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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我爸媽是真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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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我爸媽是真疼我

二樓一共六戶人家,柳家在中間的位置,左邊是二車間蔣主任家,右邊是保衛科李副科長家。

李副科長老娘趙大媽搬了小板凳在走廊上摘菜,看見柳綿綿就喊了起來:“小丁,你家綿綿回來啦!”

先出來的是大嫂應曉芬,瓜子臉,剪了頭短發,看著挺利落的,她手裏捏著一把蔥,笑道:“你們回來啦,快進來!”

親媽丁明霞舉著鏟子,探身看了眼,也笑得溫和:“快進來,我再炒兩個菜就好了。”

丁明霞比她兒媳時髦多了,半長不短的頭發明顯燙過,脖子上還紮了個小絲巾,五官精致,風韻猶存,看得出年輕時應該是個美人。

結合原主的記憶,柳綿綿確信,這婆媳倆還從沒對“她”這麽熱情過。

尤其大嫂應曉芬,從原主進城,就幾乎把“不歡迎”三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家裏兩間半的臥室,只要柳錦詩一嫁人,兒子立馬能擁有獨立房間,哪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鄉下人,沒工作,猴年馬月才能找到對象結婚?要是在家一拖四五年,兒子都十幾歲了,又得考慮結婚住房問題了。

這些話原主曾親耳聽見應曉芬向柳永捷抱怨。

除此之外,還有親戚朋友拿“真假小姑子”調侃她,讓應曉芬也覺得很沒面子。

應曉芬估計也沒想到,“真小姑子”會比柳錦詩更早出嫁。

“永捷,給你妹妹妹夫倒杯茶。”柳志剛坐在小客廳的沙發椅上,端著一家之主的架子吩咐大兒子。

柳永捷眼皮都沒擡,靠在椅子上沒動,應曉芬忙主動去倒了茶,笑呵呵對沈維舟說:“這可是爸藏了好幾年的茶葉,尋常都不舍得喝的,維舟你嘗嘗,小心燙哈。”

她一副熟稔的樣子,喊得也很親熱,沈維舟卻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並沒有說話。

沒人說話,場面一下子冷了下來。

柳綿綿喝了口茶,餘光瞥見柳志剛蹙了下眉。不知道他是不滿柳永捷把他的話當耳旁風,還是不滿沈維舟這個新女婿既不主動喊人也不主動寒暄。

柳志剛是軍工廠三車間主任,柳永捷跟著他爹就在三車間幹活。既是親爹又是領導,照理柳永捷應該對柳志剛言聽計從。

可實際上,柳永捷從小被爺奶溺愛長大,並不怎麽怕他爹。而且,柳永捷一直覺得,自己沒能進機關當幹事,只能在車間當個普通工人,是他爹不肯抹開面子幫他“活動”的原因。

他在家一向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廚房傳來刺啦刺啦的炒菜聲,空氣中浮動著濃郁的肉菜香味,這個小小的客廳裏卻陷入沈默的尷尬。

誰都不說話,柳志剛幾次張了張嘴,又閉了回去,柳綿綿猜測他是覺得主動說話有失他一家之主的威嚴。他還幾次想給柳綿綿遞眼色,柳綿綿視而不見,認認真真地喝茶。

沒過多久柳錦詩和柳浩回來了。

柳浩手裏捏著根糖葫蘆,姑侄倆有說有笑地進門。柳錦詩穿了一件豬肝紅的外套,裏面搭著雪白的襯衣,她五官清秀,身材勻稱,眉眼間有一種自信的風采。

看到坐在沙發客廳裏的柳綿綿和沈維舟,柳錦詩很自然地打招呼,柳浩則用白眼表達了自己不歡迎的情緒。

柳錦詩一回來,家庭氛圍就變得分外融洽。

她先是跟柳志剛討論軍工廠目前的一些政策和工作,不著痕跡地誇了誇三車間的工作,柳志剛神色明顯溫和了下來。

然後她又告訴柳永捷,自己給他們小組寫了篇稿子,表揚他們春節期間犧牲與家人團聚的時間,加班加點保障生產,稿子已經通過審核,明天就會在全廠廣播,柳永捷臉上終於也有了一絲笑意。

