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落紅

審完曹玉興，已經入夜了。他眼下還未招認，已然昏死過去。

霍承煜凝眸，長籲一口氣，便去了內室，凈手。憑他這些年的經驗，大概撐不過明日，曹玉興便要招了，於他這般自幼被嬌養著的紈絝子弟而言，兩日便是極限。

他眼下根本不憂心曹玉興不招認，只不知怎的，歸心似箭。盡管天色不早，卻還想回府，見到她，與她共度此夜。

曹玉興適才所言，還在耳畔回響，心頭似油煎火烹，更多的則是酸澀。便上了回府的馬車。

回到霍府時，夜已深了。葉蓁蓁知曉他近日處理的什麽公事，便以為他這段時日都不會回府，見他推門而入，便喜出望外，“煜哥兒，怎的不聲不響便回來了？”

“想你了，”他溫聲道，“怎的，你是不想我回來了？”說到這裏，語氣便又別別扭扭的。

“又不會好好說話了！”她睨了他一眼，嗔道，幾日未見，卻還是不自覺撲入他懷裏。

他卻下意識後退，躲避著她的動作，“別過來……我身上臟，眼下先去沐浴，洗幹凈了，回房尋你。”他說完，嘴角擠出一抹幹澀笑意。

她卻分明瞧見了他眼底的烏青和神色間的疲憊，還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氣。她從來知道他是做什麽的，知他近來審理曹玉興的案子，這血腥氣的來源便猜了個七七八八。

她既是他的妻子，監察院提督夫人，如今已然不畏懼這些，只不知今日，他為何這般小心翼翼。

霍承煜這便進了浴室，他今日，沐浴得格外久些。身上的血腥氣，總覺著洗不掉，盥洗許久，卻還隱隱約約嗅到一些。他從來承認自己是個貪心之人，總望她瞧見他淩厲狠辣的一面，還能愛他。只今日，不知為何，就不想她嗅到自己身上這濃郁的血腥氣。

“聽聞你妻葉氏，是個大美人，嫁給你這閹豎，可真是暴殄天物……”曹玉興適才所言，還在耳畔回響，久久揮之不去。他將身子整個沒入漢白玉砌成的浴池裏，凝神屏息，直至感覺再憋不住、已然到了極限，方才探出頭來，深深吸氣……

葉蓁蓁在房裏等了他許久，直至眼皮愈發沈重，困意席卷全身，適才終於見他推門而入。不知為何，今夜自他回府時起，她便覺他眸子有些失神，其間不僅有疲倦，還有黯然，眼下亦是如此。

“煜哥兒，你是不是累了？快歇息吧。”葉蓁蓁扶他至床邊坐下，正欲給他揉按腰背，不想他又起身，踱步至一旁的矮櫃，打開，從最下面的暗格裏取出一個樣式精致、琉璃打造的寶盒。

“這是什麽？”葉蓁蓁又問。這府邸，歷任提督都居住過，府上自留有許多前任提督在時便有的新奇物件，只她嫁與他這許久，尚沒有心思一一研究把玩。

“裴忠在時留下的，你瞧瞧，覺著哪個好些？”霍承煜沈聲道，同時又在床畔點了盞燈，燈火微晃，映著他英俊面容，神色卻愈發晦澀。

他打開了這琉璃盒子，盒中盛放著的，便是一個個材質、形態、大小不一的物件，陶瓷的、軟玉的、木制的、象牙的、金銀的……著實令人大開眼界。

葉蓁蓁並非懵懂少女，內宮生活這許多年，沒少見內侍宮女對食，品級高些的宦官，娶妻養妾是常態，更不必說前任提督裴忠這等位高權重的，床幃之事上好生研究一番，自是花樣繁多。

只她從前聽聞過，但未曾親眼見過，今日一見，當真是……她秀麗面容霎時便暈染上緋紅霞色，“煜哥兒，我們……你想……？”她知他此前不願用這些東西的，因總期許著身體還能恢覆，故而始終抱有幻想。冰冷物件，終究不及身軀溫熱。

“是，我想通了，”他聲音依舊低沈，沈得叫她聽不出他話裏的情緒，“蓁娘，可願試試？”

她亦輕“嗯”一聲，這事上，她實則期待，卻又隱隱有些害怕，猶豫片刻，便選了那根軟玉質地的。和他想到一處去了，他實則也覺得，這軟玉質地的好。軟玉溫香，肌膚相觸間，最易傳遞身體的溫度。

