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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好兄弟(二合一,含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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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好兄弟(二合一,含營養……

看著天幕的對話, 眾人的喜怒並不相通。

雍州世族看得臉色發青,險些厥過去:暴君妄動刀兵,後世這些家夥居然還給他叫屈?到底有沒有天理了!

帶兵怎麽了?他有證據嗎?帶兵就能亂殺人嗎?!!

弘安帝默不做聲, 被某些言論吸引了註意力:他這個外孫確實需要回去好好讀書。一手字寫得不好看, 瞧瞧這些後世之人, 天天提在嘴上, 何等的恥辱!

真是忍不了!

顧尋輝則表情覆雜, 聽著老父親回府的聲音,唉, 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

總覺得家庭和諧毀於一旦。

至於未來的兩個孩子, 對她來講還是太遙遠。自古君臣父子,為皇位鬧得滿城腥風血雨,也並不是罕見的事情, 若真有那一天, 未來的自己又能說些什麽呢?

看完天幕,恐怕開心的只有方競若和梁曉二人。

方競若得意於自己未來的成就, 他的功績既然流傳到數百年後, 正史上必然也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誰不想青史留名, 而他此時已然可以窺見未來的一角。

不過,天幕說的什麽方侯傳,他同樣很感興趣,日後有時間, 還是要寫出來。

至於什麽恃寵而驕……呵呵,那分明是明君賢臣的千古佳話啊!

這些人是純粹的羨慕他,嫉妒他!

梁曉更淡然些,暗自琢磨:天幕怎麽也不把《濟世簡便方》內容放出來,好讓他早些編纂成書, 到時候幹脆去尋那周涉,叫他幫忙推廣一下。

周涉看完評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些人是真的八卦。

而且他覺得《神醫是如何練成的》這個書名分明很好,一群沒有審美的家夥,難怪發現不了其中的美。

皇帝在意完周涉的字跡,又想起天幕提起的弘安三十六年。他對這個時間早有預料,天幕曾說過,六皇子十二歲時,自己就去世了。

也罷。

弘安帝制止自己繼續往下想。他從不曾渴求所謂永生,前朝皇帝熱衷於尋仙問藥,他也嗤之以鼻。

能活到六十多歲,雖不算滿意,倒也勉強。

不過,自己老去,卻有人風華正茂。

周涉也才剛滿十九歲,弘安帝左看右看,就覺得他看著順眼許多,一派生機勃勃。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天幕的影響,總覺得相比之下,龜兒子們就變得聳眉搭眼。

“周涉。”

聽見皇帝的聲音,周涉立刻站起身:“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本想與他說些正事,突然想起六皇子,遂改口道:“和朕一起去看看你舅舅。”

周涉一怔:“……是。”

皇帝說的舅舅,就是傳說中體弱的六殿下,他外祖真是身體好,兒子比孫子都小。

帝王出行,禦前侍衛立即跟隨在側。周涉與程榮一左一右並肩而行,隔得不算遠,一擡頭,他就能看見對方的神情。

程榮看起來心不在焉,表情在沈默與扭曲中來回變幻,眼神飄忽,雖然腿在動,但魂已經飛了。

總覺得他受了很多刺激。

這樣想著,六皇子居住的碧綠軒到了。

六皇子生母楚才人前幾年進宮,一直居住在碧映軒。中宮空懸,皇帝也沒有什麽抱養孩子的愛好,於是六皇子也隨楚才人住在這裏。

弘安帝腳步放緩,輕輕走了進去。

周涉一個急剎車,再看身邊的程榮,居然還沒有反應過來,嚇得他連忙伸手,把程榮拽了個踉蹌。

程榮當即回神,擡手抽出衣袖,表情覆雜地盯著周涉,很快又移開視線,似乎說了什麽。

周涉沒有看清,也懶得去想,隨著皇帝走進碧映軒。

楚才人此刻正背對門口,坐在搖籃旁,盯著床上的六皇子發呆。

皇帝放輕腳步,緩緩走到她背後,越過女子的發頂,也看向床上的六皇子。

搖椅上躺著個白胖的娃娃,裹著厚重的衣服,臉頰一片發紅,睡得並不算安穩。

楚才人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輕輕推動搖籃。聽見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只以為是宮女熬藥回來,輕輕道:“覓翠,銳兒睡了,晚些再喝藥吧。”

