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 名為切磋,實為報覆

關燈
第36章 第 36 章 名為切磋,實為報覆

周涉回到偏殿, 看見六皇子躺在面前,霎時眼前一黑。

六皇子固然身體不好,也是個不太好帶的孩子, 但無論如何, 都不應該丟……交給他。

皇帝不該不知道, 但他既然這樣做, 想來有他的道理。

天亮後, 周涉下值出宮,再次去拜訪謝朝顯。

順天府尹謝朝顯, 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據周涉所知, 謝朝顯出身小族,弘安十七年考中進士,仕途還算順利。

謝朝顯幾年前調任順天府尹, 屢次考核績優, 頗得皇帝稱讚。

至於周涉為什麽知道……

因為他娘對著他恨鐵不成鋼時,提到過這個人。

當然, 昭平公主的原話是:“謝朝顯小族之子, 如今也位高權重, 深得陛下信任。瞧你成日鬼混,叫你做什麽才行?”

周涉回想起昨日在府衙看見的那人,將隱隱的不安壓下,大步走進府衙。

謝朝顯提前收到信息, 正端坐正廳等他。

“陛下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謝朝顯文質彬彬,見人先有三分笑,“周大人有任何需要,自可以來尋我。其實, 貢院三月前已經封鎖,前不久下了一場雨,看著破損許多,如今正在修繕。”

周涉對科舉的內容尚且算是熟悉。與前世的歷史一樣,貢院裏簡直不是人待的,謝朝顯體恤學子,真是難得。

這麽想,他也這麽說了。

“並非如此。”謝朝顯揚起笑容,但總顯得有那麽幾分口不對心,“若不慎汙了試卷,呈交上去總是不妥。不過正巧,我還愁著人手不足,周大人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能幫上大人,是我的榮幸。”周涉想了想,問,“春闈在即,各地學子赴京,恐怕仍有些混亂。何況來人太多,我看許多人無地容身,客棧花銷水漲船高,於謝大人而言亦不妥。禮部在此事上,難道全然不管麽?”

謝朝顯定定看著他,抿了口茶,垂下視線的瞬間,眸光微動:“周大人原來也註意到了。”

周涉回以誠懇的笑容:“畢竟天下各地學子,讀書數十載才有這一次機會,若能準備更穩妥些,於學子、你我而言都有好處。”

謝朝顯聽罷,微微點了點頭:“不錯,其實本官從前一直希望禮部多準備些驛館,供各方學子使用。不過……”

謝朝顯表情覆雜,他停了一停,對周涉道:“禮部尚書明大人從來將這些事情分得極清楚,禮部只出考題,其他萬事不管。每年撥下來的錢款,也並不太夠。”

周涉總覺得,謝朝顯有什麽未盡之語,但他最終也並沒有說出來。

“明大人過不了幾年就要致仕,精力不足也是正常。”周涉沒有鉆研這事,想到另一個解決辦法,“我看也有不少人暫住城外寺廟中,若還是不夠,回頭問一問國子監沈大人,看能否均一均住處吧。”

他說罷,起身拱手,就要告辭。

然而謝朝顯靜靜坐在案後,顯然已經打定主意,他有些話要說。

周涉站起身的姿勢就這樣頓住了。

謝朝顯沈默片刻,傾身向前,隔著大案的距離,周涉幾乎能看見他眼神的每一分變幻:“還有一事你我需要註意。本次春闈的主考官之一任華陽,任大人年過七十,恐怕眼睛都看不清了,咱們不能指望他幫什麽忙。因此……”

他傾身向前,含笑的眼睛沈重下來,一字一頓道:“若考題洩露,主副考官自然難辭其咎,你我……也一個都別想跑。”

周涉在謝朝顯冷下來的眉眼中,嘗到了一絲風雨欲來的滋味。

舞弊案件,歷來春闈嚴防死守,絕不敢出事,他是知道的。

諸位考官一同出題,兩名主考官選定題目。考題裝箱封條後,由順天府衙、禦林軍監管,送往禮部備案。

若當真考題洩露,算誰的責任?

從前的歷史裏,也不是沒有因科舉舞弊案死於非命的大臣。

“多謝大人提點。”周涉鄭重道,“此事我會放在心上。”

謝朝顯自然含笑應下,送走周涉,他才緩緩放松身子,坐倒在軟椅上。

有人緩步走進房中,輕聲問道:“謝大人,這就是那位?”

謝朝顯沒有說話。

他垂下眼皮,吹開茶盞中的浮茶。本是不算名貴的茶葉,卻被他視如珍寶般帶在身邊,每當輾轉不安時,他就會沖泡一盞定心。

此時也是如此。

來人走到謝朝顯身邊,壓低聲音:“大人,方競若行蹤已經探明,他昨日從大同出發了。”

謝朝顯魂不守舍地應了一聲。

來人靜靜等了一陣,見謝朝顯一直默不做聲,神思不屬,輕聲提醒:“大人,那位又來了。”

*

周涉出了府衙,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袖袍一角。

謝朝顯話說到一半,吞吞吐吐,明顯有問題。

舞弊?

這件事對他們誰都沒有好處,如果真是有人背後使壞,不應該告訴謝朝顯才對。

不過早做準備總是好的。

打定主意,他回到禦林軍署衙。

禦林軍原本只有程榮一個副指揮使,另一個崗位一直空缺。如今周涉上崗,倒叫他撿了個便宜——天子近側,自然人人眼饞。

今天懷樂駒親自當值,程榮在演武場與人切磋。只聽一聲悶響,一道人影重重砸在地上。

周涉本來只是路過,看得他一陣肉疼,加快速度就要離開。誰知程榮擡手一擦額頭上的汗珠,突然瞧見了他。

“周大人。”程榮站在高處,揚聲道,“既然是同僚,不如上來比試比試?”

