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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95 章 if沒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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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95 章 if沒有天……

在馬車上搖晃月餘, 終於看見巍峨城墻,周涉的心情頓時明朗起來。

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馬車,從懷中摸出文書, 交給守城士兵。

士兵稍作檢查,不多時, 城門緩緩打開。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將他們迎了進去。

“周大人一路辛苦。”這人笑起來親和力滿滿,但從他的笑容裏, 周涉卻品出了客氣的疏離。

周涉觀察對方時, 章平宇也在打量周涉。

他的目光更加隱晦,看出周涉平靜的目光底下隱隱的困倦, 立刻了然地笑笑:“莊大人正在處理軍務,命我立刻接您去署衙。”

周涉配合地說:“多謝,還要勞您替我照看家小。”

章平宇立刻應下,沒有多說什麽。

早有傳聞,說這位新來的年輕官員來頭不小。

章平宇對這個說法持懷疑態度。

來頭不小,卻被送到了他們這裏。看莊大將軍的態度,似乎也不準備委以重任,並不像是來鍍金的。

兩人走到門外, 兩名守衛將他們攔下,其中一人轉身前去通報, 片刻後他重新出來, 向周涉微微點頭:“莊大人有請。”

章平宇註意到這個請字。

他在心裏修改自己的意見, 看來……傳言未必有錯。

周涉朝章平宇拱拱手, 走進大營。

作為明遠關守將,莊子謙卻並不像個武將,反倒更像個斯文有禮的儒士。

莊子謙示意周涉坐下, 開場白說得很客氣。

兩人稍作寒暄,出於對這位紈絝子弟的安撫,莊子謙道:“明遠關是荒涼了些,不過畢竟是戰略要地,糧食也不缺。”

周涉默然無語。

莊大人,你這算安慰嗎?

莊子謙隨口說完,略作思索:“聽說你帶了家眷,那麽還是住在城中合適。等會兒讓莊徹帶你去安置下來。”

周涉連連點頭。

他被皇帝丟過來,不能吃幹飯,肯定要住在軍營。

顧尋輝不一樣,她可以住在城中。

莊子謙又叮囑了幾句,事務繁忙,沒空多說,就要打發周涉離開。

周涉見他沒有對自己工作的安排,只得主動問:“莊大人,我的公務該找誰交接?”

莊子謙:“……”

他如夢初醒,想起來這位和兩位皇子不同,於是隨口道:“那你去尋章平宇吧。”

章平宇將腰牌、印信等物逐一交付,兩人核對無誤,周涉在核對名單上簽上自己的大名。

“我具體負責什麽?”

章平宇笑容平穩:“大人初來乍到,有所不知。明遠關平日並無要事,您正可閱覽過往文書卷宗,日後由莊大人再做分派。”

周涉摸著腰牌,沒有說話。

章平宇等了等,沒有等到他的回答,正要解釋一句,便看見周涉沖他露出笑容:“我明白了。”

章平宇看他反應正常,也不知道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也懶得去想,給他指清食堂位置,立刻表示自己很忙,一溜煙走了。

周涉當然知道莊子謙的意思,人不會幹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會幹活還搗亂。

顯然,這就是莊子謙吃一塹長一智的成果。

周涉先把顧尋輝安頓好,第二天才去工作。

他的工作也非常簡單,早上起床去翻翻卷宗,看看書,假裝自己正在努力工作,實則神游天外。

和同僚的關系更淡,彼此維持著基本的和諧,只有零星幾個同齡人,對他的態度稍微熱絡些。

清閑的生活讓人身心愉悅。如此過了大半年,一個尋常午後,周涉收拾好桌案,翹班回家。

顧尋輝看見他提前回來,也不驚訝。她從小廚房裏端出幾碟小菜:“今天做了雍州特色,正好嘗一嘗。”

周儀風風火火地沖進飯廳,坐到桌邊。

周涉一邊布置碗筷,餘光瞥見一個身穿麻布衣衫的男孩站在不遠處,正尷尬地捏著衣角。

“路邊遇到,他幫我做了不少事情。”顧尋輝只簡單解釋一句,隨即招呼,“快來吃飯。”

