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合一 原來對別人也會露出這樣的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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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合一 原來對別人也會露出這樣的笑嗎……
是喜歡她？
她希望是, 又不希望是，如果是的話，這樣的喜歡太沈重了。
這樣...這樣真的會讓她陷入內耗裏, 懷疑是不是她做錯了事情啊...
她承受不了這樣沈重的好, 她就是一個渴望別人對她好, 但又不能太好的人，因為她會還不起啊。
鼻子突然一酸, 她下意識死死咬住下唇。
想要忍住想哭的沖動, 卻沒想到那滴淚。
啪嗒——
打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本來也不想考的，就算當時不是幫你拿準考證, 我也會翹掉。” 蘇凜擡起頭來。
卻一下子看到她被淚打濕的睫毛, 頓時怔住了。
心中一陣心慌, 他趕忙伸手過去，卻在碰到她眼角的前一秒和她對視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委屈，還有...自責。
他默了默, 下一秒直接伸手過去。
“不是為了你, 別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蘇凜低眉說道, 一邊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
風輕輕拂過少年額間的發, 柔和的光打在他臉上，就連平日裏稍顯淩厲的五官也收斂了鋒芒, 她順著他低垂的眼睫看過去，莫名覺得他現在好溫柔。
突然覺得有點愧疚，她咬了咬下唇，有點不敢看他了。
其實他一開始問她的只是有沒有喜歡的人而已...而且他說的那番話，應該只是想確認她的心意，不想貿然順著暧昧氛圍和她親密吧。
而她呢, 卻不自覺想了那麽多。
這樣一顆敏感脆弱的心不自覺就完全暴露在他面前了，他...會如何想呢。
然而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的掌心突然下移，停在她的右邊臉頰。
微涼的觸感在臉上上下游了游。
靜謐又昏暗的角落裏，他的喉結跟著那一小片光影滾動。
一下、兩下。
像是...有什麽話要對她說一樣。
是什麽話呢，她默默看著，莫名有些緊張起來了，突然也感覺心像猛地被揪住，頓時攥了攥手指。
下一秒。
少年側了側臉，突然往她右邊臉頰湊近了些，然後停住。
撲通、撲通。
心跳仿佛要跳到了嗓子眼，她看著他後頸的碎發。
驀地瞪大眼，手指被攥得生疼。
他...他在做什麽啊！
咽了咽嗓子，卻覺得口幹舌燥的可怕。
她偏頭看過去，卻被他用另一只手從上摁住了腦袋。
呼吸瞬間停滯了。
半晌，他的氣息離她右臉遠了些，然後又聽到他在耳邊低聲說道。
“雖然你冒冒失失，總是忘帶這個忘帶那個，但是你善良正直，為朋友出頭絕對不含糊。”
“雖然你很笨，做物理題總是要做一整個晚修，但是你卻比別人都有毅力，認定的事情就會做下去。”
...
沈湄皺了皺眉。
他在說什麽，怎麽她聽著像被罵了，又像被誇了。
可蘇凜這個平時能用一句話講完絕對不會用兩句話的家夥，今天居然說了這麽多話，還都是關於她的，讓她還有點莫名的...興奮？
“所以呢。” 她忍著上揚的嘴角，看了過去。
前面有多少個雖然，後面就有多少個但是嘛，她沈湄又不是傻子，蘇凜顯然是在誇她啊！
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她還是挺高興的。
蘇凜抽身出來，手又插在褲兜裏，繃緊唇線不看她。
好像接下來的話很難說出口一樣，可又蹙了蹙眉。
他似乎是終於下定決心，說道：“所以你值得。”
然後又補充了一句：“...會有很多喜歡你的人。”
忽地一陣風，樹上掛著的風鈴搖曳，相撞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一如她此刻被撥動的心弦。
她擡眸，少年衣袂翻飛，淩厲的五官輪廓，還有那處斷眉都顯得他有些淡漠和不近人情。若不是看到那紅透的耳尖，她真也要被騙過去。
可是不是的。
少年冷漠的外表下，有一顆溫暖的心。
他竟然讀懂了她的隱喻，一向惜字如金的他居然說了那麽多話，只為繞到最後那一句“你值得。”
是在告訴她，她值得別人對她很好。
完蛋了...太犯規了啊！
這樣讓她還怎麽和他保持距離，她要怎麽和蘇景行交代。
她根本，根本騙不了自己了，臉越來越熱了。
心跳越來越快，簡直快要沖破胸膛了，她咽了咽，卻完全壓不下去，只覺得口幹舌燥無比。
光透過樹層，漏出幾個小光圈，在地面上跳來跳去，就跟蘇凜的心情一樣，又期待又緊張。
他摁了摁眉心，又用餘光偷偷看了她一眼，沒想到直接和她對視了，瞬間又移開視線。
她怎麽這樣呆呆地看著他，該不會。
他後悔了，她該不會聽懂他沒說完的半句話了吧。
剛剛不該脫口而出的...幸好說到一半他反應過來了，不然就要變成表白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也變得好奇怪，開始在意一些小細節，然後加以揣測，而且還會跟著傷心或者欣喜若狂。
良久。
沈湄頓了頓腳，盯著他神色，緩緩開口道。
“有的。”
是有喜歡的人的。
**
一層水霧漸漸攀上玻璃窗，熱氣愈來愈甚，直到窗外的樹影終於變得朦朧起來。
而他的手指撥弄著她的頭發，吹風機在耳邊轟鳴，沈湄忍耐著，忍耐著，直到他微涼的指腹觸碰到她的後腦勺。
這誰忍得住啊！
就算是聖賢，孰能無過...
喜歡的人就坐在身後幫你吹頭發，手指有意無意地穿過發間，加上熱風滾燙，誰能不尖叫啊！
臉不自覺地就變熱了，她一下子也分不清楚這是吹風機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麽。
手指蜷縮了下，然後又緊緊攥著窗臺的臺布，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低頭一看，那絲綢的布料已經被她揉得皺皺巴巴的。
她...用的是什麽洗發水來著，是什麽氣味的？
好像是隨便買的，早知道認認真真選一個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聞到。
像是察覺到了她的心思，少年嗔笑一聲，關了吹風機，然而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仍然握著她的一縷發絲。
他用拇指細細摩挲著那縷頭發，又突然湊近了過去，輕嗅了嗅。
他在幹什麽啊啊啊！
感覺到身後那人的氣息，忍不住咽了咽嗓子，她下意識想躲避，於是又往前傾了下身子。
結果下一秒，下巴被人用食指輕輕挑起——
她被迫俯瞰著他，那人膚白勝雪，低垂著的眼睫下，是一雙纖長上挑的眼，銳利的面部輪廓，分明是具有攻擊性的長相，此時卻讓她感覺他有種臣服者的姿態...
熱氣還在他們身邊環繞，空氣中帶了水汽，濕濕的，她莫名覺得這樣的氛圍特別的暧昧不清。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她再也忍不住這樣的撩撥了，掌心都出了汗，手指攥得生疼，然後蹙著眉頭把這句話脫口而出。
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她就後悔了。
她這話也太糙了吧？這不是相當於打破氛圍嗎，笨蛋啊！
唉，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什麽時候可以變得淑女一點，偶像劇女主演到這裏不都應該要羞答答地問，“你...你要做什麽？”
這時那人突然笑了，笑得很誇張，露出牙齒不說，好像整個胸腔都在顫動，他松開她的下巴：“你是不是喜歡我啊，嗯？”
他的語調是上揚的，好像心情很好一樣。
讓她聯想到一種狗狗——金毛。
可她從來沒看過他的這種表情。
午後的陽光從半拉的窗簾溜進來，照在他臉上，牙齒在閃閃發光，雖然說她的關註點有點莫名其妙，她發現他的小虎牙比正常人的好像都要尖一點。
但是，更莫名其妙的是他為什麽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
說不上來的奇怪，好像是突然變得陽光了很多，這是被人奪舍了？
她蹙著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沒錯啊，長相來看，是蘇凜沒錯，可是他整個人的動作又顯得很不像蘇凜。
會笑得很開朗，不像那個家夥笑都不笑，總是繃著表情；同樣是害羞，會用手撓著脖子，不像那個家夥只是耳尖紅紅的，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不管你是誰，趕緊從他身上下來...
