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的熱愛

畫室的夕照比午後更沈，把度留真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搭在半開的素描本上。她指尖捏著炭筆，卻沒動，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際線，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灰影。

喬非意抱著一摞項目數據報表進來時，正撞見這一幕。

度留真面前的工作臺上，擺著這次合作項目的核心素材——一組人體結構的3D掃描模型數據，旁邊散落著幾張潦草的草圖，線條淩厲，卻沒什麽溫度，像是用尺子量著畫出來的。和傳聞裏那個“用雕塑呼吸”的天才形象，完全對不上號。

“度同學，這是你要的前期數據匯總。”喬非意把報表放在桌角，刻意讓紙張摩擦的聲音響了點。

度留真擡眼，淺榛色瞳孔掠過報表封面，伸手接過時，手腕輕轉，指尖觸到紙頁的瞬間微微收攏，動作幹凈得沒有多餘弧度。“麻煩了。”

她翻到第三頁時停住，指腹平按在一組數據上，那根手指尤其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潔，透著淡淡的粉色。“這裏誤差超過0.5毫米，關節拼接處需要重算。”聲音平穩，聽不出輕重。

喬非意挑眉：“0.5毫米在常規閾值內，3D掃描本身就有……”

“我知道。”度留真擡眼，視線與她平齊，沒帶任何情緒，“但重做會更穩妥。”她把報表推回去，指尖在紙頁邊緣輕叩兩下，指腹的薄繭蹭過紙張，發出極輕的沙沙聲。“辛苦你了。”

這句“辛苦”說得客氣，卻沒給人反駁的餘地。喬非意接過報表時，目光不由自主掃過她的手，虎口處有層極薄的繭，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痕跡，卻打理得幹凈，看不到一絲毛刺或破損，連指縫都清爽得像剛洗過。

她指尖無意識劃過報表邊緣，鬼使神差地問：“對精度要求這麽高，是很喜歡雕塑嗎？”

度留真正在收拾草圖的手頓了半秒。她將炭筆輕輕插進筆筒，動作輕緩得像在擺放一件藝術品，指尖離開筆桿時，還下意識撚了撚，仿佛在確認指尖的觸感是否妥帖。

“倒談不上喜歡。”她回答得幹脆，擡眼時恰好對上喬非意的目光，淺榛色瞳孔裏沒什麽波瀾，“只是比較擅長。”

喬非意怔了怔。擅長卻不喜歡？這邏輯像道解不開的悖論。

“我認為天賦這種東西，不用的話有些可惜。”度留真補充道，“做擅長的事，效率會更高。”

她起身時，手腕自然垂落，指尖輕輕蹭過袖口，把卷到小臂的襯衫往下拉了拉，遮住腕骨處淡青色的血管，像是不喜歡讓這雙手暴露在過多目光裏。“數據麻煩明天早上給我。”她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轉身時對喬非意微微頷首，“辛苦你了。”

又是這句“辛苦你了”。

喬非意看著她走向門口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這人自始至終都在禮貌的框架裏打轉。不會讓人覺得被怠慢，卻也絕不給人窺探內裏的機會。那句“天賦不用可惜”像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剛泛起漣漪就被她周身的平靜壓了下去。

度留真拉開門時，夕陽的光斜斜切進來，在她發間流動。喬非意的目光又落在她手上，她正握著門把手，指節因施力微微泛白，卻依舊保持著好看的弧度，仿佛連用力都經過設計。

“對了，”喬非意鬼使神差地開口，“如果不做雕塑，你會選什麽？”

度留真的腳步在門口停住，側影被夕陽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她沈默了兩秒，足夠讓人以為她不會回答，卻又聽見她平靜的聲音傳來：

“我沒什麽特別想選的。”

門被輕輕帶上，畫室裏恢覆了安靜。

喬非意捏著那疊報表，指尖在“0.5毫米”的數字上反覆摩挲。她忽然想起度留真的手，那雙幹凈、規整，甚至帶著點精致的手，做著最需要力量與精準的雕塑，卻偏偏說著“談不上喜歡”。

這人到底是活得太通透，還是太……麻木？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喬非意打開電腦，指尖落在鍵盤上時，卻比平時慢了半拍。她想起度留真撚動指尖的小動作，想起她整理袖口時的細致，忽然覺得，那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藝術天才”，或許比誰都活得簡單。

選一條最省力的路，用天賦換效率，如此而已。

她敲下第一組修正數據時，忽然勾了勾唇角。

也好。至少比那些喊著“熱愛”卻半途而廢的人，誠實多了。

只是不知為何，總想起那雙過分好看的手，握著刻刀時會是怎樣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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