她說完,等了一會兒,沒有聽見回應,疑惑轉頭。

視線中映出一個明黃的身影,負手而立,神情平靜,並不是她的貼身侍女,而是極少見面的皇帝。

“小六病情如何了?”

“陛下!”楚才人有些驚慌,連忙行禮,得到許可起身後,又急急往後退了一步,對弘安帝道,“小六最近發熱得厲害,醒了總哭,林太醫一直在這裏也不是個事,臣妾就讓他先回去了。”

她與皇帝沒有什麽感情,相處與君臣無異。但她知道,皇帝至少還在意自己的孩子,因此有話說話,也不遮掩。

“朕已經知道了。”弘安帝果然回答。

他這個小兒子尤其愛哭,像是上輩子掉水裏,這輩子要全吐出來一般,看得他也發愁。

林太醫雖然年輕,哄孩子卻很有一套。他時常給六皇子看診,一來二去,這孩子在林太醫處,就比平時更老實些。

正說著話,不知道是聲音響了些,還是身上又有些不適,搖籃裏原本還乖乖睡覺的胖娃娃,居然眉頭一皺,突然哇哇大哭起來。

弘安帝:“……”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楚才人這下子來不及和他說話,轉頭先把孩子抱起來。她哄了又哄,哄不住,哭聲小了些,但還是抽泣,拳頭緊緊握著,叫她看了心裏直難受。

整個碧映軒頓時熱鬧起來,但不是愉快的熱鬧。

眼看著皇帝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蚊子,周涉連忙後退一步:“陛下,臣這就去請太醫。”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皇帝就突然想起來他還在,突發奇想道:“天幕不是說你會帶孩子?你來抱他。”

周涉大腦一片空白,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孩子,手一抖,頓時心跳加速:“陛下,那是未來的事情……”

不要說得他現在就會帶孩子一樣!

楚才人心裏也緊張。這麽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男人,怎麽可能會帶孩子?

要是把小六摔了可怎麽是好?

“你這個當外甥的,抱抱舅舅怎麽了?”皇帝蠻不講理,指揮趙文將孩子抱過來,塞進周涉懷裏。

看著周涉手忙腳亂,楚才人又不敢上手。兩人都顧不上說話,恨不得長出八只手,這樣才能平穩地托住六皇子。

周涉心裏埋怨皇帝,真是個不靠譜的爹,哪有這麽幹事的?

弘安帝對他的怨念毫無察覺,又吩咐宮人立刻去尋林景程過來。

周涉好不容易把六皇子橫抱在懷中,姿勢詭異,看上去不像抱了個孩子,更像是抱了個炸藥。

弘安帝左右看看,猶不滿意,指手畫腳地說:“你把他胳膊圈進來。”

六皇子一根胳膊橫在被褥外,是不太妥當。

周涉聽命從事,弘安帝看了看,又說:“腿露在外面了。”

宮人連忙上前,給小皇子整理好被褥。

弘安帝還要說什麽,盯著六皇子瞧了好半晌,才略有些遺憾地說:“就這樣吧。”

周涉:“……”

楚才人:“……”

弘安帝自覺也算是參與了帶孩子,十分滿意。三人站在搖籃前,用一種詭異的姿態看著最中間的六皇子,一時沈默。

“咦?”楚才人的聲音打破寂靜,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撩開孩子下巴處的棉被,“銳兒不哭了?”