越想越不對，她咬著有些幹燥的下唇，眉頭越皺越緊，又細細看了遍他的五官。
難道這是蘇凜的雙胞胎弟弟？
她趕緊看向他的右邊眉毛，後半段又的確是斷了一截的。
那她應該是做夢了。
默默點了點頭，她心裏松了口氣，然後下一秒又意識到不對，為什麽她連夢裏都是他啊？？
這太不公平了！他什麽都沒做，就能隨便入她的夢來影響她？反正都是夢了，她占他一點便宜怎麽了？！
帶著一種莫名的勝負欲，她直了直腰，然後盯著他側臉。
平時也不敢多看，夢裏多看幾眼怎麽了。
在那人有所察覺，轉過頭看她的時候，沈湄忽地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說：“過來。”
心裏卻暗罵著自己不爭氣，她本來想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的，結果說出口的話還是...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眉頭微微蹙著，然而還是乖乖照做了，俯身靠她肩膀近了些。
好，她的機會來了！只要趁他不註意就好了。
雖然說只是個夢，但她也還是很緊張的，咽了咽口水，心跳卻還是在狂跳，然後輕輕閉上眼，湊上去——
然而下一秒，她的腰肢被人驀地往上一帶。
沒等她反應過來，柔軟的觸感瞬間覆蓋在她的唇上。
“唔。” 她下意識呢喃一聲。
他身上凜冽的香氣瞬間入侵她的感官，然後，她聽到他悶哼一聲，像是笑了，怎麽總覺得像是獵物得手之後露出的笑呢。
完了，都完了！
她忘記這個版本的蘇凜和以前的有很大差別了...她根本沒預料到，這個蘇凜會直接搶先一步親上來啊！
不過...還挺爽的，嘿嘿。
她真是個變態沒跑了。
口幹舌燥、心跳仿佛要跳到嗓子眼了。
似乎有朦朧的光照進了眼前的黑暗，意識開始慢慢回籠。
沈湄猛地睜開眼。
清晨的光照在她眼皮上，有些刺眼，她不自覺瞇起眼來。劉海被汗涔濕了，又有些黏糊，她隨意地用手一拂。
好奇怪，明明知道是夢，可醒來了她為什麽還是會覺得好失望。難道是因為在現實裏，她和蘇凜都不可能真的做出這些事情麽。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失落，好像做什麽都沒力氣，她甚至不想下床，於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太陽穴突突地疼，她扶著額頭揉了揉。
是做了夢導致睡眠質量不好吧。
北風呼呼地吹著窗子，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餐桌上安靜得可怕，只聽得到不銹鋼刀叉觸碰陶瓷碗碟發出的聲音，而這種聲音又和北風呼嘯的不同，因為摩擦的緣故，又有些撓人心弦的感覺，不好受。
蘇凜坐在她對面，默默咀嚼著。
然而今天的三明治不知道怎麽回事，幹巴巴的，他不小心噎住，猛咳嗽了幾聲。
餘光裏那人卻沒什麽反應，只是擡眸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又繼續吃自己的，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他莫名覺得她眼神裏帶了某種怨恨。
難道她知道他去找林俊了？怪他沒和她商量？
蘇凜按了按眉心，心裏一邊在哀嘆著小姑娘怎麽心眼那麽多，根本糊弄不了她。
“放心，我沒做什麽，只是要他當眾和你道歉而已。” 他有些心虛地說。
“哦。” 她隨便應付一句。
...
他現在真是心裏沒底了，簡直是拿她毫無辦法。
她這是生氣了吧？生氣的點是什麽...是他沒和她商量，還是說其實她知道林俊的腿骨折和他有關系。
蘇凜慢條斯理地用叉子叉走一塊培根，往嘴裏送，然後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口。
“我只是嚇了他一下，他自己左腳絆右腳摔的。”
“那個，你笑一個行嗎？”
她知道這個要求很奇怪，但是她就是特別想確認現在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她很想知道，他露齒笑是一副什麽樣子。
沈湄擡眸，卻第一時間看到他手裏那塊培根掉在了桌上，少年一貫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詫異。
他瞳孔微震，還沒來得及掩飾，眼底裏全是不解和困惑，這讓她也跟著心裏有些疑惑。
笑一個很難嗎？
好吧，對於一個面癱來說確實有點難。
話說她長大以後在蘇凜臉上就見過三種表情，一個是沒有表情，一個是生氣，一個是委屈。
可是小時候的他表情還是很豐富的，特別是她欺負他，讓他幫忙罰抄生詞的時候，他會被氣哭，一邊抹眼淚，嘴上還要嘟嘟囔囔，然後手上一邊幫她抄。
她假裝把老師發的六一兒童節棒棒糖給他的時候，他會笑，露出八顆牙齒笑的那種，還挺可愛的。
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呢？
自從她和他在葬禮上重逢之後，她就發現他長大之後，變了很多，變得情緒不再外露，老是繃著一張臉。
或許她情緒低落，是因為有些心疼他？
沈湄低眉，用叉子把盤子上的沙拉醬一道道劃開，見他沒什麽動作，又有些後悔說出這句話。
而且他剛剛好像還和她說了什麽話來著，她都沒聽到，一門心思全是那個荒唐的夢。
以及那個荒謬的吻，不像他的他。
“你剛剛說什麽來著” 她擡眸。
猝不及防。
清晨的光淡淡地灑在他鼻梁的一側，細小的塵埃在此刻突然變得清晰無比，像是發著光的鉆石塵，他笑了。
不是被迫的，更像是打心底裏的高興，水汽在他那雙桃花眼裏流轉，臥蠶上都有淡淡的粉，顯得情緒更加飽滿，好像真是無比欣喜。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顆尖尖的小虎牙會露出一點，她看著突然就覺得有些恍惚了，好像和夢裏的他一模一樣。
她看得有些怔住了，再反應過來的時候，臉已經開始慢慢變熱了，心臟也在狂跳，像是打擊樂一樣。
撲通、撲通。
什麽嘛。
和夢裏的是同一個人吧，只是長大了，有些表面上的東西發生了變化，本質還是一樣的吧。
咬了咬唇，她別過頭去，想稍微收斂一下自己的表情，然而開口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唇角上揚。
“傻樂什麽。”
“你不懂的。”
*
沈湄站在便利店門口，雙手捏著書包肩帶，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真是變了，居然會因為一個夢而想要重新認真挑選一瓶洗發水。
以前的她，那都是看超市裏哪個洗發水做活動就買哪個，在快要用完的時候還會兌水進去搖一搖，不浪費嘛。
可現在，浴室裏的那瓶洗發水還有一大半...
然而剛走進去，就被一個男聲叫住：“沈同學！”
一下子回神過來，她擡頭一看，發現是穿著綠色工作服的李至。他還是帶著那副金絲邊框的眼鏡，顯得很斯文，此時正站在收銀臺前朝她熱情地揮手。
“你要買什麽嗎？”
“洗發水。”
“哦，我在這裏打工，可以給熟人員工價哦~”
“不用了，謝謝。”
...