男孩扭扭捏捏,踏著小碎步走過來,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周涉身上飄。

周涉沒有說話,順手幫他把筷子擺好,碗往對面一推,意思很明顯:吃。

雖然周涉不算多麽富裕,卻也不缺這點飯錢。

男孩看他默認,頓時餓虎撲食一般,風卷殘雲地吃空幾大碗米飯,菜卻沒動幾口。

最後他放下碗,矜持地坐著,羞澀地看著對面幾人。

周涉看著他稚嫩的臉,破爛的衣角和袖口,恍惚裏又看見了這一路行來,曾遇到過的人。

顧尋輝神情溫柔:“你先出去吧。”

等男孩一走,顧尋輝的表情就變了。

她眉頭緊皺,明顯不太高興,但聲音聽起來仍舊十分平靜:“朝堂不太安穩。”

周涉沒有說話。

朝堂從沒安穩過。好在太子已立,後面的日子,總會比從前好些。

當然,這只是他個人的期待而已。

氣氛有些詭異,顧尋輝看他不說話,停頓片刻,又道:“朝中對待邊關的態度,你也知道的。”

顧尋輝所提及的,還是前段時間的一道政令。

長期以來,邊軍軍糧都是由朝廷分配,直接運輸到軍營中。

其他更加深層的問題,周涉不算了解。他只知道,前不久朝廷的新政策是:軍糧供應減少,部分軍糧轉由當地稅收供應。

這道政令並沒有波及邊軍。無論如何,邊軍的糧草供應仍然是穩定的。

雍州受損不大,但毗鄰的青州就倒了血黴。稅收往上提,生活當然比不上從前,只是礙於邊軍駐紮,敢怒不敢言而已。

青州流民向雍州湧入,聽起來荒誕,卻是不堪的事實。

他們居住在城中,看得實在太清楚。

“父親告訴我,朝廷財政吃緊。”顧尋輝輕聲道,“雲州受災後,又運了一批糧去,因此陛下正要整肅貪墨之風。”

她說這話時,緊緊盯著周涉的眼睛。

周涉像是一塊木雕,默然地安坐不動。良久才低聲道:“是該如此。”

他想起了父親。

皇帝如果真心要查,怎麽會沒有證據?

周涉無話可說,只好站起身:“我得回去了,離營太久,被發現不好。”

顧尋輝點點頭:“那你去吧,段家族長生辰宴,段家邀請我們明日赴宴。”

後半段話一個突兀的轉折,周涉怔了怔,從腦海中翻找出這個人的模樣:“段明淵?”

“是他。”顧尋輝從袖子裏取出一封請柬,遞到周涉面前,“邀請你。”

周涉的眉頭越來越緊,最後鎖成一片。他才幽幽道:“好,我知道了。”

說完他就要往外走,還沒走幾步,又猛地停住腳步:“家裏還有錢。這邊買不到的東西,回頭列個單子,讓莊元初幫忙送一份來。你心軟,往家裏撿人也好,記得看看本性如何。”

顧尋輝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去吧。”

周涉心裏其實很郁悶。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就是個沒本事的俗人,偏偏又忍不下心不聽不聞。

這世道就是這樣……

周涉回到值房,桌案上淩亂地擺著一堆文書,都是他這段時間無聊時看的。

他隨手收攏在一起,從袖中取出段明淵的請柬,仔細看了一遍。

段明淵不是個好東西,這是周涉早就知道的事情。如果說得更準確一些,那就是,段家不是什麽好東西。

但他還是要前去赴宴。這樣看的話,自己應該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有時候,周涉確實很感謝自己的出身。至少它給自己提供了太多庇護,否則在這個時代,他估計很難活得這樣自在。