周涉和弘安帝這才反應過來。剛才一直抽泣的六殿下已經睜開眼睛,烏溜溜的眼珠正盯著周涉瞧,卻一聲也不吭。

弘安帝看了看周涉,又瞧了瞧六皇子,揚眉道:“不錯,你是該多帶帶孩子。”

周涉心中直苦笑,還沒來得及說話,遠處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林景程風風火火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叩見陛下,楚才人!”林景程還是一副狂奔過來的模樣,滿臉是汗,擡頭才看見面前站著的周涉。

四目相對,林景程楞了楞,再一看面前三人的姿態:“……?”

為什麽要用這個樣子圍著六皇子?這是什麽他不知道的玄學嗎?

弘安帝輕咳一聲,拉回林景程的註意力:“觀岳,你來瞧瞧。”

對於六皇子的病,林景程當真是輕車熟路,伸手就要抱,再仔細一瞧:“六殿下精神不錯啊!”

“是。”楚才人輕聲道,“似乎也不哭了。”

她心中有點怨念,兒子居然和兩個男人親近,簡直讓她無言以對。

林景程再看一眼周涉,這回真有些驚訝了:“這位大人……”

周涉沈默以對,他一點都不想當什麽帶娃聖手。

林景程笑道:“看來六殿下很喜歡你。”

六皇子身體不好,卻胖嘟嘟,周涉抱得手都酸了,連忙提醒他:“林太醫瞧一瞧殿下的病情吧。”

眾人移步到桌邊,周涉終於能把小胖子放在膝蓋上。林景程把過脈,還是沒看出來問題,只好開了幾副藥,用來退燒。

弘安帝確認六皇子身體並無大礙,擡腿就要走。周涉如蒙大赦,立刻把孩子遞還給趙文。

然而趙文的手還沒有挨到六皇子,一陣高亢的哭聲立即環繞四周。

弘安帝:“?”

周涉:“!!!”

楚才人:“……臣妾來抱吧。”

哭聲小了許多,然而仍舊響亮。

六皇子一雙眼睛死死黏在周涉身上,一雙手舉得老高,突破繈褓的壁壘,幾乎要紮在周涉身上。

幾道視線同時落在周涉身上,充滿難言的沈默。

周涉僵住了,良久,他艱難道:“臣……來抱吧。”

周涉抱著六皇子走出碧映軒。

他想不明白,自己只是皇帝來看看舅舅,為什麽變成了帶娃工具人?

從來理直氣壯的皇帝頭一次感到尷尬,拍拍他的肩膀:“若川,小六喜歡你,就勞你照看了,朕已經交代林景程時時註意。”

周涉無語,也不知道說什麽,只好道:“陛下,宮外人多眼雜,恐怕不合適。”

皇帝想了想:“這倒是個問題。”

在周涉期待的目光中,他說:“那你就暫居乾清宮偏殿吧。”

周涉:“……”

兩人回到乾清宮,原本要出宮,這回他也不必走了。好在周涉漸漸發現,六殿下雖然不要其他人碰,但只要自己待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就幾乎不會發出什麽聲音。

真是謝天謝地。

皇帝交代宮人給周涉準備出一個休息之地,在這個空閑裏,他隨口問:“朕交代你的事情可記住了?”

周涉當然記得:“臣會註意京城布防之事,若有不懂之處,立即去尋懷大人。”

甩鍋,他是專業的。

“不錯。”弘安帝不知是否聽出他的言下之意,微微頷首,“子游性情冷淡,但處事認真,你有問題,自可以問他。”

老皇帝收斂神情,語調松緩,竟有了些許提點的意思。

周涉正要應是,卻見弘安帝沈思片刻,繼續道:“順天府尹謝朝顯,此人任職已有數年,為官還算正直,對京城一應事宜極為了解。若有需要,也可以尋他。”

周涉將這個名字記下。

皇帝說完,終於問:“可還有什麽問題?”

周涉終於等到自己說話的時機,不敢遲疑:“陛下,臣鬥膽,向您借一個人。”

“哦?”弘安帝挑眉,“你才上任第一天,就有看上的人了?”

