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第 101 章 不是夢。

關燈
第101章 第 101 章 不是夢。

觸在臉上的溫度是真實存在的, 不是夢。

意識到這點,祈臨的腦袋重重地碰到了車窗上,劇烈的反應讓他眼眶裏搖搖欲墜的淚水簌簌落下, 但他卻感覺不到痛,只是看著面前的人,心臟一點點加速。

窗外寒風呼嘯,車內的溫度也漸漸零下。

“怎麽了?”陳末野淺色的瞳凝視著跟前的人, 濃長的睫毛垂攏成網, 而祈臨的輪廓正好落在網心。

“反應這麽大, 是沒想過在這裏見到我,還是……”他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下,“不想見我?”

兩句輕慢的反問仿佛帶著鉤子,淺淺地掠過, 在祈臨心口劃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不是。”祈臨這才從呆滯的狀態回神,條件反射地否認, “當然不是。”

他不可能不想見陳末野, 只是眼下的一切發生得太過意外, 他有些手足無措。

眼前的陳末野……和記憶中很不一樣。

十七八歲略顯柔和稚氣的線條已經徹底褪去,年歲雕琢過的眉眼深邃, 下頜到脖頸的線條利落修長, 每一處都比從前更加英俊。

唯獨那雙凝望他的淺珀色眼睛, 不是七年前那種柔軟溫和, 更像一汪深寂的冷潭,帶著言語難明的……一點點陌生感。

因為深愛過, 所以這些變化格外的刺眼。

祈臨這才發現,自己是個極度自私的理想主義者,自欺欺人地把陳末野鎖在十九歲的記憶罐子裏, 以為這樣初戀就不會變質。

他準備好了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向十九歲的陳末野懺悔自責,卻在付出行動前,被二十六歲的陳末野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現在他只剩一個泡影破碎的空罐子,情緒在舌尖來回拉扯,出口的卻只有一句:“……好久不見。”

Zane和許沛然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他們占好了房間,來取剩下的行李。

少年狼狽時只能躲在角落裏失落,而成年人已經能面無表情地站在寒風裏裝作若無其事。

許沛然是小跑過來的,她察覺了什麽,繞到車後座正在取行李的祈臨身邊:“師父?”

祈臨微垂著眸,半張臉埋在圍巾裏,嗓音微啞:“嗯?”

“你眼睛好紅,還是很困嗎?”許沛然一邊問,一邊接過祈臨替她拿出來的行李箱。

祈臨面上滴水不漏,但是腦子裏已經是一團亂麻,他動作機械地把後備箱的東西搬出來,卻忘記自己手臂裏還抱著一件外套。

純黑色的羊絨大衣眼看著就要墜落在地,祈臨忙不疊地伸手去抓,又忽略了自己另一只手上還有個行李箱。

顧此失彼說的就是此時的他,霜雪結冰的路面最容易打滑,祈臨才攥緊了大衣,又被行李箱拖得失了平衡。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只寬厚的手從背後輕輕地摟住了他的肩。

帶著熟悉的淡香,穩穩當當地護住了他。

許沛然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她平日裏敬重的師父被自己敬畏的合作對象攬在懷裏。

這一瞬間的畫面看起來有些超乎想象的親昵,但氣氛卻有種說不出口的……和這片冬日一樣的冷。

祈臨在仰頭時又對上了那雙淺色的瞳,他因為慌張喘了一口氣,從唇間漫出的白霧仿佛一層紗,隔在他和陳末野中間,彼此的輪廓都模糊不清。

他先聽到自己砰動的心跳,才回神開口:“……抱歉。”

“沒事。”陳末野收回手,將祈臨臂彎裏的外套取走,轉身走向了在一旁等待的Zane。

大概是揣測到祈臨不想把狼狽暴露在陌生人面前,陳末野的反應平靜,已然不像剛剛在車裏和他說“好久不見”的人。

許沛然茫然地看著男人的背影,等他們兩個都走了有一段路,才回頭看向祈臨。

“師父,你是不是和陳末野認識啊?”

冷不丁的詢問拽回了祈臨的心神,他垂下自己落空的手臂,回頭看著許沛然:“什麽?”

“啊,就……我看你剛剛拿著他的外套,你們之間的氣氛也不像第一次見面,有點怪怪的……”

許沛然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但是在第一次發現陳末野註視祈臨時,她就隱約察覺到這兩個人或許不是陌生人。

至少在祈臨睡醒前,陳末野看他的眼神不是。

祈臨聽著她無來由的探問,只覺得心口像破了個洞,冬日的風雪刮在臉上,也從胸口穿堂而過。

原來初戀的親密無間被七年磋磨之後,只會剩下幾分“狀似熟絡”的影子……而這些細枝末節在旁人眼裏,只是感覺不尋常的陌生人。

祈臨沒有回答,許沛然也就沒有追問,兩個人拽著行李箱,在冰雪厚重得無法行走前進了小別墅。

其他人已經連續到了,來往的人生把兩層樓的獨棟別墅漸漸暖得熱鬧。祈臨這才想起自己是被許沛然邀請過來度假的,在談笑寒暄間維持著成年人的體面。

有人畏寒,去廚房弄了幾杯熱飲分發。

祈臨接過遞來的熱可可,坐在人群之中,面上是從容有餘的二十四歲成年人,心裏卻還是那個矛盾笨拙的高中生。

他想多看看二十六歲的陳末野,哪怕是以某次聚會偶爾遇到的舊友的名義。

結果卻不盡人意。

有幾個女生進門就看到了那位英俊沈默的男人,她們大方地把Zane圍在廚房前的小吧臺上,聊和陳末野相關的話題。

Zane只能滿臉歉意:“抱歉,我朋友有點不舒服,他想先休息一會兒。”

祈臨捧著熱可可的手微微發白。

不舒服?是因為在車上開了窗,又把外套借給他,所以受寒了嗎?