無論李至跟沈湄說什麽，她都是一種客氣又禮貌的回應，非常有疏離感，絲毫沒有要和他展開對話的意思。
這讓他有些尷尬，難怪別人聽到他喜歡沈湄的第一反應都是一副“你們倆絕對不可能”的樣子，都說小女神長得可愛，但是很高冷，在學校裏碰見了都不會和他們打招呼那種。
心裏很緊張，沈湄咬了咬下唇。
緊盯著其中一個商標，然後又用餘光在觀察那個綠色的人影有沒有走開。
啊啊啊！好尷尬啊！她已經快要尖叫出來了。
她最怕的就是突然碰到這種半生不熟的同學了，如果不是走進來才看到他，她一定會馬上換一家店的。這種關系吧，就算是熱情地打了招呼，待會也一定會陷入一種沈默裏，因為沒有共同話題可聊，她簡直想扭頭就跑了。
“那個，” 沈湄叫住李至，在他詫異地看過來之後。
又慢吞吞地從嘴裏吐出：“...你們這裏銷量最好的洗發水是哪一款？”
人家這麽熱情了，還說要給她員工價了，她總不能讓別人覺得她是討厭他吧。
李至笑了，指著她眼前的這瓶紫色的說：“就是你眼前的這一瓶，幽蓮魅膚，有依蘭油的成分，說是你喜歡的人聞了也會喜歡你。”
依蘭油...，她想起來了，是林雪揚跟她說過的，有催情成分的那個洗發水。接著她的大腦就開始不受控制的聯想到那個夢，他那白皙修長的手穿過她的發絲，然後輕輕湊上去...
臉忽地就變熱起來了，她咽了咽口水，然後猛地伸手拿過那瓶紫色的。
“謝謝，那我就拿這個吧。” 沈湄低頭快速穿過李至身側，走向收銀臺。
腳步變得很急很快，她手緊緊攥著那瓶洗發水，掌心都有些出汗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很想快點回家，用上它。
李至站在原地，對著那空了一格的貨架出神。他現在對沈湄倒是更了解了些，或許不是高冷，只是太過認真對待一段關系，以至於不願意去敷衍。
可是在她臉紅的那一瞬間，他突然知道了他試探的結果，那就是，她有喜歡的人了。是那個差點和他打架，總是在門口等她放學的男生嗎？
“店長，我今天有急事，要早點下班，抱歉——”
*
剛剛還是多雲的天空，頃刻變得黑壓壓起來。悶悶的雷聲轟隆響起，劃出一道紫色的閃電，小鳥被驚動，撲通一聲從樹層飛向遠處，樹葉亂顫。
唉。
她怎麽這麽倒黴，每次不跟蘇凜一起放學就要下雨。
雖然知道沒多大希望，但沈湄還是用空出的那一只手摸了摸書包側邊的口袋。
扁得可憐，她馬上就重重嘆了口氣，又有些不甘心地用力拍了拍。
最後終於接受了她沒有帶傘的現實。
其實與其說她沒帶傘，倒不如說她沒傘。
在以往十六年的人生裏，把她不小心弄丟的傘連起來，可以繞地球一周。
所以她都是白嫖蘇凜的傘的，這人教室裏有一把傘，家裏有一把傘，學校門口的儲物櫃還有一把，簡直是一個心思縝密，辦事周全到可怕的存在！
啪嗒一聲。
一滴雨水打在她腳邊的粉色小花上，一片花瓣瞬間蔫巴了下去，掉在泥土表面。
不好，開始下了，她要快點跑回去。
“沈同學，請等一等！” 模糊的男聲在她背後響起。
沈湄怔楞片刻，腳頓了頓，然後下一秒拔腿就往前跑。
她現在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誰要攔著她回家，她都不管了。
而且，你叫我，我就停下來。
那不是很沒面子
結果下一瞬就被人拽住了袖子，她下意識就蹙緊眉頭，嘴裏罵罵咧咧：“誰啊？要下雨了，能不能——”
一轉頭，瞬間把話都堵了回去。
少年站在樹下，表情陰騖，目光冷冷地看過來。
一陣風吹過，他校服外套衣袂翻飛，更顯得他周身被一股寒氣包圍似的。
他眉頭皺著，半瞇著眼，而眼底裏盡是淡漠和冷酷。
一把黑傘被緊緊攥在手中，他手背上的青筋條條暴起，像是很生氣似的。
沈湄無言地回望著，心裏莫名湧上一陣委屈，於是低頭，咬了咬下唇。
他就這樣站在離她幾米開外的地方，看著李至拉住她，毫無動作？
也是，她想要他有什麽樣的反應呢，他們又不是戀人，最多只是兄妹。
只是她喜歡他，想看他會不會因此吃醋而已。
“沈湄同學，我...我喜歡你！第一次在樓道口碰到你遲到了，就覺得你冒冒失失的樣子很可愛；第一次看你演話劇，你穿著裙子出場的時候，好像全身都在發著光。可能有些突然，但是...我覺得我再不表白就來不及了。”
李至有些氣喘籲籲地說。
沈湄聽著，咽了咽嗓子，然而還是下意識偷瞄了樹下的那人一眼。
她看到他喉結滾動幾下，目光越來越冷，幾乎是瞪著他們了，然而卻也沒有走過來的動作。
他...聽到了嗎？
有人說喜歡她，他會怎麽想呢？
其實在李至剛剛表白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是個壞女人，比不上李至的坦誠。
她居然在別人表白的時候想，蘇凜看到了這一切，是不是會有點危機感，她也是有人追的。
“謝謝你。”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笑來看向李至。
無論如何，每一份喜歡都是珍貴的，她要尊重他人的喜歡，即使自己不喜歡。
然而就在她還想說點什麽的時候，餘光裏那人忽地朝他們走來。
莫名有些緊張，她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手指蜷縮了下。
可又突然反應過來，她為什麽要這麽在意他？她才不要被他的一舉一動影響，而且剛剛他不是也無動於衷嗎？現在走過來又算什麽。
帶著股怨氣，她別過臉去，繼續開口：“但是抱歉，我對你沒有喜歡的感覺。”
感受到危險的氣息離他們越來越近，她手指越攥越緊，現下都生生地泛著疼。
賭氣似的，沈湄保持著微笑。
她倒要看看蘇凜到底要幹什麽？！
“而且我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想法。”
聽到這話，蘇凜的腳步一頓，拳頭握了起來。
細細的雨開始下了，滴答滴答落在江面，那是一種很寂寞的聲音。
他看到她對那個人笑了，露出兩個小酒窩，笑得很甜。
他下意識將拳頭握得越來越緊，用力到指節都在發白，心裏好酸，他承認自己快要嫉妒得發狂了。
原來對別人也會露出這樣的笑嗎？
而他更猜不準的是，她說現在沒有戀愛的想法，那是在說以後可能會有戀愛的想法...跟那個男生說？
可就算是他想到的最壞的結果，他又該以什麽資格上前去阻止這件事。
朋友，哥哥，還是什麽別的...？
無論是哪種，他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大腦一片空白，莫名的沖動驅使著他，猛地上前握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女仰著臉看他，表情很是茫然，一滴雨水打在她的眼睫，她下意識顫了顫。
而他也在同一時刻伸出了手，就在指腹離她眼睫幾厘米的距離的時候驀然停住。
然後猛地收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明明這麽想幫她擦掉，卻為什麽又收了回去。
大概是覺得他們還不是那種關系，在外人面前這樣做不太好？
可他明明快要發狂了，他多想知道他們剛剛聊了什麽，她為什麽又笑得這麽開心！
蘇凜的眼神黯淡了些，又默了默。
再開口時是他平時一貫冷靜自持的口吻：“擔不起責任的表白，沒有意義。”
然而說這話時他眼睫也低垂了些，他不和她表白，也是覺得自己現在能力還不足，還無法有足夠的底氣讓沈湄選他。
可他騙不了自己，內心深處裏還是有些羨慕李至的。
李至可以輕易地將喜歡說出口，而他不行。
“我會負責的，我會努力和她考上一個大學。”李至語氣篤定地說。
下一秒，蘇凜脫口而出：“不行就是不行！”
再也克制不住心裏的沖動和怒氣了，他一把扯過沈湄的手腕，要拉她往前跑，李至見狀還想追上來。
蘇凜又回頭怒斥道：“你連她下雨不帶傘都不知道，你負什麽責！”
原來他是來給她送傘的啊。
風中夾雜著細雨，撲到她眼睫上，於是下意識瞇了起來。
然而卻沒抽開手去擦，任由著他牽。
怎麽回事...心裏感覺甜滋滋的。
強忍著笑意，壓了壓嘴角，她故作生氣對前面那人說：“你來做什麽？擋我的桃花運了。”
黑色的傘檐下，信號燈上的紅色人影一閃一閃。
蘇凜低眉，抿著唇沒說話，握在手柄上的指關節卻用力到泛白。
不爽，非常不爽。
可他又不知道以什麽身份勸她不要早戀。
就算是以後有戀愛的想法，也不行。
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感，他皺著眉頭，並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可是他又覺得現在必須說點什麽，萬一就差他的一句話，她就真的慢慢離他遠去了呢。
半晌，少年將她手腕往下壓了壓，眼睫低垂著。
“沈湄，和我去看星星吧。”
“好不好。” 他說。
反正，他也不想回家面對那兩個人。
那三個字被他說的很輕很輕，就像是在她耳邊低語那樣。
而又極致的溫柔，語氣帶著些請求的意味，她聽著不由地感覺臉越來越熱。
心尖仿佛狠狠震顫了一下，沈湄的手指蜷縮了下。
明明上一秒還因為他又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失落，下一秒卻立刻就因為他的邀請而心動不已。
她真是...喜歡他，喜歡得快要瘋掉了。
*
月色下，婆娑的樹影隨著風輕輕晃動，遠處是城鎮點點的星光。
星星點綴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夜裏，空氣中混雜著草木香和雨水潮濕的氣息。
如此清新，如此遼闊的夜景，這樣自由。
如果是在平時，她一定會喜歡這裏。
可現在，她只覺得胸口悶悶的。
因為他...