她甚至還誇了柳綿綿和沈維舟,誇柳綿綿衣服好看,誇沈維舟氣色好,總之你好我好大家好,沈悶的氣氛煙消雲散。

等到吃飯的時候,丁明霞加入“誇誇群”,母女倆畫風一致,把柳志剛父子倆哄得眉開眼笑。

當然,她們也沒有忽略柳綿綿和沈維舟。

只是不管她們說什麽,沈維舟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也不怎麽吭聲。

柳綿綿效仿沈維舟踐行沈默是金,悶頭吃飯之餘,只“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幾聲。

吃飯最重要,有什麽事吃飽了再說。

*

吃完飯應曉芬和柳錦詩收拾桌子,吃飽喝足的柳綿綿從帶來的袋子裏拿了一包糖出來拆開,說:“我去喊鄰居們過來吃喜糖。”

吃飽了可以開始幹活了。

等其他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柳綿綿已經抓了把糖出去了,沒一會兒,樓上樓下的鄰居都被喊了過來。柳綿綿幹脆把兩包糖都拆了,一人抓了一大把,又把茶幾果盤裏的瓜子分給大家。

眼睜睜看著兩大包大白兔奶糖快被分沒了,柳浩瞪著眼睛喊:“那是我的糖,土包子……嗚嗚嗚……”被他媽捂住了嘴。

應曉芬也肉疼得不行,家裏就一個孩子,這兩大包糖本來應該是她家小浩的!問題這話只能想想不能說。

李副科長捧著面碗,站走廊上笑呵呵說:“結婚了就是不一樣哈,綿綿這脾氣都變好了。”

柳綿綿又從帶來的袋子裏拆了一條煙,直接拿了兩包往李副科長衣兜裏一塞:“李叔,我知道你平時愛抽煙,這煙給你,謝謝你幫著把我找回來,不然我現在還在鄉下種地呢。”

李副科長嚇了一跳:“哎哎哎,這煙可是有錢都不一定買得著的,不行不行,我不能收。”

柳綿綿堅持:“今天我高興,要不是你們幫著把我找回來,我哪能來到南城,哪能在南城安家落戶,兩包煙而已,哪裏比得上我的人生與前途?這煙你必須收,這是我一點小小的心意!”

當初原主能被找回來,這些鄰居確實是出了力的,只是原主一直認為他們看不起她,和鄰居並不怎麽來往。

李副科長終於還是收了煙,柳綿綿順勢又給其他幾位也分了煙。

眼看兩條煙分到最後只剩了一包,柳志剛和柳永捷都傻了。前面分糖他們還沒感覺,分煙他們可太心疼了。這可是特供煙,有錢都買不到的。

平時可能沒人會真的收下這麽貴的煙,偏偏柳綿綿說是感謝大家幫忙把她找回來。

緊接著,柳綿綿把袋子裏的兩瓶茅臺也拿了出來,笑呵呵道:“這兩瓶酒……”

丁明霞再也忍不住了,趕忙走過來打斷她:“酒我先收起來,你爸最近血壓有點高,不能喝酒,我藏起來,免得他嘴饞偷喝。”連著袋子裏剩下的兩個桔子罐頭,趕緊都一起抱走了。

天知道眼睜睜看著兩條煙和兩包糖就這麽被謔謔了,她的心都快滴血了。

偏偏柳綿綿說的話冠冕堂皇,她還不能阻止。

柳綿綿笑瞇瞇地:“我媽總是這麽善解人意又體貼細致。”

鄰居們有些看不懂,但收了東西總是高興的,不管是奶糖還是香煙,都是高檔貨,柳綿綿說是感謝大家幫忙,想想他們多多少少確實出了力,拿一把糖一包煙,其實也不虧心。

再說丁明霞平時為人溫柔和善,口碑一向不錯,於是也紛紛附和:“老丁這人確實是。”

只有蔣主任家大閨女蔣紅梅靠在欄桿上,噗地吐出個瓜子殼,笑了:“可真逗。”

柳綿綿嘴角微抽,差點演不下去,她稍微整理了下情緒,才幽幽嘆了口氣,繼續說:“我爸媽是真疼我,我以前不懂事,內心還怨怪他們,現在想想真是不應該。我在鄉下吃粗糧啃地瓜長大的,可不是見識少?他們對我高標準嚴要求,還不是為了我好?”

