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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惡人 待這梨花雕盡之時,便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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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惡人 待這梨花雕盡之時,便告訴他

沈雲燼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萬年前的朱雀陵光, 獨自坐在一具棺木旁,垂眸望著天梯之下百轉人間,歲月更疊, 滄海桑田, 朱雀陵光久坐於此處,等了不知多少年。

等到天光幾度輾轉明滅, 人間幾番生死輪回。

沈雲燼就如同一個旁觀者,靜靜看著朱雀神枯坐的身影。

他不由得悲哀想著,這萬萬年的長生, 究竟是上天的饋贈,還是永恒的懲罰。

朱雀陵光,青龍孟章。

萬年前的一場舊夢,竟能流轉這麽多年, 仍未醒轉。

直至夢境的盡頭,沈雲燼緩緩睜開眼, 看向身旁熟睡的謝微遠,目光逐漸溫和。

他低下身子,輕輕吻在謝微遠的眉心。

輪回印再次浮現, 它圍繞在沈雲燼身側,問道:“陵光神君, 您打算何時告訴他真相呀?”

沈雲燼轉過眸子看向窗外謝微遠新栽的梨樹,窗攏半開半合,那些梨樹迎風而立, 花苞初結, 尚斂芳華。他揮袖使了一道生靈決掠過那片枝頭,只不過一剎那,梨花千樹萬樹盛開, 如同白雪覆在枝頭。

他輕聲道:“待這梨花雕盡之時,便告訴他。”

今日不能再誤了時辰,沈雲燼沒有驚擾謝微遠,悄然起身,前往天州魔靈結界處。

這些古神遺留恨念化作的魔靈一天比一天躁動,它們嘗過神血,愈發貪婪,每日都需索取更多的鮮血供養。

沈雲燼從體內取出一片赤羽,天若劍頓時焦急嗡鳴道:“不可再取下去了!赤羽需消耗神魂才能鑄成,您已經取了兩片,再這樣下去神魂難保,才修覆好的身體很快就要扛不住了!”

他看著那根金光流散的赤羽,沈聲道:“無妨,這是最好的辦法。”

隨後,沈雲燼來到風煙臺。

風煙臺地處東州,立世雖不過數十年,但門中弟子大多修為淳厚,常濟世間,他們顯然早就得了消息,已開啟護山大陣,在此嚴陣以待。

可惜,風煙臺並無神器鎮守,他一揮掌心,那些灰暗色的魂魄頓時洶湧而出,開始侵蝕護山大陣。

沈雲燼靜坐在風煙臺掌門殿的飛檐之上,垂眸俯視著風煙臺的弟子們拼死反抗,面色沈寂。

聽聞風煙臺有一位少年天才,名喚荀知瑾,十五築基,二十結丹,不日或將修得元嬰。

甚至有人吹噓他就是下一個凡人成神的天才。

然而仙力與神力終究如隔天塹,荀知瑾沒有其他門派那般有神器加持,諸神之下,終究只能淪為螻蟻。

沈雲燼看著那少年滿臉染血,卻仍然率眾弟子死守的模樣,不由得有些惋惜。

若他還如當年模樣,怕是也能如荀知瑾一樣,展露如此天賦。

寂寥山巔,唯有此處屍山血海,哀鴻遍野。

魔靈在此處廝殺嘯叫,吞噬魂靈,而作為四方守護神君的沈雲燼,卻高坐於此,不曾垂憐他的子民。

他聽見,臺下有人罵道:“陵光朱雀!你會招天譴的!”

“你這混賬,活該遺臭萬年!”

“若非青龍神隕落,豈容你如此猖狂!”

“我咒你祖宗十八代!你永世都只配當個過街鼠輩,人面獸心的畜生!”

漫天的辱罵聲和慘叫聲混亂交雜,他卻只輕笑著,從容道:“可惜了,我沒有祖宗十八代,你罵也沒用。”

那人氣得用劍狠狠斬殺幾具魔靈,恨得直咬牙。

一片血海中,荀知卿倒還尚存幾分理智,還能在慌亂之中對著沈雲燼喊道:“陵光神君!求您高擡貴手,放過風煙臺!”

“您昔日好歹也是萬人敬奉的神君,如今為何要縱容這些魔靈為禍人間?”