“咕咚、咕咚——”
她轉頭看向蘇凜。
少年仰著頭，將啤酒倒入喉嚨中。
黑夜裏，他的下頜線清晰利落，銳利的五官線條極具攻擊性，可在此刻卻莫名顯得頹廢。
是那一雙眼的緣故吧，她想。
那樣漂亮的、上揚的眼尾線條，本該肆意張揚。
他卻緊緊閉上，眉頭緊蹙著，像是心中藏著很多事，卻又無法言說。
最後一滴液體從易拉罐瓶口中滴落。
然後又過了好一會，那人好像終於意識到喝完了，睜開眼。
他盯著那個半空中的瓶子楞了楞，然後再反應過來的時候，眉宇間已經有了些不耐，將那瓶子用力一握，發出哐當的響聲。
沈湄默默為那個無辜的瓶子哀悼一聲，然後重重嘆了口氣。
她心裏簡直要抓狂了！
怎麽說呢，就是她特別想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以至於這麽苦悶。
可是又覺得以他那種悶葫蘆的性格，可能更需要的是她的陪伴，就像他總是陪在她身邊一樣。
而且，萬一人家是因為她而苦惱呢？
啊啊啊啊啊！但是她又很糾結，為什麽他當時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他到底是隨便路過送了把傘，還是專門過來的？
霧氣團團繞在遠處的小山丘上空，一輪彎彎的月被遮住了一大半，默默地回望著沈湄。
她好想問他，能不能也給她一瓶啤酒，不要讓她一個人清醒著。
可這家夥，帶了一聽啤酒，自己全幹完了！
她以為這裏有她一份的，結果他卻在她伸手的時候，跟她說，未成年不能喝酒。
她現在才反應過來。
你就成年了嗎？
沈湄心裏翻了個白眼，默默瞪著他，然後又猛地一踢其中一個罐子。
那人好像察覺到了什麽，突然轉過頭來，她心裏一緊，趕忙收起了怨恨。
“對不起，我又忘記你有夜盲癥了，還帶你來看什麽星星。”
少年扶著額頭，隨後狠狠地揉了揉，好像很懊惱似的。
他眼皮半擡著，望向她的時候眼神沒有焦點，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迷離，淡淡的紅暈攀在他臉頰，總感覺和平時的他很不一樣。
這是...喝醉了？
心裏有些困惑，她伸手在他眼前擺了擺。
左邊、右邊。
她往哪邊，他的眼神就跟到哪裏。
沈湄比他還要低一個頭，此時他卻乖乖低頭跟著她的手掌晃，眼睫低垂著，一副很乖巧的模樣。
什麽嘛，平日裏看起來這麽兇，原來喝了酒這麽乖？
可也是喝了酒，不知道她的夜盲癥好了，才會偶爾露出這樣毫無防備的一面吧。
那她還是不要告訴他，她好了的這件事吧。
“所以你壞，總是欺負我。”
她嘟囔一句，臉卻不自覺變熱了。
撒謊的時候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她掰著手中的那顆綠色小草的身子，然後用力一扯，啪的一聲，繃斷了。
他應該不會察覺到她撒謊了的。
然而下一秒，少年卻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
是嗔笑，不是他平時的那種悶笑。心裏覺得有些奇怪，沈湄第一時間回頭看了過去。
他笑得瞇起了眼，肩輕輕聳了聳，唇角勾著，有些壞壞的感覺。
眼底卻有一層薄薄的水汽，淺褐色的瞳孔在黑夜裏的此時此刻顯得很溫柔繾綣。
太犯規了吧...！
這就是他們說的，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麽...
咽了咽嗓子，她看得有些呆了，一下子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不對。
他為什麽笑得這麽莫名其妙？該不會是發現她的夜盲癥已經好了吧。
有些心虛，沈湄趕緊搶先開口道：“你笑什麽？”
那人只是懶洋洋地用手肘撐著樹幹，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般，卻沒說話，像是在等著她自己承認一樣！
被他盯得越來越心虛，她咬了咬下唇，終於招架不住這種審訊：“我晚上也能看到一些了，承認還不行嗎！” 見他還是笑著看她，只是笑意越來越深，她卻不想承認更多了，別過頭去：“真的。”
如果說她完全好了，是不是他就不會每天給她準備水果盒了。
是不是她在口袋裏就摸不到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去的魚油膠囊了。
好別扭，好奇怪。
她為什麽要用這種謊話來延續他對她的照顧，為什麽不能大膽一點說，我喜歡你，可以繼續對我好嗎？
抿了抿唇，眼底幹澀的厲害，她眨了眨，莫名有些想哭的沖動。
她到底在害怕什麽呢？
害怕說出喜歡你這句話？還是害怕說完之後，發現他不喜歡她，然後會失望？
好像都不是。
但她不想他離開她就是了，最好永遠都別離開，他們是什麽身份都好。
蘇凜揉了揉眼，然後扶著樹定了會。
眼前小少女的臉的邊緣有些重影，他努了努眼，這才終於清明起來。
然而卻看到她身子半靠在樹幹上，側著臉，腮頰又悄悄鼓起，細長的眼睫上沾了些水珠，此時正一顫一顫。
他頓時清醒過來，猛地搖了搖頭。
怎麽又生氣了麽，他有些不解。
他下意識往前朝她靠近一步，卻不小心碰倒地上的一個易拉罐。
銀色的罐子骨碌骨碌滾進草叢裏，伴隨著太陽穴一陣劇烈的疼痛。
蘇凜終於徹底清醒過來，他剛剛這是喝醉了？
卻沒想到下一秒。
“你又像之前那樣了，什麽都不願意和我說。我說了，我也想幫你分擔一些事情，你卻總是躲在角落裏，不願意展示真實的自己。你可能以為這樣是對我好，不讓負面情緒影響到我，但是事實上是，我覺得很傷心。”
她越說越激動，後面簡直是帶著哭腔的。
沈湄死死咬住下唇，握緊的拳頭在微微發顫。
她實在是受不了這種老是要猜來猜去的感覺了，如果他願意跟她溝通，她也不至於別扭到，要撒謊吧？
再者，她也是真的不想看他一個人落寞了啊！她多想他能坦蕩的將心事說出來，即使她當不了問題的解決者，也可以當他忠實的傾聽者，就像他對她的那樣。
忽地一陣風，山下的河流湧動，一時間水流聲濤濤。
心中憋了已久的話一下子脫口而出，她的心情是又痛快又有些後悔的，覆雜極了。他看起來被她說懵了，一副有些無措的表情，也不知道他這是酒醒了還是沒醒，莫名有些懊悔。
因為，她的怒氣不完全是對他的。
還有對自己的。
她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了，為什麽會既喜歡他，又害怕和他真的在一起？
轉身就要往山腳走，她的手腕下一秒被人抓住，然後聽到身後那人說：“沈湄，我不是想看星星，是想和你一起...”