趙大媽拿手掌擦擦眼角:“可不是,做父母的都是為了孩子,你看你今天回門,你爸媽一早就在家忙活了。”老太太年輕守寡,獨自辛苦帶大三個孩子,對小輩非常疼愛,自然相信柳志剛夫婦對艱難尋回的親生女兒無比疼愛。

做媽的,哪個不是苦心為孩子付出?大媽大嫂們紛紛感慨起來。

丁明霞放好東西出來,聽鄰居都在誇他們夫妻疼愛孩子,微微楞了下,隨即笑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對孩子都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我們也不想別的,就盼著他們好好過日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

柳綿綿眼眶微紅,感動道:“媽我知道的,我肯定會跟沈維舟好好過日子的。”

她看向沈維舟,沈維舟面無表情,沈靜深黑的眸底意味不明。

柳綿綿淡定挪開視線,繼續臺詞:“我們會相互扶持,經營好我們自己的小家的。雖然我和維舟現在都沒有工作也沒有收入,但我們倆都有信心,會努力過上美滿生活的。”

她話鋒突兀一轉,接著說:“所以媽,之前你說回門的時候,把維舟家給的兩千塊錢彩禮都給我帶回去,我思來想去,覺得這些錢還是應該留一些給你們,算是我作為女兒的一點心意。”

丁明霞腦子一下懵了,所以什麽?

有人驚呼:“哦喲,沈家給了兩千彩禮,不是兩三百嗎?!”

沈家聘禮豐厚,在家屬院是出了名的。當初有人好奇問丁明霞彩禮多少,丁明霞含糊說了句沒多少。大家猜測聘禮那麽多,彩禮可能就適當意思一下,隨大流給個兩三百頂多三五百就差不多了。

沒想到是兩千。

以為是沒多少,丁明霞礙著面子不想說,結果是太多了人家低調不說。

兩千啊!

去年廠長家娶兒媳婦也才出了八百八!

幾乎所有人都一臉震驚,這其中甚至還包括柳永捷和應曉芬。因為丁明霞跟他們夫妻倆說的也是“沒多少,兩三百,貼嫁妝還不夠呢”。

原來是兩千。

和兩三百差了將近十倍。

其實別說其他人震驚,丁明霞也很震驚。

她實在沒想到這件事會被柳綿綿知道,還會被她當眾說了出來。她以為柳綿綿的脾氣,跟沈家人可能也相處不好,沒人會跟她說彩禮的事。

當初她說把聘禮都給她帶回沈家,彩禮沒多少錢都貼補在嫁妝裏了時,柳綿綿明明是很高興的,沒有一絲懷疑。

丁明霞感覺自己腦門兒嗡嗡響,直到這時候,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柳綿綿今天太反常了。

以為她是結婚以後懂事了脾氣變好了,卻原來是挖了坑在這裏等著他們呢。

丁明霞氣得發暈。

鄰居們竊竊低語起來,柳志剛和隔壁蔣主任存在競爭關系,兩家關系本來就一般,蔣主任媳婦兒錢愛真一向跟丁明霞不對付,看熱鬧不嫌事大,聲音很大地說:“老丁你一直說彩禮沒多少,是不想把彩禮給閨女吧?”

蔣紅梅噗地吐出個瓜子殼,嗆她媽:“錢愛真同志,你以為丁嬸子是你啊,成天對閨女敲骨吸髓的,就為了補貼寶貝兒子。”

錢愛真氣得操起笤帚追著蔣紅梅打。

丁明霞氣得快吐血,她看向柳志剛,柳志剛臉色也非常難看,夫妻倆本打算把這筆錢存作養老金,現在被柳綿綿當眾戳破,這錢他們就不可能再藏著了。

煮熟的鴨子竟要飛走了,丁明霞心疼得快窒息,硬撐著笑了下,說:“錢嫂子你怎麽能這麽誤會我?”

又說:“綿綿,你這孩子,你有這個孝心就行了,說好了都讓你帶回去的。你放心,爸媽有工作,自己能掙工資,哪裏會拿你的彩禮錢?”

