日子,過好我們的日子。”葉蓁蓁柔聲道,在他頰邊落下一吻。

有什麽濕熱的東西模糊了眼眶,又緩緩溢出、滑落下來。她將他眼角的淚吻幹,相擁著入眠。

轉眼北疆便又傳來羯人入侵的消息。數月前,老羯王逝世,新王即位,此人年紀輕輕便驍勇善戰,更頗懂調兵遣將、沙場縱橫之道。

如今,在新王調遣下,羯人在邊境發起了長線進攻,此前多次騷擾西側邊境一帶,嘉峪關戰事吃緊。趙琰便遣崔家父子自雁門關前往嘉峪關抗敵守城,雁門關則換了老將王信鎮守。不想雁門關如今亦不太平,羯方精銳亦盤踞於雁門關外,虎視眈眈。

“王信此人,戎馬多年,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頗盛,但有個弱點,狂妄自大,剛愎自用。阿煜,朕此次派你前去雁門關監軍,你知道該怎麽做了吧?”趙琰望向他,神色威嚴而認真,霍承煜知道,這是君王對自己的信任。

戰役打響,臨時更換守將是陣前大忌,且如今已來不及了。趙琰只能寄希望於每處關隘,守城之將都能盡可能守下來,勿要聽信讒言,自以為是。

“是,臣定竭盡所能,不辜負陛下信任!”霍承煜躬身、跪在了趙琰面前。

“平身吧,這一去……”趙琰不知怎的,鼻腔一陣澀然,“此行,你務必顧好自己,莫要拼命。”

“臣知道,陛下勿要擔心。”霍承煜沈聲道,神色雖鎮定如常,周身的血液卻都沸騰起來,耳畔已回響起前線的廝殺聲,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

“你妻葉蓁蓁,朕允她與你一同前去。”趙琰又望向他,強調道。他已然知曉霍承煜很可能天年不永,此次允了他前去戰場實現夙願,是不想他有生之年留有遺憾。

“多謝陛下!”霍承煜再次跪謝,卻被他阻止。

待他退出大殿,趙琰只覺,視線裏已然模糊一片。身為天子,黃袍加身,卻終究在這一刻落下淚來……

拜別了趙琰,七日之後便要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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