頓了頓，蘇凜又將後半句話吐出：“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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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喜歡她？
她希望是, 又不希望是，如果是的話，這樣的喜歡太沈重了。
這樣...這樣真的會讓她陷入內耗裏, 懷疑是不是她做錯了事情啊...
她承受不了這樣沈重的好, 她就是一個渴望別人對她好, 但又不能太好的人，因為她會還不起啊。
鼻子突然一酸, 她下意識死死咬住下唇。
想要忍住想哭的沖動, 卻沒想到那滴淚。
啪嗒——
打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本來也不想考的，就算當時不是幫你拿準考證, 我也會翹掉。” 蘇凜擡起頭來。
卻一下子看到她被淚打濕的睫毛, 頓時怔住了。
心中一陣心慌, 他趕忙伸手過去，卻在碰到她眼角的前一秒和她對視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委屈，還有...自責。
他默了默, 下一秒直接伸手過去。
“不是為了你, 別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蘇凜低眉說道, 一邊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
風輕輕拂過少年額間的發, 柔和的光打在他臉上，就連平日裏稍顯淩厲的五官也收斂了鋒芒, 她順著他低垂的眼睫看過去，莫名覺得他現在好溫柔。
突然覺得有點愧疚，她咬了咬下唇，有點不敢看他了。
其實他一開始問她的只是有沒有喜歡的人而已...而且他說的那番話，應該只是想確認她的心意，不想貿然順著暧昧氛圍和她親密吧。
而她呢, 卻不自覺想了那麽多。
這樣一顆敏感脆弱的心不自覺就完全暴露在他面前了，他...會如何想呢。
然而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的掌心突然下移，停在她的右邊臉頰。
微涼的觸感在臉上上下游了游。
靜謐又昏暗的角落裏，他的喉結跟著那一小片光影滾動。
一下、兩下。
像是...有什麽話要對她說一樣。
是什麽話呢，她默默看著，莫名有些緊張起來了，突然也感覺心像猛地被揪住，頓時攥了攥手指。
下一秒。
少年側了側臉，突然往她右邊臉頰湊近了些，然後停住。
撲通、撲通。
心跳仿佛要跳到了嗓子眼，她看著他後頸的碎發。
驀地瞪大眼，手指被攥得生疼。
他...他在做什麽啊！
咽了咽嗓子，卻覺得口幹舌燥的可怕。
她偏頭看過去，卻被他用另一只手從上摁住了腦袋。
呼吸瞬間停滯了。
半晌，他的氣息離她右臉遠了些，然後又聽到他在耳邊低聲說道。
“雖然你冒冒失失，總是忘帶這個忘帶那個，但是你善良正直，為朋友出頭絕對不含糊。”
“雖然你很笨，做物理題總是要做一整個晚修，但是你卻比別人都有毅力，認定的事情就會做下去。”
...
沈湄皺了皺眉。
他在說什麽，怎麽她聽著像被罵了，又像被誇了。
可蘇凜這個平時能用一句話講完絕對不會用兩句話的家夥，今天居然說了這麽多話，還都是關於她的，讓她還有點莫名的...興奮？
“所以呢。” 她忍著上揚的嘴角，看了過去。
前面有多少個雖然，後面就有多少個但是嘛，她沈湄又不是傻子，蘇凜顯然是在誇她啊！
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她還是挺高興的。
蘇凜抽身出來，手又插在褲兜裏，繃緊唇線不看她。
好像接下來的話很難說出口一樣，可又蹙了蹙眉。
他似乎是終於下定決心，說道：“所以你值得。”
然後又補充了一句：“...會有很多喜歡你的人。”
忽地一陣風，樹上掛著的風鈴搖曳，相撞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一如她此刻被撥動的心弦。
她擡眸，少年衣袂翻飛，淩厲的五官輪廓，還有那處斷眉都顯得他有些淡漠和不近人情。若不是看到那紅透的耳尖，她真也要被騙過去。
可是不是的。
少年冷漠的外表下，有一顆溫暖的心。
他竟然讀懂了她的隱喻，一向惜字如金的他居然說了那麽多話，只為繞到最後那一句“你值得。”
是在告訴她，她值得別人對她很好。
完蛋了...太犯規了啊！
這樣讓她還怎麽和他保持距離，她要怎麽和蘇景行交代。
她根本，根本騙不了自己了，臉越來越熱了。
心跳越來越快，簡直快要沖破胸膛了，她咽了咽，卻完全壓不下去，只覺得口幹舌燥無比。
光透過樹層，漏出幾個小光圈，在地面上跳來跳去，就跟蘇凜的心情一樣，又期待又緊張。
他摁了摁眉心，又用餘光偷偷看了她一眼，沒想到直接和她對視了，瞬間又移開視線。
她怎麽這樣呆呆地看著他，該不會。
他後悔了，她該不會聽懂他沒說完的半句話了吧。
剛剛不該脫口而出的...幸好說到一半他反應過來了，不然就要變成表白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也變得好奇怪，開始在意一些小細節，然後加以揣測，而且還會跟著傷心或者欣喜若狂。
良久。
沈湄頓了頓腳，盯著他神色，緩緩開口道。
“有的。”
是有喜歡的人的。
**
一層水霧漸漸攀上玻璃窗，熱氣愈來愈甚，直到窗外的樹影終於變得朦朧起來。
而他的手指撥弄著她的頭發，吹風機在耳邊轟鳴，沈湄忍耐著，忍耐著，直到他微涼的指腹觸碰到她的後腦勺。
這誰忍得住啊！
就算是聖賢，孰能無過...
喜歡的人就坐在身後幫你吹頭發，手指有意無意地穿過發間，加上熱風滾燙，誰能不尖叫啊！
臉不自覺地就變熱了，她一下子也分不清楚這是吹風機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麽。
手指蜷縮了下，然後又緊緊攥著窗臺的臺布，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低頭一看，那絲綢的布料已經被她揉得皺皺巴巴的。
她...用的是什麽洗發水來著，是什麽氣味的？
好像是隨便買的，早知道認認真真選一個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聞到。
像是察覺到了她的心思，少年嗔笑一聲，關了吹風機，然而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仍然握著她的一縷發絲。
他用拇指細細摩挲著那縷頭發，又突然湊近了過去，輕嗅了嗅。
他在幹什麽啊啊啊！
感覺到身後那人的氣息，忍不住咽了咽嗓子，她下意識想躲避，於是又往前傾了下身子。
結果下一秒，下巴被人用食指輕輕挑起——
她被迫俯瞰著他，那人膚白勝雪，低垂著的眼睫下，是一雙纖長上挑的眼，銳利的面部輪廓，分明是具有攻擊性的長相，此時卻讓她感覺他有種臣服者的姿態...
