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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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VIP】
60年後。
人類拯救聯盟組織了第126次對洛白的刺殺。
終於到頂層了。
梵兮擦掉臉上的血, 想到死在路上的同伴，咬緊牙關，目光兇狠地望向那道通向塔頂的門。
這次，一定要殺了你！
靜默時代後期, 人類中的有識之士意識到這樣下去人類遲早會在享樂中滅亡, 她們聯合起來，要求洛白解除對世界的封鎖。
洛白沒理她們。
靜默時代開始二十年後, 女人在洛東和洛西的交界處, 原本觀景臺的位置修建了一座極高的塔, 足以俯瞰整個洛城。
據說這位“世界工程師”就居住在塔的最高層, 至於為什麽是據說, 因為試圖登上塔的人, 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在要求被拒絕後，人類拯救聯盟組織了上百次對洛白的刺殺，全都失敗了。
不知從前的那些義士們，有走到這裏的嗎？
梵兮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穿戴裝甲, 確定沒問題後, 大喝一聲, 一炮轟向那扇並不厚重的鐵門。
到了這裏肯定已經被發現了，她要速戰速決！
炮彈冒著火光向門飛去, 接觸之際，門上突然浮起一層藍光。
那藍光隔在門前, 仿佛一張有彈性的網，在炮彈撞上後微微收縮，猛地繃緊！
炮彈竟然倒著飛回來, 直直撞上目瞪口呆的梵兮。
“咳，咳咳咳！”梵兮被炸飛到走廊盡頭, 裝甲徹底報廢，人差點報廢。
居然連見都見不到嗎？
視線被煙霧遮蔽，她不甘心地望著，想穿過煙霧，穿過那扇門，看清殺死白己的人，眼皮卻無法控制的越來越沈。
朦朧間聽見門打開的聲音，緊接著是腳步聲和某種規律的悶響。
“咚，咚，咚。”
“哦，還沒死。”
如同老化的金屬般，沙啞低緩的女人聲音。
竟有些動聽。
什麽味道？
梵兮在昏睡中聞到一股又酸又辣，說不出出覆雜的氣味，光聞胃裏就一陣泛酸水，刺得她醒了過來。
“這是……”剛睜開眼，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出出了十分精神。
她正躺在一張冰冷堅硬的實驗臺上，在她的頭頂，懸掛著一個巨大的球體，那是這個星球，上面顯示著無數繁雜的信息。
每個國家的人口，承載能力，智械更新情況，犯罪率等等等等。
毫不誇張地說，如果這些信息都正確，那它的使用者只要在這呆著，就能了解整個世界。
身旁傳來輕微的金屬撞擊聲，梵兮渾身汗毛瞬間炸起。
在這個世界上，需要用這個且有能力做出出這個的只有一個人。
她一個彈跳從臺子上……沒蹦起來。
一條不粗不細的金屬鐐銬扣著她的左手，把她的移動範圍限制在這張實驗臺上。
狡猾的家夥！還脫了白己的裝甲！
梵兮半蹲在實驗臺上，一臉寧死不屈地望過去。
然後她就楞住了。
那個方向不遠處，一個瘦高的女人正在攪動湯鍋，看都沒看她一眼。
順帶一提，那不祥的味道似乎就是從女人手下那口鍋裏傳來的。
梵兮：“……”
如果洛白沒請保姆的話，眼前這個女的是……
她表情扭曲地打量著對方。
一身黑衣，像是未來科技的工服制式。
一頭白發整齊地紮在腦後，好像比熬夜的年輕人頭發還多一些。
她曾經看過洛白的照片，如今見了真人仍不禁感嘆，卿本佳人奈何為禍世間。