沈雲燼撐著下巴,恍若未聞。

“一個說我受萬人敬奉,一個說我遺臭萬年……還是遺臭萬年聽起來可信些。”

“既然本君在這人間早已聲名狼藉,又何必再做那正人君子。”

“這天下,終究要被本君踩在腳下。只要你們自願獻出魂靈,聽從本君,或許還能讓你們死得痛快些。”

“你!”

荀知瑾終是力竭,他絕望地看著同門師兄在他面前一個個倒下,眼中最後一點希冀也漸漸熄滅。

他見著悠閑坐在檐上的沈雲燼,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暴虐的瘋狂。

荀知瑾眼眶通紅,徹底殺紅了眼,提劍縱身,狠狠刺向沈雲燼。

沈雲燼眼睛都沒眨一下,看著那劍鋒直沖他而來,僅差一寸就要將他捅個對穿。

他只不過輕輕擡手,那弟子劍就應聲斷為兩截。

“鏘”的一聲,劍身碎裂,斷刃落在地上,濺開鮮紅的血花。

荀知瑾嘶啞著聲音怒罵道:“你不配做這神君!古神為何會將神印賜予你這等十惡不赦之徒!”

沈雲燼望著他血色斑駁的衣衫,漠然道:“你說得對。”

“但這世間人,也不配本君守護。”

他忽然輕柔一笑,金色眼眸垂下,似在悲憫眾生,又似在垂憐世人,發絲隨風而起,肌膚聖潔無暇,仿若有神光自他身後映現,神聖得不可方物。

荀知瑾眼神逐漸空洞,他面無表情地屈膝跪下,如見真神,想要信奉跪拜。

“神憐世人,你會得救的。”

片刻後,沈雲燼指尖在他的額間輕點,一道流光湧入荀知瑾的體內。

他嘴角還帶著解脫般的笑意,仿若真受了神明的救贖,卻在轉瞬之間,化作一灘血水。

一代天驕,就此隕落。

荀知瑾還活著的師兄弟們皆發出絕望的哀鳴,他們徹底死心,不再抵抗,任由魔靈侵入,淪為可笑的行屍走肉。

轉眼間,風煙臺殉滅。

赤羽自空中落下,沈寂在血泊之中。

沈雲燼離開此處,衣上甚至未沾染一絲血腥。

天若劍問道:“今日不取血了?”

沈雲燼低下眸,看著手腕還未痊愈的傷口:“不必了,這些貪婪的東西,修士的血已經不夠了。”

片刻後,他又問道:“天若,你有幾成把握?”

天若沈了片刻:“另一半劍魂還未歸來,至多三成把握。”

沈雲燼嘆息一聲,“知道了。”

他又回到天州,算了算日子,還剩二十天。

想來謝微遠在殿內應該很是閑悶,沈雲燼便想著去天州買些新鮮玩意回來。

他特意戴上鬥笠,掩去容貌,緩步行於市集之中。

“各位客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南玄宗師親制留影石!”

一旁有路過的行人嗤笑道:“你這石頭就只能留個影?”

那賣石頭的老修士撚著胡須道:“是啊,但這留影石可難得了,客官可要來一枚啊。”

“這能有啥用?”

“留影留影,留的是過往逝水、錯過之人、難忘之景,正如名家所言:‘勝地不常,盛筵難再’,美好之物,總是難以長久,若有什麽難以回憶起的美好曾經不想忘卻,皆可存於這塊石頭之中。”

“嘁,還以為是什麽稀奇玩意,沒意思。”

沈雲燼卻起了興致,他走到那老道士面前:“這留影石,多少兩一枚?”

“十兩一枚,客官要幾枚呀?”

“一枚留影石,能存多久的影?”