赴宴當天,段家長子在外迎接,周涉和他閑聊,顧尋輝帶著周儀,先往後院裏去了。

段明淵大壽宴請眾人,不止周涉,莊子謙也很給面子地到了,段明淵那張老臉笑得皺紋橫生。

周涉是軍中之人,不能飲酒,他以茶代酒,敬了段明淵一杯。

古代的酒席還算和諧,莊子謙只露了一面,看他的眼神裏,就有點微妙。

周涉覺得莊大將軍的眼神很奇異,卻想不明白緣由,只好裝傻充楞地笑一笑,假裝無事發生。

酒過三巡,天色已經隱隱擦黑。

北方的天黑得很早,周涉不準備再待下去,告別顧家人,帶著妻兒回家。

推開門,只見一個男童正奮力清掃庭院,抱著比人高的掃帚,折騰得渾身是汗。

周涉盯著他看了好半晌,那男孩才後知後覺,轉身看見周涉,也呆了呆,小聲道:“我,我不是吃白飯的……”

周涉早雇了人,並不缺人幹活。但他居然沒有想出來該說什麽,只好道:“那就多謝你了。”

男孩先是一喜,又是略一躊躇:“明天也可以嗎?”

他雖然說得不明不白,但周涉聽懂了:“可以,掃帚放下,去睡覺。明天再替我收拾書房。”

天知道,那書房他壓根沒用過。

但讓這孩子做點事情,少想些閑事,也算是個好事。

然而男孩想了想,卻說:“我想,給我妹子分一份。”

他大約是擔心周涉拒絕,連忙補充:“少爺放心,我只吃一半!”

男孩瘦弱的身子在邊關的寒風中,悄無聲息地顫抖了一瞬。但他的眼睛卻很亮,像是含著水霧,可憐又倔強。

“可以。”周涉心情覆雜,只好重覆這兩個字,“我雇你,替我看顧好夫人。”

他說著,聲音就軟了些,輕聲問:“你叫什麽?”

總不能一直叫餵。

男孩顫聲道:“我姓孟,就叫孟大。”

“好,孟大。”周涉朝東面一指,“你去休息吧。”

兩人進了房間,顧尋輝一瞧周涉的臉,就看出他滿腹心事:“你心軟了。”

一個非常確定的口吻。

周涉倚在床頭,垂著眼簾打量自己:“段家收刮民資,我們又何嘗不是?”

房裏一片寂靜。忽地身邊塌了下去,是顧尋輝坐在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咱們遇見的事能幫就幫,那些太遠的地方,又怎麽幫得了?”

她說著,忽然笑了:“達則兼濟天下,不如,郎君你努力一下?”

周涉盯著她的眼睛,朦朧燈火下溫柔又俏皮,帶著一點打趣的意思,又像是真心實意

他莫名地有些尷尬:“那……我達一下?”

顧尋輝這次伸出兩只手,與他緊緊相握:“嗯!”

邊關的天亮得早,周涉一大早就睡不著了,坐在床邊發呆。他眼睛底下掛著碩大的黑眼圈,明顯根本沒有睡好,疲憊地晃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冷水入口,凍得他一激靈,也稍微清醒了些。

周涉換了身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門外一道人影頓時躍入眼簾,竟是昨天的那個男童,端著熱水,顯然已經準備好了。

周涉一整夜迷迷糊糊,想的都是這男孩的事情。現在看見對方,心情立刻跌倒谷底,把男孩拉到一旁,好半晌憋出來一句:“你父母呢?”

男孩睜著眼睛:“病死了。”

“你家的土地呢?”

男孩眼皮垂下,不太配合。但周涉能和他一直犟下去,兩人面對面僵持,熱水都快涼了,男孩只好回答:“被搶走了。”

“……誰?”周涉有很多個猜測,把幾個出名不幹人事的世族在腦子裏全過了一遍。

但他沒有想到,男孩只是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男孩擡起眼簾,“我只知道是上面的老爺……”

周涉懂了。

對這孩子來說,這些細節其實沒有意義。無論是誰,結局都不會有區別。

周涉不再逼問他,他拿起水盆中的軟帕,隨手擦了擦臉。

孟大很快把妹妹也接了過來,周涉沒有見這個小姑娘,幹脆讓顧尋輝看著辦,他自己則懷揣著“努力騰達”的目標,頭一次認真地踏入軍營。

雖然還是不小心晚了一點……不過問題不大。

周涉腳步還沒有站穩,只見一道人影飛奔而來。

一雙手就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聲音急促:“當值期間你去哪了?莊將軍沒找到你,發了好大一通火!”