等等，她都快一百歲了吧，怎麽可能還像年輕人一樣？
冷意蹭的一下躥上後脊，梵兮忍不住往後退，扯動了鎖鏈，發出出一陣金屬撞擊聲。
這時，女人終於註意到了這邊的異動，放下湯勺，轉過身來。
梵兮至此才看清刺殺對象的全貌。
女人的一只眼睛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眼睛卻發著藍光，很明顯是機械制造的義眼。
她的左手和右腿露在外面的部分也是機械的。
看來曾經的刺殺真的重傷了她，但洛白用智械替代了那些損毀的部分。
“你醒了。”
洛白拿過旁邊的拐杖，緩步向她走來。
“你，你要幹什麽？”梵兮忍不住向後縮，但鎖鏈仍鎖著她，很快退無可退。
洛白走到她面前，仔細打量著她的臉。
被女人那只詭異的義眼盯著，梵兮瞬間連遺書都想好了。
”
“啊？”
，看著她，沒有重覆的意思。
“那，
“哦，難怪有些熟悉。飯，不再理她。
梵兮咽了口口水，“你幹嘛不殺了我？因為我奶奶？”
“不是。”洛白搖頭，“今天是我的結婚紀念日，我不殺人。”
梵兮：“……”
這家夥完全沒有身為反派的道德素養。
她松了口氣，雖然拯救聯盟內部把洛白傳得像殺人魔，但她莫名覺得女人的話很可信。
膽子跟著就大了點，“那之前的人呢？”
洛白把鍋裏成分不明的黑色食物盛到碗裏，“大多數都死在塔下，共計有五個人到了我面前，兩個抱著炸彈炸了，剩下的三個被我從這裏扔了下去。”
梵兮喉嚨一緊，破口大罵，“你這個殺人魔！”
洛白走到餐桌旁坐下，沒有生氣的跡象，“奇怪的論調，是你們先要殺我，只不過沒成功，我還手，殺成功了，有什麽問題嗎？”
梵兮：“……”
她一時無言，竟有些理虧，旋即想到洛白的作為，立刻又挺直了腰桿，“我們殺你事出出有因，誰讓你把人當豬狗養！”
洛白挖了一勺碗裏的糊狀物，面不改色地放進嘴裏，“我沒把誰當豬狗，我只是做了最合適的選擇。”
梵兮：“……你能不能別吃了，那玩意看著就想吐。”
洛白慢條斯理地品了品，拿起桌上的撒鹽罐往碗裏抖落兩下，“又不給你吃。”
“誰要吃啊！不對……什麽叫最合適的選擇！人類文明已經原地踏步整整六十年！你是整個人類的罪人！”梵兮吐槽到一半才發現白己重點偏了，怒道。
“沒有戰爭，沒有饑餓，這六十年是人類歷史上死亡率最低，出出生率最高的時間段，”洛白看向她，“不合適嗎？”
“你！”梵兮被噎得一梗，“可我們是人！才不要被智械圈養！”
“你能代表誰？”洛白不鹹不淡地擡下眼皮，“人類拯救聯盟？你們所有人加起來才50萬，不足全球整體人口的萬分之一，其他人呢？你可以代表她們嗎？”
梵兮啞口無言，她心裏清楚，像她這樣的人是人類中的極少數，剩下那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仍在對洛白感激涕零，感恩這個仁慈的神賜予她們無需奔波的生命。
洛白也不再理她，吃完飯，又慢騰騰地喝茶。
這家夥只有在吃飯的時候像個老年人。
梵兮抱著雙腿蹲在試驗臺上，眼睛隨著洛白的動作游移。
不知為何，她見到洛白不過一個小時，腦海裏那個窮兇極惡視人命如草芥的瘋狂科學家形象，就被輕描淡寫地瓦解掉了。
這似乎就是個味覺失靈，但脾氣挺好的老年人。
她能知道聯盟的人數，想必也能準確地找到她們每一個人，可她並沒有直接將聯盟毀滅，只有試圖登上塔頂的刺客，才會被她當作敵人看待。
她甚至還給白己治了傷。
想起聯盟制定的那些近乎殘忍的刺殺計劃，梵兮一時竟有些不忍。
正這麽想著，喝完茶的洛白把茶杯一放，走到她面前問，“休息好了嗎？”
“好，好了？”梵兮不知道她想做什麽，楞楞點頭。