熱氣還在他們身邊環繞，空氣中帶了水汽，濕濕的，她莫名覺得這樣的氛圍特別的暧昧不清。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她再也忍不住這樣的撩撥了，掌心都出了汗，手指攥得生疼，然後蹙著眉頭把這句話脫口而出。
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她就後悔了。
她這話也太糙了吧？這不是相當於打破氛圍嗎，笨蛋啊！
唉，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什麽時候可以變得淑女一點，偶像劇女主演到這裏不都應該要羞答答地問，“你...你要做什麽？”
這時那人突然笑了，笑得很誇張，露出牙齒不說，好像整個胸腔都在顫動，他松開她的下巴：“你是不是喜歡我啊，嗯？”
他的語調是上揚的，好像心情很好一樣。
讓她聯想到一種狗狗——金毛。
可她從來沒看過他的這種表情。
午後的陽光從半拉的窗簾溜進來，照在他臉上，牙齒在閃閃發光，雖然說她的關註點有點莫名其妙，她發現他的小虎牙比正常人的好像都要尖一點。
但是，更莫名其妙的是他為什麽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
說不上來的奇怪，好像是突然變得陽光了很多，這是被人奪舍了？
她蹙著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沒錯啊，長相來看，是蘇凜沒錯，可是他整個人的動作又顯得很不像蘇凜。
會笑得很開朗，不像那個家夥笑都不笑，總是繃著表情；同樣是害羞，會用手撓著脖子，不像那個家夥只是耳尖紅紅的，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不管你是誰，趕緊從他身上下來...
越想越不對，她咬著有些幹燥的下唇，眉頭越皺越緊，又細細看了遍他的五官。
難道這是蘇凜的雙胞胎弟弟？
她趕緊看向他的右邊眉毛，後半段又的確是斷了一截的。
那她應該是做夢了。
默默點了點頭，她心裏松了口氣，然後下一秒又意識到不對，為什麽她連夢裏都是他啊？？
這太不公平了！他什麽都沒做，就能隨便入她的夢來影響她？反正都是夢了，她占他一點便宜怎麽了？！
帶著一種莫名的勝負欲，她直了直腰，然後盯著他側臉。
平時也不敢多看，夢裏多看幾眼怎麽了。
在那人有所察覺，轉過頭看她的時候，沈湄忽地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說：“過來。”
心裏卻暗罵著自己不爭氣，她本來想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的，結果說出口的話還是...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眉頭微微蹙著，然而還是乖乖照做了，俯身靠她肩膀近了些。
好，她的機會來了！只要趁他不註意就好了。
雖然說只是個夢，但她也還是很緊張的，咽了咽口水，心跳卻還是在狂跳，然後輕輕閉上眼，湊上去——
然而下一秒，她的腰肢被人驀地往上一帶。
沒等她反應過來，柔軟的觸感瞬間覆蓋在她的唇上。
“唔。” 她下意識呢喃一聲。
他身上凜冽的香氣瞬間入侵她的感官，然後，她聽到他悶哼一聲，像是笑了，怎麽總覺得像是獵物得手之後露出的笑呢。
完了，都完了！
她忘記這個版本的蘇凜和以前的有很大差別了...她根本沒預料到，這個蘇凜會直接搶先一步親上來啊！
不過...還挺爽的，嘿嘿。
她真是個變態沒跑了。
口幹舌燥、心跳仿佛要跳到嗓子眼了。
似乎有朦朧的光照進了眼前的黑暗，意識開始慢慢回籠。
沈湄猛地睜開眼。
清晨的光照在她眼皮上，有些刺眼，她不自覺瞇起眼來。劉海被汗涔濕了，又有些黏糊，她隨意地用手一拂。
好奇怪，明明知道是夢，可醒來了她為什麽還是會覺得好失望。難道是因為在現實裏，她和蘇凜都不可能真的做出這些事情麽。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失落，好像做什麽都沒力氣，她甚至不想下床，於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太陽穴突突地疼，她扶著額頭揉了揉。
是做了夢導致睡眠質量不好吧。
北風呼呼地吹著窗子，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餐桌上安靜得可怕，只聽得到不銹鋼刀叉觸碰陶瓷碗碟發出的聲音，而這種聲音又和北風呼嘯的不同，因為摩擦的緣故，又有些撓人心弦的感覺，不好受。
蘇凜坐在她對面，默默咀嚼著。
然而今天的三明治不知道怎麽回事，幹巴巴的，他不小心噎住，猛咳嗽了幾聲。
餘光裏那人卻沒什麽反應，只是擡眸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又繼續吃自己的，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他莫名覺得她眼神裏帶了某種怨恨。
難道她知道他去找林俊了？怪他沒和她商量？
蘇凜按了按眉心，心裏一邊在哀嘆著小姑娘怎麽心眼那麽多，根本糊弄不了她。
“放心，我沒做什麽，只是要他當眾和你道歉而已。” 他有些心虛地說。
“哦。” 她隨便應付一句。
...
他現在真是心裏沒底了，簡直是拿她毫無辦法。
她這是生氣了吧？生氣的點是什麽...是他沒和她商量，還是說其實她知道林俊的腿骨折和他有關系。
蘇凜慢條斯理地用叉子叉走一塊培根，往嘴裏送，然後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口。
“我只是嚇了他一下，他自己左腳絆右腳摔的。”
“那個，你笑一個行嗎？”
她知道這個要求很奇怪，但是她就是特別想確認現在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她很想知道，他露齒笑是一副什麽樣子。
沈湄擡眸，卻第一時間看到他手裏那塊培根掉在了桌上，少年一貫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詫異。
他瞳孔微震，還沒來得及掩飾，眼底裏全是不解和困惑，這讓她也跟著心裏有些疑惑。
笑一個很難嗎？
好吧，對於一個面癱來說確實有點難。
話說她長大以後在蘇凜臉上就見過三種表情，一個是沒有表情，一個是生氣，一個是委屈。
可是小時候的他表情還是很豐富的，特別是她欺負他，讓他幫忙罰抄生詞的時候，他會被氣哭，一邊抹眼淚，嘴上還要嘟嘟囔囔，然後手上一邊幫她抄。
她假裝把老師發的六一兒童節棒棒糖給他的時候，他會笑，露出八顆牙齒笑的那種，還挺可愛的。
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呢？
自從她和他在葬禮上重逢之後，她就發現他長大之後，變了很多，變得情緒不再外露，老是繃著一張臉。
或許她情緒低落，是因為有些心疼他？
沈湄低眉，用叉子把盤子上的沙拉醬一道道劃開，見他沒什麽動作，又有些後悔說出這句話。
而且他剛剛好像還和她說了什麽話來著，她都沒聽到，一門心思全是那個荒唐的夢。
以及那個荒謬的吻，不像他的他。
“你剛剛說什麽來著” 她擡眸。
猝不及防。
清晨的光淡淡地灑在他鼻梁的一側，細小的塵埃在此刻突然變得清晰無比，像是發著光的鉆石塵，他笑了。
不是被迫的，更像是打心底裏的高興，水汽在他那雙桃花眼裏流轉，臥蠶上都有淡淡的粉，顯得情緒更加飽滿，好像真是無比欣喜。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顆尖尖的小虎牙會露出一點，她看著突然就覺得有些恍惚了，好像和夢裏的他一模一樣。
她看得有些怔住了，再反應過來的時候，臉已經開始慢慢變熱了，心臟也在狂跳，像是打擊樂一樣。
撲通、撲通。
什麽嘛。
和夢裏的是同一個人吧，只是長大了，有些表面上的東西發生了變化，本質還是一樣的吧。
咬了咬唇，她別過頭去，想稍微收斂一下自己的表情，然而開口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唇角上揚。
“傻樂什麽。”
“你不懂的。”
*
沈湄站在便利店門口，雙手捏著書包肩帶，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真是變了，居然會因為一個夢而想要重新認真挑選一瓶洗發水。
以前的她，那都是看超市裏哪個洗發水做活動就買哪個，在快要用完的時候還會兌水進去搖一搖，不浪費嘛。
可現在，浴室裏的那瓶洗發水還有一大半...