事到如今,這錢不拿出來是不可能了。

丁明霞咬咬牙:“我這就給你。”

左右都是要拿出來,就沒必要再扭扭捏捏。丁明霞進屋取了錢,一個印著“南城軍工廠”字樣的信封,她捏著信封遞給柳綿綿,極其舍不得,卻還要體貼大方地說:“你看,我錢早都準備好了,就等著給你呢。”

其實是春城君子蘭價格節節攀升,聽說年初有人將一盆君子蘭賣到了十四萬元的天價,她娘家弟弟準備收購君子蘭運到春城交易。

這兩千塊錢,是她瞞著柳志剛準備入股的。

應曉芬反應過來,看了柳永捷一眼,柳永捷呲啦一聲站了起來:“媽,爸,這可不是小錢,應該家裏先商量一下吧?”

柳浩炮彈一樣沖過去抱住丁明霞的腿:“奶奶,錢給我買糖,買書包,買玩具,不能給這個女人,不能給這個鄉下土包子。”

他扒著丁明霞的手大叫大嚷。

柳綿綿在丁明霞縮回手之前飛快接過信封,捏了捏,鼓鼓囊囊的,估計差不多。

她滿臉失望難過,說:“媽,本來我想把這錢留給你們的,你們年紀大了,也該有些錢放在身邊。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因為我發現,如果這些錢留下,有些人只會認為是理所當然,而且這錢最後怕也不會落你們手裏。錢還是先放我這兒吧,你們有需要再跟我說。”

她語重心長:“老話說,富養女兒窮養兒,小小年紀金錢觀就這麽重,對我這個做姑姑的也半點沒有尊敬,媽,你們真該好好教育教育孩子了!”

長籲短嘆一番後,柳綿綿看了沈維舟一眼,“落寞”地說:“我們走吧。”

*

鄰居們都散開後,丁明霞把門一關,頹然在沙發坐下,聲音溢出幾分壓抑的哽咽:“她這哪是回門,她這是想逼死我啊,她拿走了錢不算,她還要說那些話!”

柳永捷靠坐在椅子上,臉色不太好看,沈聲問:“媽,你為什麽騙我們說彩禮才兩三百?”

丁明霞頓了下,過了會兒才說:“你花錢大手大腳的,我哪裏敢讓你知道?你要是能戒了別去打牌,也別跟那些狐朋狗友的來往,我怎麽會瞞著你?”

柳永捷嘖了聲,煩躁道:“那麽多錢呢,就這麽給她了?”

丁明霞嘆了口氣:“不然呢?她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鬧起來沒完沒了的,到時候咱們家就成了家屬院的大笑話了,咱們一家子的臉往哪兒擱?再說,咱們也不能為了兩千塊錢得罪沈家。結親是為了借勢,可不是為了結仇,你爸、你妹還有你的前途,都指望他們家呢。”

柳永捷撇撇嘴:“我一個車間工人,能有什麽前途?”

到底沒再多說什麽,算是接受了丁明霞的說法。

應曉芬一邊哄著柳浩一邊暗暗翻了個白眼。

柳永捷這傻子,回回被他媽忽悠得找不著北,依她看,老兩口就是故意想瞞下這筆錢,只是柳綿綿也不是省油的燈,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柳錦詩挨坐在丁明霞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細語地勸:“媽,兩千塊不是最重要的,維系住沈家的關系才最重要。”

她提醒丁明霞:“以後沈家要是問起,這錢就是你們事先說好了,回門的時候讓她帶回去的。”

柳錦詩微微垂下眼眸,丁明霞平時什麽事都會和她商量,可這件事她事先並不知道,如果知道,她會勸丁明霞不要因小失大。

沈維舟的母親俞婉是國防工業辦的副主任,國防工業辦可是軍工廠的直屬上級部門,俞婉在軍工廠的事上,是能說得上話的。

柳志剛眉頭緊皺:“錦詩說得沒錯,這件事到此為止。”

指著柳永捷:“還有你,不想一直當車間工人,就別招惹那丫頭!”

柳永捷不吭聲了。

丁明霞抱著柳錦詩嗚咽出聲。

道理她都知道,可是,兩千塊錢,還有被謔謔掉的煙和糖,還有入股君子蘭能翻不知幾番的分紅……都沒了,都沒了啊!

丁明霞一想到這些,簡直心痛得無法呼吸。

同一時間,懷揣巨款離開軍工廠家屬院,柳綿綿整個人神清氣爽,她笑瞇瞇對沈維舟說:“走,姐姐現在有很多錢,請你喝汽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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