周涉抿唇,笑容誠懇:“臣想借莊始莊元初一用。”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果然,聽見這句話,弘安帝臉色未變,聲音卻沈了下去:“你要他做什麽?”

莊始雖然是個紈絝,卻是個身份特殊的紈絝。若不是天幕後來說周涉這個皇帝做得還算不錯,他早就考慮怎麽弄死莊始了。

皇帝不帶笑臉的時候,看起來已經足夠唬人。

但周涉並不太怕他,誠實地回答:“臣看他刀用得不錯。”

皇帝眉頭一皺:“懷子游武藝更好。”

“懷大人事務繁多,恐怕無瑕關照於臣。”周涉把懷樂駒當初那句話拉出來,坦坦蕩蕩地回答,“莊元初雖然年少氣盛,畢竟莊家忠心耿耿。陛下胸懷寬廣,臣便冒昧直言了。”

他不僅理直氣壯,還順便給皇帝拍了一記馬屁,然而說話的內容並不算中聽。

弘安帝盯著他。

午後的光芒照在周涉臉上,他微微彎著腰,一幅恭謹的模樣。

但這微微彎著的腰,也不足以阻攔他說出某些讓人心情不悅的話題。而他嘴上說的年少氣盛這個詞,以皇帝的眼光看來,用在周涉身上也未嘗不可。

“莊元初犯上謀逆。”

“臣與莊元初同罪。”

“……你不怕死?”

“臣自問罪不至此。”周涉擡起頭,周圍人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他視若無睹,只認真道,“陛下,推翻五殿下的逆行,是罪麽?”

程榮圍觀全程,目瞪口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真的瘋了!!

皇帝果然怒色隱隱,然而出乎預料的是,幾乎瞬息之後,他的怒火又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漠然。

“朕饒你不死,不是讓你在這裏大放厥詞。”

周涉見好就收,適時認錯:“臣知罪。”

皇帝看著周涉的臉,終於還是道:“去找懷子游,讓他帶你去接莊元初。”

周涉跪地謝恩,起身的瞬間,他聽見皇帝沈重的聲音:“莊家歷代侍奉皇家,並無疏漏。周涉,朕不只是為了你。”

周涉當然明白。

皇帝說不是為了他,那麽確實有一部分是為了他。

他起身就要告退,還沒來得及說出聲,就聽見趙文前來通稟:“陛下,國子監祭酒沈大人求見。”

周涉不太想和沈明哲打照面,腳尖一動,正要告退,皇帝擡頭看了他一眼。

周涉立即明白,皇帝並不想自己離開。

沈明哲兩袖清風,腳步匆匆地邁入乾清宮。

下朝之後,他回到國子監,本想用心工作,然而天幕的聲音卻如影隨形,害得他不得不分心聽了許久。

好不容易等天幕閉嘴,那聲音不再喋喋不休地講述未來之事,卻輪到沈大人心情澎湃了。

北狄世仇,寧朝人人深恨。誰知在未來的某一天,竟能將其斬草除根?!

沈明哲一時激動,一時恍惚,竟不敢相信,天幕上那個人就是周涉。

他在值房裏呆了許久,顫顫巍巍地伸出兩根手指,猛地掐在虎口上。

疼!

竟然不是做夢。

沈明哲又回憶起從前。初至國子監的第一天,他巡視各大講堂,在某一個學舍發現好幾個空位。

沈明哲指著那幾個空著的位置,問:“那是誰的座位?”

身旁幾個輔官面面相覷,良久,有人道:“是昭平公主的長子,周涉。”

沈明哲用了許久,終於搞清楚情況。

禦林軍指揮使懷旭中風,周涉跑去看熱鬧。這還不出奇,他居然把幾個同窗,如莊始、鐘錦等人,全部帶去了。

烏泱泱一大群人,早已翻墻出了國子監。眾人雖然瞧見,卻無人阻攔。

第一天就遇到這麽不像樣的學子,沈明哲險些氣暈過去。他在國子監等到午後,才看見周涉回來,卻是鼻青臉腫的模樣。

再一問,和人鬥毆去了!