然而剛走進去，就被一個男聲叫住：“沈同學！”
一下子回神過來，她擡頭一看，發現是穿著綠色工作服的李至。他還是帶著那副金絲邊框的眼鏡，顯得很斯文，此時正站在收銀臺前朝她熱情地揮手。
“你要買什麽嗎？”
“洗發水。”
“哦，我在這裏打工，可以給熟人員工價哦~”
“不用了，謝謝。”
...
無論李至跟沈湄說什麽，她都是一種客氣又禮貌的回應，非常有疏離感，絲毫沒有要和他展開對話的意思。
這讓他有些尷尬，難怪別人聽到他喜歡沈湄的第一反應都是一副“你們倆絕對不可能”的樣子，都說小女神長得可愛，但是很高冷，在學校裏碰見了都不會和他們打招呼那種。
心裏很緊張，沈湄咬了咬下唇。
緊盯著其中一個商標，然後又用餘光在觀察那個綠色的人影有沒有走開。
啊啊啊！好尷尬啊！她已經快要尖叫出來了。
她最怕的就是突然碰到這種半生不熟的同學了，如果不是走進來才看到他，她一定會馬上換一家店的。這種關系吧，就算是熱情地打了招呼，待會也一定會陷入一種沈默裏，因為沒有共同話題可聊，她簡直想扭頭就跑了。
“那個，” 沈湄叫住李至，在他詫異地看過來之後。
又慢吞吞地從嘴裏吐出：“...你們這裏銷量最好的洗發水是哪一款？”
人家這麽熱情了，還說要給她員工價了，她總不能讓別人覺得她是討厭他吧。
李至笑了，指著她眼前的這瓶紫色的說：“就是你眼前的這一瓶，幽蓮魅膚，有依蘭油的成分，說是你喜歡的人聞了也會喜歡你。”
依蘭油...，她想起來了，是林雪揚跟她說過的，有催情成分的那個洗發水。接著她的大腦就開始不受控制的聯想到那個夢，他那白皙修長的手穿過她的發絲，然後輕輕湊上去...
臉忽地就變熱起來了，她咽了咽口水，然後猛地伸手拿過那瓶紫色的。
“謝謝，那我就拿這個吧。” 沈湄低頭快速穿過李至身側，走向收銀臺。
腳步變得很急很快，她手緊緊攥著那瓶洗發水，掌心都有些出汗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很想快點回家，用上它。
李至站在原地，對著那空了一格的貨架出神。他現在對沈湄倒是更了解了些，或許不是高冷，只是太過認真對待一段關系，以至於不願意去敷衍。
可是在她臉紅的那一瞬間，他突然知道了他試探的結果，那就是，她有喜歡的人了。是那個差點和他打架，總是在門口等她放學的男生嗎？
“店長，我今天有急事，要早點下班，抱歉——”
*
剛剛還是多雲的天空，頃刻變得黑壓壓起來。悶悶的雷聲轟隆響起，劃出一道紫色的閃電，小鳥被驚動，撲通一聲從樹層飛向遠處，樹葉亂顫。
唉。
她怎麽這麽倒黴，每次不跟蘇凜一起放學就要下雨。
雖然知道沒多大希望，但沈湄還是用空出的那一只手摸了摸書包側邊的口袋。
扁得可憐，她馬上就重重嘆了口氣，又有些不甘心地用力拍了拍。
最後終於接受了她沒有帶傘的現實。
其實與其說她沒帶傘，倒不如說她沒傘。
在以往十六年的人生裏，把她不小心弄丟的傘連起來，可以繞地球一周。
所以她都是白嫖蘇凜的傘的，這人教室裏有一把傘，家裏有一把傘，學校門口的儲物櫃還有一把，簡直是一個心思縝密，辦事周全到可怕的存在！
啪嗒一聲。
一滴雨水打在她腳邊的粉色小花上，一片花瓣瞬間蔫巴了下去，掉在泥土表面。
不好，開始下了，她要快點跑回去。
“沈同學，請等一等！” 模糊的男聲在她背後響起。
沈湄怔楞片刻，腳頓了頓，然後下一秒拔腿就往前跑。
她現在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誰要攔著她回家，她都不管了。
而且，你叫我，我就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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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下一瞬就被人拽住了袖子，她下意識就蹙緊眉頭，嘴裏罵罵咧咧：“誰啊？要下雨了，能不能——”
一轉頭，瞬間把話都堵了回去。
少年站在樹下，表情陰騖，目光冷冷地看過來。
一陣風吹過，他校服外套衣袂翻飛，更顯得他周身被一股寒氣包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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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黑傘被緊緊攥在手中，他手背上的青筋條條暴起，像是很生氣似的。
沈湄無言地回望著，心裏莫名湧上一陣委屈，於是低頭，咬了咬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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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將拳頭握得越來越緊，用力到指節都在發白，心裏好酸，他承認自己快要嫉妒得發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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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仰著臉看他，表情很是茫然，一滴雨水打在她的眼睫，她下意識顫了顫。
而他也在同一時刻伸出了手，就在指腹離她眼睫幾厘米的距離的時候驀然停住。
然後猛地收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明明這麽想幫她擦掉，卻為什麽又收了回去。
大概是覺得他們還不是那種關系，在外人面前這樣做不太好？
可他明明快要發狂了，他多想知道他們剛剛聊了什麽，她為什麽又笑得這麽開心！
蘇凜的眼神黯淡了些，又默了默。
再開口時是他平時一貫冷靜自持的口吻：“擔不起責任的表白，沒有意義。”
然而說這話時他眼睫也低垂了些，他不和她表白，也是覺得自己現在能力還不足，還無法有足夠的底氣讓沈湄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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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至可以輕易地將喜歡說出口，而他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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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蘇凜脫口而出：“不行就是不行！”
再也克制不住心裏的沖動和怒氣了，他一把扯過沈湄的手腕，要拉她往前跑，李至見狀還想追上來。
蘇凜又回頭怒斥道：“你連她下雨不帶傘都不知道，你負什麽責！”
原來他是來給她送傘的啊。
風中夾雜著細雨，撲到她眼睫上，於是下意識瞇了起來。
然而卻沒抽開手去擦，任由著他牽。
怎麽回事...心裏感覺甜滋滋的。
強忍著笑意，壓了壓嘴角，她故作生氣對前面那人說：“你來做什麽？擋我的桃花運了。”
黑色的傘檐下，信號燈上的紅色人影一閃一閃。
蘇凜低眉，抿著唇沒說話，握在手柄上的指關節卻用力到泛白。
不爽，非常不爽。
可他又不知道以什麽身份勸她不要早戀。
就算是以後有戀愛的想法，也不行。
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感，他皺著眉頭，並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可是他又覺得現在必須說點什麽，萬一就差他的一句話，她就真的慢慢離他遠去了呢。
半晌，少年將她手腕往下壓了壓，眼睫低垂著。
“沈湄，和我去看星星吧。”
“好不好。” 他說。
反正，他也不想回家面對那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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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又極致的溫柔，語氣帶著些請求的意味，她聽著不由地感覺臉越來越熱。
心尖仿佛狠狠震顫了一下，沈湄的手指蜷縮了下。
明明上一秒還因為他又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失落，下一秒卻立刻就因為他的邀請而心動不已。
她真是...喜歡他，喜歡得快要瘋掉了。
*
月色下，婆娑的樹影隨著風輕輕晃動，遠處是城鎮點點的星光。
星星點綴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夜裏，空氣中混雜著草木香和雨水潮濕的氣息。
如此清新，如此遼闊的夜景，這樣自由。
如果是在平時，她一定會喜歡這裏。
可現在，她只覺得胸口悶悶的。
因為他...