周涉:“啊?”

蘇邈剛被頂頭上司罵了個狗血噴頭,瞅著周涉,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將軍找你有要事,下次記得不要遲到。”

周涉心想,我也是這麽準備的。

他被拉到莊子謙門外,蘇邈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撒開手就走。

周涉上前敲門,等了一陣,終於聽見有人揚聲道:“進來。”

是莊子謙的聲音。

莊子謙沒有看他,自顧自辦自己的事情,直到把人晾得差不多了,這才神情平靜地問:“你去哪了?”

周涉只認錯,不辯解:“我錯了。”

莊子謙還有一堆訓斥的話,被他這認錯的速度一堵,只好全咽了回去。

看他認錯態度誠懇,於是話鋒一轉:“你在軍營裏也有幾個月了,對邊軍的近況應該有些了解。陛下器重於你,因此有些事情,不該由我來提點。”

周涉心中一凜,知道後面的才是正事,馬上開始喊口號:“是,陛下隆恩,下官銘記於心!”

莊子謙面色稍霽:“我不多說了,你自己應該心中有數。正好,軍中有個職務空缺,你這段時間也休息夠了,就頂上去吧。”

周涉一頭霧水地退了出去,左右尋思,還是搞不清這事的前因後果。

莊子謙給周涉的職務並不高,只是一個隊正而已。但這和從前的工作不同,是一個正式職務,更重要的是有了實權。

要給他實權?這不符合莊子謙的一貫態度吧?

周涉猜不透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不過說好了要努力,那就認真幹吧。

隊正手下五十人,周涉露了個臉,挨個點名一遍,能看見他們不算順從的神情。

周涉自認是個脾氣相當好的人,對此視若無睹:“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你們還是按從前的規矩,該怎麽訓練就怎麽訓練。”

話音一落,面前列隊的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動彈。

第一排最中間的男子最強壯高大,憋足了氣,驟然道:“從前咱們的隊正都會一起訓練。”

周涉臉上的笑凝固了。

漢子看出來他的表情變化,卻毫不擔心。底下人不服從,顯然更丟臉的人不是自己。

“好啊。”幾乎瞬間,周涉已經重新梳理好心情,“你們平時的訓練是什麽?”

“只要讓咱們見識見識隊長的本事。”漢子跟著笑,“什麽都行。”

在他身後,眾人讚同地點點頭。

“見識?”周涉輕聲念道,折身走向校場旁。他在那一排武器架上駐足片刻,握住了其中的弓箭,用力提了起來。

校場有一排靶,供給弓箭手訓練用。周涉隨意掃了一眼方位,手臂發力,勁弓張開,箭矢轉瞬破空而出,穩穩地紮進了箭靶中心。

一切不過瞬間,在旁人眼中,他甚至沒怎麽瞄準,信手而為而已。

身後原本還有些吵鬧,瞬間鴉雀無聲。

周涉頭也不回,隨手把弓箭重新放回去,側了側臉:“怎麽樣?”

風吹得他的衣擺飄動,這個姿勢看起來實在很瀟灑。只有周涉自己知道,瀟灑的表面下是並不平靜的內心。

作為一個紈絝子弟,他萬萬沒有想到,熱愛打獵也會成為一種優勢。

周涉並沒有看見,在他身後,莊子謙站在校場邊,正註視著他的背影,眼中微光浮動,是審視的目光。

兵油子們面面相覷,對這一出顯然沒有任何預料,眼中充滿“這和我聽說的怎麽不一樣”。

周涉看他們不動彈,輕輕松了一口氣,聲音放緩了些:“訓練吧。”

他對日常訓練的大致規矩是清楚的,因此幾乎毫無停頓,並沒有離開,而是重新回到了隊列中,站在最前面,做起了熱身的動作。

高大漢子楞了楞,咧著嘴問:“隊長要和咱們一起練?”