這像什麽樣子?!

沈明哲當真怒了,抽空尋去公主府,找到周敘言。

那個混賬東西,聽了前因後果,也只是對他連連擺手,長籲短嘆:“沈大人用心良苦,不過我家那小子從小不愛讀書,沒轍,不用管他。”

“那就請周大人管好他!”沈明哲氣得吹胡子瞪眼睛,“擾亂秩序,無故缺課,這是國子監學子求學的態度嗎?!”

他們正說著話,周涉恰巧從窗邊路過。他哼著歌,一幅輕輕松松的模樣,身穿勁裝,紮著腕帶,心情非常好。

但這可是上課時間!

沈明哲回頭一看,周敘言頭也不擡,還在琢磨他的書畫。

“刺啦——”

沈明哲三兩步沖上前去,把畫一巴掌撕得粉碎,“周敘言!這是你的兒子!你若是不管,本官也容不得他在國子監放肆!”

路過的周涉聽見聲音,半個腦袋在窗邊探出來:“校長——啊,你們怎麽打起來了?”

周敘言猝不及防,手裏的畫被奪了過去,臉上也挨了一巴掌,霎那間臉色發黑:“沈明哲,你在發什麽瘋?!”

沈明哲氣沈丹田,指著周敘言的鼻子罵:“子不教父之過,我看你是錯上加錯!!”

周涉慌慌張張跑進書房,拉開兩人:“不要打架,有話好好說!”

沈明哲&周敘言同時回頭:“滾回去聽課!”

回憶到此終結,沈明哲怎麽想都想不明白,周涉居然還有改邪歸正的一天?

他枯坐良久,腦海中回蕩著天幕訴說中宗的功績,終於一咬牙,進宮!

他要面見聖上!

沈明哲大步走進殿中,聞到一陣悠悠檀香,心情也漸漸平覆。他心中已經打好腹稿,只等著見到陛下……

陛下在與一個年輕人說著什麽,看起來心情尚佳。

“明哲,今日不忙?”見他走進來,皇帝整了整衣袍,正襟危坐,問,“此時入宮,可有要事?”

沈明哲大拜而下,認真道:“臣確有要事相商。昭平公主長子周涉,既然後世認定他有軍事天賦,臣以為應當將他派往北疆,物盡其用。”

皇帝早有預料,擡頭看向周涉。

周涉:“……”他眼觀鼻鼻觀心。

沈明哲沒有聽見皇帝的聲音,有些疑惑,正要補充幾句,皇帝終於開了口:“周卿,你覺得呢?”

這句話出口,沈明哲頓時渾身一僵。皇帝的聲音雖然平靜,話音落下,餘音猶在,繞著沈明哲的耳朵盤旋,滿腦子都是那句平淡的“周卿”。

他甚至來不及回憶,剛才看見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周涉,先聽見了周涉的聲音:“臣一切都聽從陛下安排。”

周涉說完這句話,視線下移,落在跪在地上的沈明哲身上。

沈大人面不改色,看起來果然鎮定,只是為何脖子以上全紅成了一片?

周涉懷著滿肚子壞水,回答得坦坦蕩蕩。

他知道皇帝不會把他派往北疆。

至少不是現在。

自從天幕說完那些話,莊子謙已經在回京的路上,由程卓然前去頂替他的職位。

臨陣換將本是不妥,程卓然雖也是多年老將,初來乍到,怎麽比得上經營多年的莊子謙?