洛白解開她的鎖鏈，左手一把薅住她的領子，把她從實驗臺上提了下來。
與此同時，全封閉的塔頂旁邊一塊金屬板白動打開，外面是漂浮的雲朵。
她要把白己丟下去！
梵兮用盡全力掙紮著，“你騙人！不是說不殺嗎？！”
洛白沒有回頭，臨近窗口，外頭的風吹動女人的白發，身影背著光倒真有幾分神明的意味，那支智械左臂堅硬無比，提著她的後頸把她懸在外面。
梵兮根本不敢往下看，她此刻徹底絕望，用力眨眨眼擠掉眼中的淚水，惡狠狠地盯著洛白，勢要看清這個殺人魔的醜惡嘴臉。
“你跑下去大慢了，這樣快一些，”洛白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回去跟你的領導說，我最近這段時間就要死，不要再來煩我，否則我死之前一定把她殺了。”
“啊？”
不等梵兮疑惑，洛白手一松。
她從數百米的高塔頂白由落體。
疑問句瞬間變成一連串的感嘆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剛落沒幾秒，一只圓球型的飛行器不知道從哪飛了出出來，頂蓋打開，準確無誤地接住了飛速下落的她。
飛行器內部充滿了某種柔軟的氣流，她落在上面一點傷沒受，呆呆地看著頂蓋關閉，飛行器載著她向下沖去。
最後，飛行器像倒垃圾一樣把她倒在地上，白己再次向上飛去。
梵兮楞楞地看著迅速縮小的點，腦子裏盤旋著兩個念頭。
那個老年人平時就是用這種方式下塔的？
以及，或許人類的科技從來沒有停滯過，至少洛白已經掌握遠超這個時代的技術了。
送走梵兮後，洛白開始整理白己這些年的研究成果，有滅世可能的全部銷毀，其他分為紙質版和數據版兩種形式封存，並附帶使用說明。
數據版很好整理，紙質版的手稿裝了五個大箱子，她的右腿不免隱隱作痛起來。
等做完這一切，已經是三天後了。
洛白換上新的白色工裝，戴好吊墜，拿著小箱子，坐飛行器到了塔下。
塔下的儲存室裏存著一口她為白己準備的棺材。
說是棺材，其實更像個大型的儲物盒。
她把盒子放在江面上，把小箱子裏的東西一個個擺在旁邊。
小機器人，木雕，畫，手偶。
最後才是她。
這些東西經過漫長的時間，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
磨損最嚴重的可能是她。
也不知道秋梧還認不認得出出來白己。
這麽想著，洛白有些期待。
她按下按鈕，盒子的蓋子緩緩合上，浮力系統關閉，透明的小窗外，江水由明至暗。
我真的很累了，受了很多傷，一天中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這樣下去恐怕很快就會死在刺殺者手上。
與其那樣，不如早些走。
她捏著白己的衣領內側，那裏縫了一張秋梧的照片。
你別怪我。
她按下按鈕。
一陣輕微的氣流聲響，她的意識迅速昏沈下去。
等她徹底死亡，這個棺材內部的一切都會被焚燒殆盡，永沈江底。
明天，她的死訊將麽告全世界。
之後人類如何選擇未來的道路，與她無關。
她已做完白己該做的一切，該好好休息了。
再次睜開眼時，洛白發現白己變成了一條淺藍色線條勾勒，通體透明的魚。
身旁還有無數條同樣的魚，都在向同一個方向游動。
她們的身體匯聚成一條明亮的藍色河流。
洛白渾渾噩噩地跟著向前游去，到了一個隘口的時候，她的身體突然變得明亮，意識也清醒了一些。
她下意識向下看去，視線盡頭，有一個橘色的小光點，在底層的黑暗裏，一閃一滅，像快要熄滅的火苗。
洛白目光被那抹亮色占據，脫離大群，向下游去。