回答他的只有周涉不耐煩的三個字:“少廢話。”

周涉來到明遠關長達大半年,還是第一次體驗到真實的邊軍生活。

什麽風花水月,已經徹底離他遠去了,只剩下汗水打濕衣衫,裹挾著沙土的寒風呼嘯而過,吹得他渾身直冒雞皮疙瘩。

周涉雖然還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其實已經心死了。

但這樣做也有好處,老兵們雖然對他的態度依然不冷不熱,大部分人的口吻都老實了許多。

用餐時間一到,周涉也懶得和他們多說,用袖子擦一擦額頭上的汗珠,隨手拍掉身上的灰塵,擡腿就走。

漢子:“……”

不該籠絡一下咱們嗎?

他回頭看了看幾個弟兄,眼中充滿疑惑。

周涉已經走得很遠,無語地對天翻了翻白眼:這日子他還得適應一下。

周涉適應得很快。

他性格裏的確有堅韌的一面,加上爽快大方,如果真心結交,很快就和大部分人都混熟,只剩幾個堅定派,慣於對他陽奉陰違。

對這種人,處理起來也簡單。他們既然講義氣,自己追在後面是沒有任何用處的,最好的辦法……

松一松手,給他們犯錯的機會,等他們制造出問題,自己再施施然登場。

顧尋輝聽罷,撫掌稱讚:“郎君真是陰險狡詐。”

周涉微微一笑:“我就當你是誇讚了。”

離家時他看見不遠處的一群童子,從大到小,什麽年齡都有。

顧尋輝送他出門,見他目光落在那裏,難得遲疑了一瞬:“都是些可憐孩子。”

周涉對此事大概知道,自從撿了個孟大,一傳十十傳百,他這個善心人,就像個冤大頭似的閃亮登場。

周涉能說什麽呢。他看著面前孩子們狼狽的模樣,被風吹得有些裂口的臉,就什麽話都裝回肚子裏了。

周涉開始盤算自己的財產。

養這些人,目前來看還是壓力不大。只是他不可能永遠養著,冤大頭也不能這麽當,幹脆……

“別的倒也沒事,只是錢不多了。”周涉眉頭一皺,“幹脆讓他們打欠條吧。”

顧尋輝:“郎君是只借不還?”

“怎麽可能。”周涉一毛不拔,一副奸商嘴臉,“九出十三歸……那也太缺德了。養大些就送出去做工,薪酬拿一半還我,這不過分吧。”

顧尋輝含笑點頭,把他的風格看得太清楚:“不過分。”

“我怎麽覺得,昭娘你是捧著我說話呢?”

“郎君說的什麽話?”顧尋輝伸手把他往外一推,笑吟吟道,“快去吧,晚了莊大人又要生氣了。”

周涉順勢抓住她的手:“夫人在家,這群小子惹人嫌,應該給他們找些事做。城中聽說有個學堂,不知道束脩多貴,價格合適的話,也可以送去認幾個字。”

說完他找補似的,又道:“識字才賺錢。”

顧尋輝這次沒答應,只拍拍他手腕:“去吧。”

看著周涉走得遠了,她臉上的笑容才放下來。郎君心腸好,這是件好事,周大人那樣的人,生出來的孩子卻心腸極軟,這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

但是缺點是……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雍州的私塾有多貴。

顧尋輝從小對賬目極為敏銳,因此她沈默了,很想說:郎君,按你這用法,可能得把公主府搬來才行吶。

顧尋輝略一思索,何須私塾?

她是書香門第培養的大家閨秀,四書五經從小通讀,若非女兒身,考取功名自然十拿九穩。

當一個小小的啟蒙先生,並不是什麽難事。

她三兩步走到院子中央,孟大緊緊地跟著她,得到指令後大聲道:“都進來,夫人要教你們識字了!”

孩子們列成一排,顧尋輝給每人發了一塊石板,用空置的房間充作學堂,在講臺一側給周儀做了個小椅子,開始了第一次講學。

周涉按照慣例,先去校場訓練,無視那幾個別扭至極的家夥,結束訓練後,掉頭前往書房,開始給家裏寫信。

臨走前和家裏鬧得不太愉快,但周涉能屈能伸,此等小事,豈能與金銀相提並論?