“別怕。”他凝望她秀麗眼眸，捕捉到了她眸中那一絲畏懼，這便將她擁在懷裏，輕攏她鴉青的秀發，嗅她的體息。

她不知他今夜要回府，故而早已自行沐浴過，烏發間、肌膚上，處處是清冽淡雅的香氣，令他沈醉。

終於，他吹滅了燈火，放下簾帳。吻上她雙唇，唇齒交纏，交換著彼此的氣息，擁著她躺下……

件件衣衫，由外至內，相繼從帳內扔在了腳踏上，床帳內，春光旖旎……

月華如練，燈火熄滅下，室內便只餘灑進來的微弱月光，朦朦朧朧，看不分明。

他的呼吸始終平靜，只能從她愈發急促的呼吸裏，知曉她已然沈醉其中。因神思始終保持著一分清醒，感受到她筋疲力盡，他便終於停下了動作。

只他起身後並沒有立即打開簾帳、點燈，窗欞灑進的昏暗月光下，他的影子投射在床帳上，帶著黯然。他只停下動作，凝神屏息，仿佛陷入了沈思。沈浸在身體依然完整無缺的幻想裏，一時回不到慘淡的現實中來……

“煜哥兒……”她輕聲喚他，身上依舊傳來火辣的疼痛感，因他給了她許多時日，叫她等他，故而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只朦朧月色下，他棱角分明的側顏投射在床帳上，莫名便染上幾分落寞。

他在她的柔聲呼喚裏回過神來，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他終於又點了燈，橘色光影下，便見她鴉青的發絲黏在頸側，已然有些濕透，這便緩緩起身，給她披上寢衣。

“若是疼……下次便算了吧。”他說著，神色愈發晦暗。

“不啊，我很歡喜！”她聞言，便又伸手摟住他脖頸，在他頰邊輕啄了一下。實則女子第一次，便鮮少有不痛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便又擁她入懷，亟待放開懷抱，適才瞧見床單上暈染著片片落紅。

下意識便緊張她，立即又點了一盞燈，屋內光線終於明亮起來，他細細查看，便瞧見她身上仍在滲血。

“怎的出了這許多血？！”他急了，卻手足無措，拿起幹凈布巾輕輕給她擦拭，卻仍有血絲縷縷，源源不絕。

“請個大夫來瞧瞧吧，”這便披衣起身，似意識到什麽，便又道，“太醫院有女醫官，我便喚小滿去請過來。”

“哎呀……我當然知曉有女醫官，但你這是想叫整個內宮都知曉，監察院霍提督床幃裏技藝生硬，叫提督夫人流血了麽？”葉蓁蓁撇撇嘴，不禁有些羞赧，便起身阻止他。

此處是提督府，何況監察院行事她不會不知，若不願走露消息，這裏便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只這深更半夜，她不願此事惹出動靜。

眼下仍是痛的，她卻只淡淡道，“不妨事的，我此前月事時，出的血比這多得多，也未見你這般緊張過。”

“那不一樣，”霍承煜頗無奈，“你也夠能忍的，適才定是痛極，還說不疼。”

“這都是和你學的呀，你素愛逞強，還不許我逞強一次了？”她開著玩笑，逗他，又認真道，“我聽說女子第一次，都是這般的，總要經歷這一回。”或許心理上早做好了準備，她卻淡然又鎮定。

在他輕輕擦拭下，過了會兒，血便止住了。他終於長籲一口氣。卻還覺著不夠盡興，身體裏那些隱藏著的欲望，還未全然釋放出來。冰冷器物，便是質地再好，終究不是軀體的一部分，沒有溫度，更沒有血脈相連。

可從她適才的喘息聲裏，他聽出她是舒適多於疼痛的。只要她快樂，歡喜，那便夠了吧。可他素來貪心，他也想盡情品嘗，只待饜足，卻不知曉該當如何。

“煜哥兒，想什麽呢？”她疑惑道，歡好過後，他神色間卻沒有她以為的那般饜足，似意識到什麽，便狡黠道，“煜哥兒若覺著不盡興，便試試旁的法子吧？”

“什麽法子？”他沈聲道。

“我從前聽說……”她湊到他耳邊，低聲呢喃。

“那不行，我……接受不了！”他立時便激動起來，而後轉身便在他身畔躺下，背對著她，“再動這心思，我便不理你了！”因這法子與他的自我認知相悖，他下意識便很抗拒。

“不樂意就算了嘛，怎如此激動？”葉蓁蓁撇撇嘴，想起重要之事，便又起身，拿起親自繡的繡像給他看，“此前不知你生辰，什麽都沒準備，事後給你繡了幅繡像，你瞧瞧，可還像你？”

霍承煜轉過身來，定睛一看，便見繡像上的男子一身黑色鎏金蟒袍，騎在高頭大馬上，衣擺隨風飄動。他俊眉修目，目光炯炯，神態威嚴沈穩，栩栩如生。不是他霍承煜又是誰？一針一線，綿綿密密，便都是她殷殷切切的心意。

不知怎的，鼻腔酸澀，心間感動又歡喜，卻還道：“手弄傷了沒有？來年別做這勞心傷神之事了。”

葉蓁蓁聞言便有些失望，“不喜歡嗎？不像嗎？我從前可是尚衣局典衣，怎會把手弄傷？”

“喜歡啊！怎麽不喜歡？”他一把擁她入懷，“只心疼你受累罷了。”

他的確貪心，可得妻如此，夫覆何求？眼角便落下一滴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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