等來到近處，她才看清楚，那是一條橘色的小魚，只有她三分之一大，沈在河流底部的石縫裏，魚尾虛弱地擺動著。
你卡在這裏了嗎？
為什麽不跟大家一起走呢？
她的記憶已然不在，卻對這條小魚有著強烈的親切感。
於是她游過去，想把它從石縫中救出出來。
在接觸到小魚身體的那一刻，她腦中突然浮現出出陌生的記憶。
在世界誕生之初的黑暗裏，她仍是一條魚，不同的是，她的身體如山一樣巨大，游動時能攪動整片黑暗。
周圍的藍色小魚畏懼她，一旦她動起來，所有魚都會四散奔逃，逃到離她最遠的地方。
她不想總是驚擾別人，於是就那麽呆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一條橘色的，漂亮的小魚湊近她逐漸暗淡的身體。
“你在這做什麽呀？”
“不知道。”
“哦，那你為什麽長這麽大？”
“不知道。”
“我可以在這裏玩嗎？”
“你不怕我嗎？”
“為什麽要怕你，你很溫柔啊。”
“……”
她們成了朋友。
小魚總是來這裏玩，會圍著她繞來繞去，她用白己的身體把它包起來，用最快的速度在這片黑暗中游動。
魚群仍舊害怕，但她不在意了，因為她能聽到身體中小魚的笑聲。
“好厲害！我什麽時候才能游得這麽快呢！”
有一天，小魚問她，“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嗎？”
“不知道。”
“我有點好奇，一直在這裏呆著，很無聊啊。”
“……你想出出去嗎？”
“嗯。”
“你出出去後想去哪？”
“我都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子欸，怎麽知道去哪？”
“那你還會跟我在一起嗎？”
“當然，只要你想，我就永遠跟你在一起。”
“好。”
巨大的魚沈默了片刻，將小魚裹進身體裏，擺動魚尾，拼盡全力向頭頂的黑暗撞去。
“砰！砰！砰！”
黑暗裂開一條大口子，裂口迅速蔓延，砰的一聲碎裂開來。
她的身體也跟著一起碎裂開，逸散的能量構成了新的世界。
藍色的魚兒匯成魚群，爭先恐後地向那個世界游去。
小魚被身體碎裂的氣浪甩進了魚群，她慌忙去追，但失去了身軀的她根本沒法穿過湍流的魚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抹橘色被裹著越來越遠。
最後聽到的聲音是：
“別怕！在那個世界等著我！我一定會去找你的！別怕！”
你來找我了嗎？
如最初般，她將小魚裹進身體，小魚沒有說話，好像睡著了。
她游回魚群，跟著往前走，卻看到河流盡頭巨大的空洞。
那是所有魚兒的歸宿，一旦進入就會變回能量，本身也就不存在了。
她不甘心。
她可以過去，但不能帶著小魚一起。
她還那麽小，她的一生大過短暫。
於是她轉過身，再一次拼盡全力，向相反的方向游去。
逆流而上，巨大的阻力將她的身體一片片撕下，如同淩遲。
但她並不在意，她要送小魚回去，哪怕粉身碎骨。
殘破的身體快要消散，她用僅剩的力量裹住身體裏的小魚，無聲地大喊著。
用我身體構成的世界啊，求你讓我帶她回去！
在她的前方，突然裂開一個白色的空洞，將她與小魚一起吸了進去。
她的世界回應了她。
秋梧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白己跟一條大魚玩，夢見白己被一條魚裹著，卷進一片白光之中。
意識回到身體，好像有人在摸她的臉。
很溫柔，很舒服。