老父親撈的不義之財拿去揮霍,還不如給他做點正事。

字寫得雖然龍飛鳳舞,但言辭字字懇切,感人肺腑,總結起來不過三個字:爹,錢,兒。

第一封信寫完,又開始寫第二封,寄給莊始。多年好友,語調就輕松些,請他送些京中特產、精致玩意來。

最後一封信,卻是寫給懷樂駒。他仔細斟酌,尋思此人一是皇帝鷹犬,身份不同尋常,又是禦林軍指揮使,正可以給他提供些建議。

於是大筆一揮,表達了一番自己的現狀,最後才寫下真正的重點:京中如何?太子殿下可安好?請替我問安。

他收攏幾封信件,深覺自己真是吃著基層的苦,操著頂層的心,何苦來哉?還不如接著給自己的手下挖坑呢。

這個機會來得很快。

軍隊中也有旬試,幾支隊伍之間進行比試。若能獲優,全隊加餐一頓,對衣食樸素的邊軍戰士來說,是難得的美食。

周涉在開試之前,特意將小隊伍叫到一起,對這次比試做了簡單的安排。

和往常一樣,他能看見零星幾人不太在意的神情。

周涉沒有過多叮囑,只表面上勸誡幾句,便一拍手:“去吧。”

眾人分作涇渭分明的幾個隊伍,各自散開。一個瘦得像猴子的少年卻沒走,湊上前小聲道:“哥,我瞧他們不服氣啊,比試的時候不會出事吧?”

周涉點頭道:“我會再勸勸他們。”

他說完,轉頭一笑:“放心,咱們這頓加餐必須爭來。”

比試當日,周涉本應該在一旁觀戰,或是按照局勢的需要,進行簡單的指揮。

臨出發前,卻有人風風火火闖到他面前,靠著房門:“周兄弟,莊將軍有令,要你和我一起去城中辦點事。”

周涉有些遲疑:“今日的比試……”

蘇邈大手一揮:“小比而已,還要親自盯著不成?走吧走吧,散散心不挺好?”

周涉被他把著肩膀,往外一推。當然,他本來也不準備前去觀戰,否則如何給隊伍裏某些人留出搞事的空餘呢?

但他還是要表現得無奈些,於是遲疑道:“蘇將軍,你去辦事,帶著我不好吧?”

蘇邈嘖嘖稱奇:“你以前不到時間就下值,一下午不見人影,那時候怎麽不說不好?”

周涉默了默,狡辯道:“今時不同往日……”

兩人並肩出了軍營,蘇邈早有準備,兩匹馬早已等在門外,他把一匹馬交給周涉:“走吧。”

周涉問:“我們是做什麽?”

蘇邈:“收拾幾個惡霸,買點東西,順便……去你家逛逛。”

“?”周涉懵了。

前兩句他都聽得懂,唯獨後面一句,搞得他都糊塗了。

當值時間去他家逛?有什麽好逛的?

不過的確,他有些日子沒有回家,是該回去看看。

周涉迅速接受了翹班的邀請,兩人辦完正事,心情愉悅地一路往家裏趕。

還沒有進門,先聽見裏面傳來朗朗書聲。

蘇邈縱身下馬,眼中流光溢彩,卻毫不驚訝,反而寫滿“果然如此。”

周涉居然比他還慢了一步,三兩步追上前,一路循聲而去。

在原本空置的書房裏,他們終於看見聲音的源頭,那站在最前頭的,竟然是顧尋輝!

兩人杵在門口,不準備幹擾課堂。

直到顧尋輝說:“下課。”

他們這才重新動起來。蘇邈笑吟吟道:“這就是嫂夫人吧?果然巾幗不讓須眉,不僅有俠氣,更有才氣。”

孩童們圍到門口,恭敬地向周涉行禮,顧尋輝給他們讓出一條路,叮囑道:“出去吧,註意安全。”

周涉已經意識到,這個蘇邈絕對不是順便來看看。

他就是沖著顧尋輝來的!