周涉猛地停住腳步,程榮逆光而立,臉色看不清晰。

無數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涉沈默了。

禦林軍雖然多是貴族子弟,也免不了軍隊的習慣。

逞兇鬥狠,大部分時候不算過分,越是挑釁,越不能後退。

程榮只以為他怕了,還想激一激他。然而周涉竟很快應下,隨手換了件勁裝,三兩步走上高臺。

程榮摩拳擦掌,帶著些試探,笑道:“周大人小心了!”

程榮看起來身強體壯,和自己完全不是一個體格。但他一定不知道,當初周涉和懷樂駒互毆,兩敗俱傷,真打起來,其實周涉並不是很怕他。

周涉笑了笑,唯一的問題是箭傷一直沒有好,他輕輕拍一拍受傷的腿,問:“軍醫在麽?”

“在這!”很快有人高聲回答。

隨著這道聲音,周涉循聲看去,上次給他看傷的大夫已經站在了人群中。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無奈,頓足道:“你現在不能動武……”

周涉才懶得理他,確保自己和程榮無論哪一個被打趴下,都有人治,立即選擇放手一搏。

打架,他確實是專業的。

“嘭——!!”

又是一次重重用力,周涉用盡全身力氣,將程榮死死按住,腎上腺素飆升,短暫的時間裏,他幾乎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

身後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這些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周涉也記仇,還記得這家夥往死裏整他的往事,兩個人都半點不留手,拳拳到肉往對方身上砸。

名為切磋,實為報覆。

程榮力氣大,周涉則是個耐力怪。等到程榮終於不再掙紮,周涉從程榮身上爬起來,反手擦過嘴角。

他的嘴唇有些破裂,微微滲血。

手掌止不住地顫抖,一場鬥毆後,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傷痕。周涉猛地握緊拳,制止住不受控制的抖動,強裝鎮定。

他只覺得手已經不是自己的,腿更不是。大腿一陣抽痛,那是先前的箭傷,褲腿漸漸濡濕,將深黑的長褲浸出一片水痕。

該死的懷樂駒!

周涉在心裏給懷樂駒又記上一筆,喘著粗氣問:“服不服?”

兩人頭發淩亂,衣衫散亂,不像是同僚,更像打仇人。

程榮從地上撐起半邊身子,周涉低頭一看,立刻捏起拳頭:“還來?”

“……”程榮無語地盯著他,半晌手臂一松,重重地倒了下去,甕聲道:“算你厲害,大夫呢?”

周涉同樣脫力,用手背抹去汗珠,單手撐著高臺一躍而下。圍觀的士兵們已經看呆了,默默看著他推開人群,順暢地讓開一條路。

他自覺非常冷靜,一瘸一拐地往人群外走,身後有人沖上來拉住他的手:“大夫,給他也看看!”

周涉被這一拽,腿一軟,險些倒在地上。剛才喧嘩的演武場仿佛被按了暫停鍵,剎那間一片寂靜,直到他兩眼一黑,才有人驚呼一聲:“大夫!!!”

大概是熬夜熬得太狠,周涉頭暈得厲害,無瑕顧及外面發生了什麽,任由大夫抱著藥箱沖上前,開始給他清理創口。

程榮驅散眾人,蹲在周涉面前看著他。

“你坐在我面前幹什麽?”周涉睜開眼睛,硬邦邦地問。

程榮見他意識清醒,連忙往後一退,格外尷尬:“你說你,你傷沒好,幹嘛非要打這一架呢?”

周涉:??我受傷的時候,你不是在嗎?

他險些氣笑了,扯著嘴角,陰陽怪氣地說:“程大人貴人多忘事,倒也正常。”

程榮:“你怎麽陰陽怪氣的。”

他想了想,想到天幕的用詞,挑了個比較順口的:“有點綠茶。”

話音一落,周涉的臉色當場黑了。

他反思了一下,自覺有些不妥,改口道:“……我沒有罵你。”

周涉懶得和他計較,伸手取過自己的衣服,隨手搭在臂彎裏,仰面道:“下次不要找我打架了。”

程榮糾正:“是切磋。”

說完他都覺得心虛,撓了撓臉,補充道:“你挺硬氣。”

剛才褲腿撕開,那滿腿的血,看得他都肉疼,再一看周涉滿不在乎的表情,他只能說一聲佩服。

周涉扯扯嘴角:“多謝。”

身前一亮,程榮終於從他面前走開,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的空地上:“昨天也要謝你。”

謝?

周涉差點笑出聲,謝他還打得這麽狠?

程榮吞吞吐吐地說:“其實……你知道的,咱們老大不太喜歡紈絝,你看起來……”

這個周涉承認,他就是紈絝。

“不過你挺厲害。”程榮摩擦著手掌,把剛纏好的繃帶又解開,再次卷上去,如此反覆,“兄弟,我看好你。”

周涉嗤笑一聲,向身邊的大夫告狀:“先生,你看他。”

軍醫剛收拾好周涉,轉頭一看程榮,當即暴怒,一巴掌拍在他頭頂:“拆拆拆!再打架下次不要找我!!”

程榮頂著被周涉打出來的滿頭包,再一對比軍醫愛的撫摸,選擇忍氣吞聲:“我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