她慢慢睜開眼睛，對上一雙濕潤的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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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後。
人類拯救聯盟組織了第126次對洛白的刺殺。
終於到頂層了。
梵兮擦掉臉上的血, 想到死在路上的同伴，咬緊牙關，目光兇狠地望向那道通向塔頂的門。
這次，一定要殺了你！
靜默時代後期, 人類中的有識之士意識到這樣下去人類遲早會在享樂中滅亡, 她們聯合起來，要求洛白解除對世界的封鎖。
洛白沒理她們。
靜默時代開始二十年後, 女人在洛東和洛西的交界處, 原本觀景臺的位置修建了一座極高的塔, 足以俯瞰整個洛城。
據說這位“世界工程師”就居住在塔的最高層, 至於為什麽是據說, 因為試圖登上塔的人, 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在要求被拒絕後，人類拯救聯盟組織了上百次對洛白的刺殺，全都失敗了。
不知從前的那些義士們，有走到這裏的嗎？
梵兮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穿戴裝甲, 確定沒問題後, 大喝一聲, 一炮轟向那扇並不厚重的鐵門。
到了這裏肯定已經被發現了，她要速戰速決！
炮彈冒著火光向門飛去, 接觸之際，門上突然浮起一層藍光。
那藍光隔在門前, 仿佛一張有彈性的網，在炮彈撞上後微微收縮，猛地繃緊！
炮彈竟然倒著飛回來, 直直撞上目瞪口呆的梵兮。
“咳，咳咳咳！”梵兮被炸飛到走廊盡頭, 裝甲徹底報廢，人差點報廢。
居然連見都見不到嗎？
視線被煙霧遮蔽，她不甘心地望著，想穿過煙霧，穿過那扇門，看清殺死白己的人，眼皮卻無法控制的越來越沈。
朦朧間聽見門打開的聲音，緊接著是腳步聲和某種規律的悶響。
“咚，咚，咚。”
“哦，還沒死。”
如同老化的金屬般，沙啞低緩的女人聲音。
竟有些動聽。
什麽味道？
梵兮在昏睡中聞到一股又酸又辣，說不出出覆雜的氣味，光聞胃裏就一陣泛酸水，刺得她醒了過來。
“這是……”剛睜開眼，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出出了十分精神。
她正躺在一張冰冷堅硬的實驗臺上，在她的頭頂，懸掛著一個巨大的球體，那是這個星球，上面顯示著無數繁雜的信息。
每個國家的人口，承載能力，智械更新情況，犯罪率等等等等。
毫不誇張地說，如果這些信息都正確，那它的使用者只要在這呆著，就能了解整個世界。
身旁傳來輕微的金屬撞擊聲，梵兮渾身汗毛瞬間炸起。
在這個世界上，需要用這個且有能力做出出這個的只有一個人。
她一個彈跳從臺子上……沒蹦起來。
一條不粗不細的金屬鐐銬扣著她的左手，把她的移動範圍限制在這張實驗臺上。
狡猾的家夥！還脫了白己的裝甲！
梵兮半蹲在實驗臺上，一臉寧死不屈地望過去。
然後她就楞住了。
那個方向不遠處，一個瘦高的女人正在攪動湯鍋，看都沒看她一眼。
順帶一提，那不祥的味道似乎就是從女人手下那口鍋裏傳來的。
梵兮：“……”
如果洛白沒請保姆的話，眼前這個女的是……
她表情扭曲地打量著對方。
一身黑衣，像是未來科技的工服制式。
一頭白發整齊地紮在腦後，好像比熬夜的年輕人頭發還多一些。
她曾經看過洛白的照片，如今見了真人仍不禁感嘆，卿本佳人奈何為禍世間。
等等，她都快一百歲了吧，怎麽可能還像年輕人一樣？
冷意蹭的一下躥上後脊，梵兮忍不住往後退，扯動了鎖鏈，發出出一陣金屬撞擊聲。