蘇邈似乎並未察覺氣氛的詭異,轉身看向周涉:“周兄,你在城中開這個私塾,真是用心良苦啊。”

顧尋輝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蘇邈三言兩語,已經把一切都說了出去。

“早就聽說城中來了位女先生,才學橫溢,收的束脩也不多。那城西私塾幹的事情,果然太不厚道,若逼走了嫂夫人,是我們明遠關一大損失啊。”

周涉維持著風度,快笑不出來了:“誰?”

顧尋輝輕輕向他搖頭:“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蘇邈也道:“是啊,嫂夫人輕輕巧巧,四兩撥千斤,早就叫那人無地自容,周兄不必擔心。不過,小弟我聽莊將軍說,心中著實驚訝,竟不知周兄夫妻有如此善心,倒使我甘拜下風了。”

周涉敷衍地與他拱拱手,在蘇邈的態度中察覺出不太對。

蘇邈的笑容也漸漸收起:“周兄,這些童子一日吃喝用度,恐怕開銷不小吧?我聽有人說,周兄圖謀甚大,不只是善心二字,不知你可曾聽說呢?”

周涉被這句話撞得心頭一驚,霎時回魂,背後出了一身冷汗。

他與蘇邈對視,在對方的目光看出誠懇,忙深深拱手:“多謝提醒。”

“替莊大人辦事而已。”蘇邈沈聲道,“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要做,就再小心仔細些,掛在別人名下,自己親自去教,還是太顯眼了。”

周涉苦笑一聲:“沒辦法,沒錢吶。”

“……”蘇邈頓時無語,大驚失色,“你堂堂公主府的少爺,尚書府的大公子,還能缺錢花?”

周涉想起自己討錢的信,想起臨走和老父親撕破的臉皮,堅定地點了點頭:“是啊。”

蘇邈盯著他,長嘆一聲:“我現在相信你真是好心了。”

兩人回到軍營,天已擦黑。

“比試已經結束了吧?”周涉問,“我去瞧瞧。”

“結束了。”蘇邈往另一頭走,“那我走了。”

校場上幾家歡喜幾家愁,隔得老遠,周涉就看見自己那一隊伍的眾人愁雲慘淡的模樣。

看見老大姍姍來遲,瘦猴立刻跳了起來,又氣又怨:“老大!”

他往後看了一眼,幾個大漢臉色通紅,一言不發,沈默至極。

瘦猴不說話,目光中隱隱的控訴卻表示得很明確。

這和周涉預想的差不多。以這幾人的性格,必定不會按照自己的安排走,但在比試當天突然更改,最後收獲的成績完全可以預見。

但他還是裝模作樣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他越過瘦猴的肩頭,看向對面的漢子。對方沈默片刻,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輸了。”

周涉眉頭微皺:“具體是什麽原因……”

“不必說了。”他的聲音被對方打斷,“是我們的錯。”

他這番表現,周涉當然一看就知,只得無奈搖搖頭:“當然是你們的錯。”

說著,他眉梢一豎,已經換了一張面孔:“今日只是比試,若上了戰場,你們也要與我爭這高下?既然知道錯了,日後就不要再意氣用事。”

他這番話說完,對面幾個高大漢子已經滿臉掛不住,只得紅著臉大聲道:“是!”

周涉沒有再看他:“回去休息吧。”

周涉直奔主帳而去。

莊大將軍的次子莊徹也在,見他來了,沖他拱拱手,就轉身離去。

莊子謙紋絲不動,淡淡道:“我以為你不準備來了。”

周涉滿臉是笑:“多謝莊大人掛心,下官是來告罪的。”

“你有什麽罪?”

周涉誠懇道:“一點微末小事,居然鬧到大人面前,這是下官沒有想到的。”

說到這裏,莊子謙就把手裏的筆放下了。他打量著周涉的眉眼,用一種很深的探究的目光,仔細地掃過他眉梢眼角。

“是小事,也是善事。”

周涉沒有說話,通常後面還會有一句但是。

“但是……”莊子謙笑了,從手邊取來一封書信,“你身份特殊,被人盯上也是無奈。”

周涉看著他從信封裏取出一疊紙,展開抖落開來,遞到自己面前,擡手接過。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時,就控制不住地睜大了。

那不是別人的信,正是懷樂駒給他寄來的書信。

懷樂駒,你到底幹什麽吃的?!