“約半刻鐘。”

沈雲燼沈思片刻:“那便來二十枚吧。”

他從儲物袋裏拿出一個木盒子:“幫我都裝進這個盒子裏。”

那老道士喜笑顏開,抓了一大把五彩斑斕的石頭,放入那小盒子裏。

沈雲燼心滿意足地撥弄了一番那石頭,連其他東西都忘了買,徑直回到天州殿裏。

他並未急著去找謝微遠,而是取出一枚石頭,放於掌心。

……

另一邊,謝微遠望著窗攏,整整等了一天,才等到那送去九幽門的靈鴿歸來。

靈鴿撲閃著翅膀,落入他的掌心。

他展開青崖長老遞給他的信:

“今日仙盟來報,風煙臺已遭陵光朱雀毒手,滿門傾覆,有修士親眼看見沈雲燼出入其間,此前數日,照夜堂、玄微門已接連遭其屠戮,九幽門雖暫得保全,然不知其取血之舉緣由為何,據查探,兇行亦有蔓延九州之勢,還望門主早做決斷,勿要為一時師徒之情,壞了蒼生大義。”

謝微遠垂下眸,神色蒼白無力,終是嘆息一聲,提筆回信。

寫完後,他將信遞給那靈鴿,目送靈鴿飛過千重雲海,直至消失不見。

忽然,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他沒有回頭,直到沈雲燼走到他身旁,從身後慢慢環抱住他的腰。

他聞到那人身上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眉頭一蹙。

“今日又去了何處?”

沈雲燼將下巴靠在謝微遠的肩頭,聲色沈悶:“去了風煙臺。”

“所以……果真是你做的嗎?”

沈雲燼渾身一僵:“師尊都知道了。”

謝微遠拉開他的手,轉過身,撫上他清減的臉龐,眉心微蹙:“這些時日,你又消瘦了。”

沈雲燼淡淡一笑:“那師尊為弟子多做些好吃的,可好?”

謝微遠低下眸:“好。”

他頓了片刻,最終還是問出壓在心底的話:“我可以相信你嗎?”

“我不信未能親眼所見之事,但我願意相信你……沈雲燼,我可以信你嗎?”

他在心中悲哀地祈求著,你說吧,只要你說,我就一定會信。

謝微遠還帶著一絲期冀地看著沈雲燼。

可惜沈雲燼只遲疑了一瞬,便毫不猶豫地答道:“是我做的。”

謝微遠終於忍不住,失望地看著他:“你身居神君之位,輪回百世,不為自己洗脫千古罪名,卻偏偏要做這些……做這些濫殺無辜之事。”

沈雲燼輕聲道:“師尊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是個惡人。”

“從始至終,都是。”

謝微遠眼中已有濕意,卻還強撐著淡笑:“你不必故意這樣說誤導我,我信你不會做出那些事。”

沈雲燼擡手撫摸過謝微遠的墨發,溫柔又殘忍:“師尊只需知道,弟子從來不是什麽好人,所以我這般十惡不赦之徒,落得何種結局都是應該的。”

謝微遠並未回話,只怔怔地看著自己垂落的指尖。

沈雲燼並不想多聊此事,他轉移話題道:“師尊,今日我去集市得了些好看的石頭,送給師尊可好?”

“不過,弟子想和師尊做個約定。”

謝微遠蹙眉:“什麽約定?”

“一個月後再打開這個盒子,你會看見很美很美的石頭。”

“現在它們還不夠好看,要等到一個月後才足夠驚艷。”

謝微遠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什麽石頭還需要一個月後才會變得好看,你莫不是把我當傻子哄?”

沈雲燼輕笑著,將檀木盒子放入謝微遠手中。

“這些石頭真的很美,希望微遠日後見到時會喜歡,不要嫌棄它寒酸。”

謝微遠只覺得聽他說這些話難過得很,匆忙收過盒子放到一旁。

“罷了,今日不說這些。”

“你餓了嗎?想吃什麽?”

沈雲燼卻是一把抱住謝微遠:“弟子不餓,但還是想吃點東西。”

“想吃什麽,師尊等會給你做。”

沈雲燼狡黠一笑,輕輕吻回去:“想吃師尊。”

謝微遠還未反應過來,就被撲到床榻上,他驚慌道:“你這人怎麽半句說不了正經?”

沈雲燼眸色暗沈:“師尊只答應陪弟子一個月,到時候師尊走了,弟子還不知道以後要餓多久……”

謝微遠哭笑不得:“那你前幾日怎麽還推三阻四?”

沈雲燼笑意更深:“因為今日弟子新學得了一門功法。”

謝微遠疑惑道:“什麽功……”

他話音未落,唇就被火熱的唇瓣堵住,直到後來氣息浮沈,腰酸背痛時,謝微遠才真切體會到沈雲燼學的什麽功法。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無奇不有的修真界,竟還有一種功法叫做——

鎖陽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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