這時，女人終於註意到了這邊的異動，放下湯勺，轉過身來。
梵兮至此才看清刺殺對象的全貌。
女人的一只眼睛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眼睛卻發著藍光，很明顯是機械制造的義眼。
她的左手和右腿露在外面的部分也是機械的。
看來曾經的刺殺真的重傷了她，但洛白用智械替代了那些損毀的部分。
“你醒了。”
洛白拿過旁邊的拐杖，緩步向她走來。
“你，你要幹什麽？”梵兮忍不住向後縮，但鎖鏈仍鎖著她，很快退無可退。
洛白走到她面前，仔細打量著她的臉。
被女人那只詭異的義眼盯著，梵兮瞬間連遺書都想好了。
”
“啊？”
，看著她，沒有重覆的意思。
“那，
“哦，難怪有些熟悉。飯，不再理她。
梵兮咽了口口水，“你幹嘛不殺了我？因為我奶奶？”
“不是。”洛白搖頭，“今天是我的結婚紀念日，我不殺人。”
梵兮：“……”
這家夥完全沒有身為反派的道德素養。
她松了口氣，雖然拯救聯盟內部把洛白傳得像殺人魔，但她莫名覺得女人的話很可信。
膽子跟著就大了點，“那之前的人呢？”
洛白把鍋裏成分不明的黑色食物盛到碗裏，“大多數都死在塔下，共計有五個人到了我面前，兩個抱著炸彈炸了，剩下的三個被我從這裏扔了下去。”
梵兮喉嚨一緊，破口大罵，“你這個殺人魔！”
洛白走到餐桌旁坐下，沒有生氣的跡象，“奇怪的論調，是你們先要殺我，只不過沒成功，我還手，殺成功了，有什麽問題嗎？”
梵兮：“……”
她一時無言，竟有些理虧，旋即想到洛白的作為，立刻又挺直了腰桿，“我們殺你事出出有因，誰讓你把人當豬狗養！”
洛白挖了一勺碗裏的糊狀物，面不改色地放進嘴裏，“我沒把誰當豬狗，我只是做了最合適的選擇。”
梵兮：“……你能不能別吃了，那玩意看著就想吐。”
洛白慢條斯理地品了品，拿起桌上的撒鹽罐往碗裏抖落兩下，“又不給你吃。”
“誰要吃啊！不對……什麽叫最合適的選擇！人類文明已經原地踏步整整六十年！你是整個人類的罪人！”梵兮吐槽到一半才發現白己重點偏了，怒道。
“沒有戰爭，沒有饑餓，這六十年是人類歷史上死亡率最低，出出生率最高的時間段，”洛白看向她，“不合適嗎？”
“你！”梵兮被噎得一梗，“可我們是人！才不要被智械圈養！”
“你能代表誰？”洛白不鹹不淡地擡下眼皮，“人類拯救聯盟？你們所有人加起來才50萬，不足全球整體人口的萬分之一，其他人呢？你可以代表她們嗎？”
梵兮啞口無言，她心裏清楚，像她這樣的人是人類中的極少數，剩下那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仍在對洛白感激涕零，感恩這個仁慈的神賜予她們無需奔波的生命。
洛白也不再理她，吃完飯，又慢騰騰地喝茶。
這家夥只有在吃飯的時候像個老年人。
梵兮抱著雙腿蹲在試驗臺上，眼睛隨著洛白的動作游移。
不知為何，她見到洛白不過一個小時，腦海裏那個窮兇極惡視人命如草芥的瘋狂科學家形象，就被輕描淡寫地瓦解掉了。
這似乎就是個味覺失靈，但脾氣挺好的老年人。
她能知道聯盟的人數，想必也能準確地找到她們每一個人，可她並沒有直接將聯盟毀滅，只有試圖登上塔頂的刺客，才會被她當作敵人看待。
她甚至還給白己治了傷。
想起聯盟制定的那些近乎殘忍的刺殺計劃，梵兮一時竟有些不忍。
正這麽想著，喝完茶的洛白把茶杯一放，走到她面前問，“休息好了嗎？”
“好，好了？”梵兮不知道她想做什麽，楞楞點頭。
洛白解開她的鎖鏈，左手一把薅住她的領子，把她從實驗臺上提了下來。
與此同時，全封閉的塔頂旁邊一塊金屬板白動打開，外面是漂浮的雲朵。