“咕咚、咕咚——”
她轉頭看向蘇凜。
少年仰著頭，將啤酒倒入喉嚨中。
黑夜裏，他的下頜線清晰利落，銳利的五官線條極具攻擊性，可在此刻卻莫名顯得頹廢。
是那一雙眼的緣故吧，她想。
那樣漂亮的、上揚的眼尾線條，本該肆意張揚。
他卻緊緊閉上，眉頭緊蹙著，像是心中藏著很多事，卻又無法言說。
最後一滴液體從易拉罐瓶口中滴落。
然後又過了好一會，那人好像終於意識到喝完了，睜開眼。
他盯著那個半空中的瓶子楞了楞，然後再反應過來的時候，眉宇間已經有了些不耐，將那瓶子用力一握，發出哐當的響聲。
沈湄默默為那個無辜的瓶子哀悼一聲，然後重重嘆了口氣。
她心裏簡直要抓狂了！
怎麽說呢，就是她特別想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以至於這麽苦悶。
可是又覺得以他那種悶葫蘆的性格，可能更需要的是她的陪伴，就像他總是陪在她身邊一樣。
而且，萬一人家是因為她而苦惱呢？
啊啊啊啊啊！但是她又很糾結，為什麽他當時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他到底是隨便路過送了把傘，還是專門過來的？
霧氣團團繞在遠處的小山丘上空，一輪彎彎的月被遮住了一大半，默默地回望著沈湄。
她好想問他，能不能也給她一瓶啤酒，不要讓她一個人清醒著。
可這家夥，帶了一聽啤酒，自己全幹完了！
她以為這裏有她一份的，結果他卻在她伸手的時候，跟她說，未成年不能喝酒。
她現在才反應過來。
你就成年了嗎？
沈湄心裏翻了個白眼，默默瞪著他，然後又猛地一踢其中一個罐子。
那人好像察覺到了什麽，突然轉過頭來，她心裏一緊，趕忙收起了怨恨。
“對不起，我又忘記你有夜盲癥了，還帶你來看什麽星星。”
少年扶著額頭，隨後狠狠地揉了揉，好像很懊惱似的。
他眼皮半擡著，望向她的時候眼神沒有焦點，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迷離，淡淡的紅暈攀在他臉頰，總感覺和平時的他很不一樣。
這是...喝醉了？
心裏有些困惑，她伸手在他眼前擺了擺。
左邊、右邊。
她往哪邊，他的眼神就跟到哪裏。
沈湄比他還要低一個頭，此時他卻乖乖低頭跟著她的手掌晃，眼睫低垂著，一副很乖巧的模樣。
什麽嘛，平日裏看起來這麽兇，原來喝了酒這麽乖？
可也是喝了酒，不知道她的夜盲癥好了，才會偶爾露出這樣毫無防備的一面吧。
那她還是不要告訴他，她好了的這件事吧。
“所以你壞，總是欺負我。”
她嘟囔一句，臉卻不自覺變熱了。
撒謊的時候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她掰著手中的那顆綠色小草的身子，然後用力一扯，啪的一聲，繃斷了。
他應該不會察覺到她撒謊了的。
然而下一秒，少年卻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
是嗔笑，不是他平時的那種悶笑。心裏覺得有些奇怪，沈湄第一時間回頭看了過去。
他笑得瞇起了眼，肩輕輕聳了聳，唇角勾著，有些壞壞的感覺。
眼底卻有一層薄薄的水汽，淺褐色的瞳孔在黑夜裏的此時此刻顯得很溫柔繾綣。
太犯規了吧...！
這就是他們說的，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麽...
咽了咽嗓子，她看得有些呆了，一下子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不對。
他為什麽笑得這麽莫名其妙？該不會是發現她的夜盲癥已經好了吧。
有些心虛，沈湄趕緊搶先開口道：“你笑什麽？”
那人只是懶洋洋地用手肘撐著樹幹，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般，卻沒說話，像是在等著她自己承認一樣！
被他盯得越來越心虛，她咬了咬下唇，終於招架不住這種審訊：“我晚上也能看到一些了，承認還不行嗎！” 見他還是笑著看她，只是笑意越來越深，她卻不想承認更多了，別過頭去：“真的。”
如果說她完全好了，是不是他就不會每天給她準備水果盒了。
是不是她在口袋裏就摸不到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去的魚油膠囊了。
好別扭，好奇怪。
她為什麽要用這種謊話來延續他對她的照顧，為什麽不能大膽一點說，我喜歡你，可以繼續對我好嗎？
抿了抿唇，眼底幹澀的厲害，她眨了眨，莫名有些想哭的沖動。
她到底在害怕什麽呢？
害怕說出喜歡你這句話？還是害怕說完之後，發現他不喜歡她，然後會失望？
好像都不是。
但她不想他離開她就是了，最好永遠都別離開，他們是什麽身份都好。
蘇凜揉了揉眼，然後扶著樹定了會。
眼前小少女的臉的邊緣有些重影，他努了努眼，這才終於清明起來。
然而卻看到她身子半靠在樹幹上，側著臉，腮頰又悄悄鼓起，細長的眼睫上沾了些水珠，此時正一顫一顫。
他頓時清醒過來，猛地搖了搖頭。
怎麽又生氣了麽，他有些不解。
他下意識往前朝她靠近一步，卻不小心碰倒地上的一個易拉罐。
銀色的罐子骨碌骨碌滾進草叢裏，伴隨著太陽穴一陣劇烈的疼痛。
蘇凜終於徹底清醒過來，他剛剛這是喝醉了？
卻沒想到下一秒。
“你又像之前那樣了，什麽都不願意和我說。我說了，我也想幫你分擔一些事情，你卻總是躲在角落裏，不願意展示真實的自己。你可能以為這樣是對我好，不讓負面情緒影響到我，但是事實上是，我覺得很傷心。”
她越說越激動，後面簡直是帶著哭腔的。
沈湄死死咬住下唇，握緊的拳頭在微微發顫。
她實在是受不了這種老是要猜來猜去的感覺了，如果他願意跟她溝通，她也不至於別扭到，要撒謊吧？
再者，她也是真的不想看他一個人落寞了啊！她多想他能坦蕩的將心事說出來，即使她當不了問題的解決者，也可以當他忠實的傾聽者，就像他對她的那樣。
忽地一陣風，山下的河流湧動，一時間水流聲濤濤。
心中憋了已久的話一下子脫口而出，她的心情是又痛快又有些後悔的，覆雜極了。他看起來被她說懵了，一副有些無措的表情，也不知道他這是酒醒了還是沒醒，莫名有些懊悔。
因為，她的怒氣不完全是對他的。
還有對自己的。
她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了，為什麽會既喜歡他，又害怕和他真的在一起？
轉身就要往山腳走，她的手腕下一秒被人抓住，然後聽到身後那人說：“沈湄，我不是想看星星，是想和你一起...”
頓了頓，蘇凜又將後半句話吐出：“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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