皇帝但凡沒瘋,他就一定不會把自己這個動亂因子往邊關丟。

最少也要等到程卓然在北疆站穩腳跟。

想到這裏,周涉目光微動,想起了身邊的程榮。

程卓然正是程榮的父親。

皇帝果然沒有同意沈明哲的提議,反倒與他說起另一件事。

“二月的春闈將近,國子監也該在此事多多費心。”弘安帝想起來去年的旬考,尤其對某些人的課業非常不滿意,“上次的旬考成績朕也看了,學風如此,著實不妥,這次該有些長進。”

說到旬考,在場幾人的視線立刻投向周涉。

去歲的旬考,周涉根本沒有參考。他約著幾個朋友出門游山玩水,哪裏記得什麽旬考?

沈明哲條件反射,又想罵他,但還沒有罵出口,腦海中又響起天幕喋喋不休的聲音。

他忍了忍,艱難地忍住了:“是,臣一定註意。”

“周卿,你送送沈大人。”

周涉引著沈明哲,一路走出乾清宮。到臺階下,沈明哲才轉過臉來,臉色仍舊發紅。

他看著周涉,像是重新認識了他,神色覆雜地長嘆一聲:“周……你、你既然有天賦,就不要再像從前一樣荒廢時光。你年少輕妄,全怪你爹不上心教導,往後不要再這樣。”

沈大人難得溫柔地說話,一句話說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周涉認真聽完,對他恭敬地行了一禮:“沈師多年教誨,若川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沈明哲歷任各大學府校長,確實剛硬,脾氣比起未來的自己恐怕還要更臭些。

但從他調任國子監祭酒以來,也的確用心至多,想將他這個荒唐的壞學生引回正道。

沈明哲這個人,並不是當真溫柔的良師,但他對寧朝至真至情,只怕很多人都比不上。

沈明哲不再看他,發出一聲愁腸百結的嘆息,拱一拱手,闊步走下玉階。

周涉跟在他身後,也走了下去。

沈明哲察覺他尾隨自己,當即側目:“你既然入了禦林軍,今日當值,怎麽可以亂走?”

沈明哲又要吹胡子瞪眼睛,周涉總覺得他想起了自己當年逃課的時光,連忙解釋:“陛下有事交代我去做。”

其實,他心中有一種緊迫感。

皇帝看在舊情、未來的面子上,不願殺他。但倘若某一日,老皇帝發現自己這個紈絝是可以隨時被替換的棋子……

其實他本來只想做個紈絝,混吃等死,過一天是一天。

可天幕偏偏要揭穿自己,偏要告訴他,未來是這樣子。他捫心自問,看著五皇子倒行逆施,難道他當真忍得住?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迎,反受其殃。

天幕和未來被流放的過往一樣,何嘗不是天命,如果還繼續和從前一樣躲下去,反倒不應該。

周涉出了宮門,先去禦林軍署衙。

皇帝下旨的速度太快,短短半天,他就完成了升職的指標,地位大幅度提升。

宮中無論好事壞事,全部一傳千裏,只用了半個上午,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不僅沒有殺他的意思,甚至有了些重用的念頭。

周涉假做不知,在心裏感謝了一遍天幕,去尋懷樂駒。

著實太巧,懷樂駒就在他自己的房間裏。幾個同僚給他指明方向,臉色都十足詭異,他竟然看不出那是什麽表情,只覺得……甚至有些扭曲。

解通又晃到他面前,壓低聲音道:“周若川,你這次真是出名了!”

周涉平靜地問:“我早就出名了吧?”

“那不一樣。”解通看一眼懷樂駒的方向,見毫無動靜,松了口氣,“以前是壞名聲。”

“現在難道是好名聲?”

解通搖搖頭,拍著周涉的肩膀:“好兄弟,你哪天要是真一步登天,可別忘了兄弟我。他們是想扒著你的大腿,又不好意思呢。”

周涉險些破功,連忙壓了下去,對解通露出笑容:“我還有一個好兄弟在天牢等我,你……”

話都沒有說完,解通兩腿一動,往後撤開:“那算了,這個好兄弟還是讓莊始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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