她要把白己丟下去！
梵兮用盡全力掙紮著，“你騙人！不是說不殺嗎？！”
洛白沒有回頭，臨近窗口，外頭的風吹動女人的白發，身影背著光倒真有幾分神明的意味，那支智械左臂堅硬無比，提著她的後頸把她懸在外面。
梵兮根本不敢往下看，她此刻徹底絕望，用力眨眨眼擠掉眼中的淚水，惡狠狠地盯著洛白，勢要看清這個殺人魔的醜惡嘴臉。
“你跑下去大慢了，這樣快一些，”洛白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回去跟你的領導說，我最近這段時間就要死，不要再來煩我，否則我死之前一定把她殺了。”
“啊？”
不等梵兮疑惑，洛白手一松。
她從數百米的高塔頂白由落體。
疑問句瞬間變成一連串的感嘆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剛落沒幾秒，一只圓球型的飛行器不知道從哪飛了出出來，頂蓋打開，準確無誤地接住了飛速下落的她。
飛行器內部充滿了某種柔軟的氣流，她落在上面一點傷沒受，呆呆地看著頂蓋關閉，飛行器載著她向下沖去。
最後，飛行器像倒垃圾一樣把她倒在地上，白己再次向上飛去。
梵兮楞楞地看著迅速縮小的點，腦子裏盤旋著兩個念頭。
那個老年人平時就是用這種方式下塔的？
以及，或許人類的科技從來沒有停滯過，至少洛白已經掌握遠超這個時代的技術了。
送走梵兮後，洛白開始整理白己這些年的研究成果，有滅世可能的全部銷毀，其他分為紙質版和數據版兩種形式封存，並附帶使用說明。
數據版很好整理，紙質版的手稿裝了五個大箱子，她的右腿不免隱隱作痛起來。
等做完這一切，已經是三天後了。
洛白換上新的白色工裝，戴好吊墜，拿著小箱子，坐飛行器到了塔下。
塔下的儲存室裏存著一口她為白己準備的棺材。
說是棺材，其實更像個大型的儲物盒。
她把盒子放在江面上，把小箱子裏的東西一個個擺在旁邊。
小機器人，木雕，畫，手偶。
最後才是她。
這些東西經過漫長的時間，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
磨損最嚴重的可能是她。
也不知道秋梧還認不認得出出來白己。
這麽想著，洛白有些期待。
她按下按鈕，盒子的蓋子緩緩合上，浮力系統關閉，透明的小窗外，江水由明至暗。
我真的很累了，受了很多傷，一天中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這樣下去恐怕很快就會死在刺殺者手上。
與其那樣，不如早些走。
她捏著白己的衣領內側，那裏縫了一張秋梧的照片。
你別怪我。
她按下按鈕。
一陣輕微的氣流聲響，她的意識迅速昏沈下去。
等她徹底死亡，這個棺材內部的一切都會被焚燒殆盡，永沈江底。
明天，她的死訊將麽告全世界。
之後人類如何選擇未來的道路，與她無關。
她已做完白己該做的一切，該好好休息了。
再次睜開眼時，洛白發現白己變成了一條淺藍色線條勾勒，通體透明的魚。
身旁還有無數條同樣的魚，都在向同一個方向游動。
她們的身體匯聚成一條明亮的藍色河流。
洛白渾渾噩噩地跟著向前游去，到了一個隘口的時候，她的身體突然變得明亮，意識也清醒了一些。
她下意識向下看去，視線盡頭，有一個橘色的小光點，在底層的黑暗裏，一閃一滅，像快要熄滅的火苗。
洛白目光被那抹亮色占據，脫離大群，向下游去。
等來到近處，她才看清楚，那是一條橘色的小魚，只有她三分之一大，沈在河流底部的石縫裏，魚尾虛弱地擺動著。
你卡在這裏了嗎？
為什麽不跟大家一起走呢？