應該是的,畢竟他記憶裏的陳末野就是很容易生病。

幾個女生沒祈臨想得那麽多,片刻的遺憾後,又追問其他事情。

比如年齡,工作,興趣愛好……

祈臨在人群的最外圍,距離那邊的熱鬧是最遠的,但是卻從無數話題的雜音裏精準地捕捉到關鍵詞。

陳末野在首都大學讀書,一路碩博。

他這次在國外是因為導師生病了,所以作為架構師擔起了對接任務跟了一陣項目,不多時就要回國。

“興趣愛好……據我所知好像沒有吧?不過我跟他也就認識兩年,也可能是我了解不深,”Zane一邊說一邊慫恿,“你們想知道自己去問問唄?”

“我想起來了。”最熱切的那個女生忽然把手裏的水杯放在桌子上,磕出了清脆的響動,“我說這張臉這個名字那麽眼熟,陳末野、陳末野……是RRUGOSA樂隊那個陳末野啊!”

別人口中的陳末野猝不及防和祈臨了解的片段有部分重合,他低頭抿了一口熱可可,不由地豎起耳朵。

那邊的話題裏,Zane意外:“你居然知道RRUGOSA?”

“知道,我在國內追過一段時間來著,你們都不知道當時多少人迷RR的吉他手。”女生說,“當時樂隊爆紅,成員們到處上節目綜藝,唯獨陳末野不露臉。好多人說公司這是昏招,什麽年代了還走假清高的營銷路線故意塑造神秘感去吸粉虐粉,一點都不透露私生活……黑粉對撕了兩年多,誰也沒想到結果合同一到,人直接退圈了。”

“真假?陳末野明明看著一張冰感男神臉,原來還有那麽乖張叛逆的時候?”另一個人感慨,“不愧是玩搖滾樂隊的,這反差真夠勁兒。”

“對了對了,我還有個問題……”那個女生又問,“我吧有個朋友在業內工作,我曾經在陳末野解約的時候托他幫我要聯系方式,結果他跟我說陳末野出車禍了?”

——車禍。

這個詞祈臨上次聽到,還是賀迅車禍身亡的消息,猝不及防再聽一遍,自然聯想到各種不詳的結果。

陳末野還出過意外。

砰!

吵鬧的客廳一瞬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落到祈臨這裏。

尖銳的陶瓷碎裂聲伴著微熱的液體漸落在腳邊,祈臨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麽時候脫了力氣,摔了一個杯子。

許沛然驚魂甫定地問他怎麽了,祈臨只是笑了一下:“抱歉,沒拿穩。”

打碎一個杯子不是什麽大事,還有人替他找補了句“碎碎平安”就帶了過去。

祈臨問了打掃用具在哪,就自己去收拾。

而在經過小吧臺的時候,他又聽到了另一句更刺心的話——

還是那個追過樂隊的女生,她問Zane要了一杯熱茶:“當時我特別想追陳末野來著,可惜無論是線下還是線上都錯過,現在兜兜轉轉在這裏又見面,證明我們還有緣分……他房間在哪?”

祈臨捏著掃把的指尖有些發緊,心裏說了無數據不行,但臉上卻不露風聲。

因為,再見面到現在,他和陳末野之間就只有一句“好久不見”。

他是什麽關系……能替陳末野拒絕別人。

碎陶瓷杯收拾好之後,大廳裏依然熱鬧,祈臨卻向許沛然找了個理由,走出了別墅。

白霧不斷從祈臨顫抖的唇邊溢出,雪花一片片落在祈臨的發間和肩頭,他看著自己陷入雪地裏的每一個腳印,忽然想起那場差點埋了他的雪。

他不僅忘了時間會在每個人身上相同地流逝,還忘了“意外”這種東西。

一個由裏,一個從外,都能把人淹沒重塑得面目全非。

心臟疼得不行,肩頭上的雪好像也變得厚重,祈臨一點點躬下身蹲在了雪裏。

為什麽會出車禍,為什麽沒有好好照顧好自己,為什麽……

“為什麽出來了?”

和腦海裏的反問截然不同的聲音從身邊落下,祈臨猛地僵住。

然後再回頭時,看到的就是撐著傘的陳末野。

那件黑色的外套此刻就在他的身上,上面染了一點點碎雪,像是深夜裏斑駁的星子。

陳末野看著他微紅濕潤的眼眶,還有墨瞳裏來不及掩飾的狼狽,壓著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沒說話,只是將傘微微傾向祈臨,只是細小的動作,一層積雪就落了下來。

碎雪落在地上有一點分量,證明他不是剛剛出來,而是已經在雪地裏撐了一段時間傘。

祈臨錯愕地看著他,那些為什麽落下之後,只有一個問題:陳末野原來不在自己的房間裏嗎?

但沒等他想到答案,身邊的人卻已經俯下身來。

陳末野的指尖依然是冰冷的,和在車上觸碰他時一樣。

男人慢條斯理地撥開祈臨的額發,一點點掃落上面的碎雪,平靜地垂眸註視著他。

依然是那方深不見底的暗潭,平靜地倒影著祈臨的輪廓,用那種近乎冷漠的語調說:“回去吧,別把女朋友一個人留在裏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