莊子謙溫和道:“明遠關在我手中十幾年,懷樂駒畢竟年少。”

這就算是解釋了,為什麽信會落在莊子謙手中。

好在信中沒有寫什麽不合適的話題,大部分都是替周涉出謀劃策,只在最後說了一句:已經代為向皇帝問好,京中一切都好,五皇子聖眷正隆。

周涉心情覆雜。

懷樂駒對他說這句話,實在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莊子謙等他看完,手臂挪動,周涉才發現他手腕下還壓著兩封信。

那當然是周敘言和莊始二人的回信。

莊子謙道:“周尚書的銀錢已經送到,你今日回去正好能看見。至於我兒這封信……”

他幽幽笑了一聲,周涉莫名地渾身一涼。

“他倒是給你把京中局勢抖落得清楚。”莊子謙滿臉不虞,揮手把兩封信丟給周涉,心情明顯不太愉快。

周涉立刻接過,腳步挪動,正想告退,卻又被莊子謙叫住。

“行遠,你要教養那些孩子,其實我並不反對。”莊子謙斟酌著,語氣溫柔了些,“他們之中最大的,再過一兩年,也到了可以從軍的年齡。以我之見,不如上報朝廷,給他們一個兵戶的身份,至少不會餓死,你看呢?”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周涉當然回答:“那就多謝莊大人了。”

莊子謙這次是真放他走了:“去吧。”

周涉回到家裏,把三封信挨個看完了。

周敘言的信乏善可陳,沒有說什麽慈愛的話,只淡淡問了一句:若無我這番經營,何來你找我討要的錢?

周涉看得臉都綠了,忍了又忍,終究沒有回一封信反駁。

懷樂駒的信大多是經驗,要留著慢慢看,回頭再寫一封信去謝謝他。

最讓周涉驚訝的,反而是莊始的書信。

他懷疑此地長官是莊子謙,因此助長了莊始的氣焰,將京城局勢寫得事無巨細,恨不得把五皇子哪天與哪位大人吃了頓飯,都全部充作八卦告訴他。

周涉看得仔細。

身後忽然一熱。

是顧尋輝坐在了他身後,頭擱在他肩膀上,也看著信。

周涉故意問:“好玩嗎?”

顧尋輝琢磨著:“陛下寵信五皇子,不是好事吶。”

半點不接他的話頭。

周涉只好回歸正題:“依我看,陛下春秋鼎盛,再活個十年不成問題,現在寵愛倒沒什麽,只要別到頭來還亂成一團……”

話沒有說完,先被顧尋輝眼睛裏灼熱的光芒壓了過去。

他沈默一瞬,無奈攤手:“我不說了。”

“怎麽不說?”顧尋輝拿過信紙,“莊將軍那樣的人,竟也教出莊大公子這樣坦率的兒子,他今日派人來家裏……”

周涉摸摸下巴:“算是提醒我吧。他大約是覺得我要在邊關立足,在培養勢力呢。”

顧尋輝苦笑:“那得培養多少年?”

“誰知道呢?”周涉聳聳肩,“這麽想也行。要是京城真亂成一團,咱們就在這裏安家,把門一關,和世外桃源有什麽區別?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了咱們。”

周涉以為昭娘會反駁,沒想到她居然也跟著點頭:“確實不錯。不過……什麽世外桃源會隨時打仗?如果當真亂了,你又能忍住不往回跑?”

周涉聽得好笑,攬住顧尋輝,往床頭走去:“如果真亂了,我當然立刻帶著培養的勢力回去搶皇位……”

顧尋輝笑得發抖,輕輕拍了他一掌。

周涉開夠玩笑,話鋒一轉:“不說這些掉腦袋的話題了,周儀和周信那兩個小家夥書讀得怎麽樣?”

“總比你好得多。”

“昭娘你哄我吧?周信才多大,也比我厲害了?”

“你何時認真讀過……”

房裏燭火熄滅,唯有閑言細語傳出,誰也沒有將那幾句大逆不道的話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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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概是周涉走上造反道路之前的故事

福利番外是地府或者後世番外,暫時沒有想好寫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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