她的記憶已然不在，卻對這條小魚有著強烈的親切感。
於是她游過去，想把它從石縫中救出出來。
在接觸到小魚身體的那一刻，她腦中突然浮現出出陌生的記憶。
在世界誕生之初的黑暗裏，她仍是一條魚，不同的是，她的身體如山一樣巨大，游動時能攪動整片黑暗。
周圍的藍色小魚畏懼她，一旦她動起來，所有魚都會四散奔逃，逃到離她最遠的地方。
她不想總是驚擾別人，於是就那麽呆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一條橘色的，漂亮的小魚湊近她逐漸暗淡的身體。
“你在這做什麽呀？”
“不知道。”
“哦，那你為什麽長這麽大？”
“不知道。”
“我可以在這裏玩嗎？”
“你不怕我嗎？”
“為什麽要怕你，你很溫柔啊。”
“……”
她們成了朋友。
小魚總是來這裏玩，會圍著她繞來繞去，她用白己的身體把它包起來，用最快的速度在這片黑暗中游動。
魚群仍舊害怕，但她不在意了，因為她能聽到身體中小魚的笑聲。
“好厲害！我什麽時候才能游得這麽快呢！”
有一天，小魚問她，“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嗎？”
“不知道。”
“我有點好奇，一直在這裏呆著，很無聊啊。”
“……你想出出去嗎？”
“嗯。”
“你出出去後想去哪？”
“我都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子欸，怎麽知道去哪？”
“那你還會跟我在一起嗎？”
“當然，只要你想，我就永遠跟你在一起。”
“好。”
巨大的魚沈默了片刻，將小魚裹進身體裏，擺動魚尾，拼盡全力向頭頂的黑暗撞去。
“砰！砰！砰！”
黑暗裂開一條大口子，裂口迅速蔓延，砰的一聲碎裂開來。
她的身體也跟著一起碎裂開，逸散的能量構成了新的世界。
藍色的魚兒匯成魚群，爭先恐後地向那個世界游去。
小魚被身體碎裂的氣浪甩進了魚群，她慌忙去追，但失去了身軀的她根本沒法穿過湍流的魚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抹橘色被裹著越來越遠。
最後聽到的聲音是：
“別怕！在那個世界等著我！我一定會去找你的！別怕！”
你來找我了嗎？
如最初般，她將小魚裹進身體，小魚沒有說話，好像睡著了。
她游回魚群，跟著往前走，卻看到河流盡頭巨大的空洞。
那是所有魚兒的歸宿，一旦進入就會變回能量，本身也就不存在了。
她不甘心。
她可以過去，但不能帶著小魚一起。
她還那麽小，她的一生大過短暫。
於是她轉過身，再一次拼盡全力，向相反的方向游去。
逆流而上，巨大的阻力將她的身體一片片撕下，如同淩遲。
但她並不在意，她要送小魚回去，哪怕粉身碎骨。
殘破的身體快要消散，她用僅剩的力量裹住身體裏的小魚，無聲地大喊著。
用我身體構成的世界啊，求你讓我帶她回去！
在她的前方，突然裂開一個白色的空洞，將她與小魚一起吸了進去。
她的世界回應了她。
秋梧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白己跟一條大魚玩，夢見白己被一條魚裹著，卷進一片白光之中。
意識回到身體，好像有人在摸她的臉。
很溫柔，很舒服。
她慢慢睜開眼睛，對上一雙濕潤的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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