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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他是個有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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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他是個有情的人

直到多年後,許真想到自己十八歲時被抓進去的那次,還是覺得很幸運。

*

吊扇吱嘎吱嘎,攪動著窒悶的空氣。

工作人員打開生銹的儲物櫃,把裏面的東西都撥拉進塑料籃子裏,嘩一聲撂在許真面前。

許真低頭看了看。

那裏面有幾張鈔票、bp機、證件,還有他從歌廳被抓進來的那晚,身上穿的衣服。

黑絲、短得只能遮住胯的裙子,還有一件露著半截肚子的網紗上衣……

他垂著眼,下意識用手攥著自己身上那身藍色號服。

“趕緊換了自己的衣服出去,怎麽,你還怕丟臉?”工作人員端著茶缸啜飲著,嗦著牙笑。

許真咬了咬牙,換就換。

反正他又不怕影響市容。

他兩把就將身上的上衣脫了下來,露出清瘦的脊背,就要拿起籃子裏的東西穿上。

“哎,何苦為難他,”另一個穿制服的人開口了,“這娃兒,我看就跟我兒子差不多大,不就是一時走錯了路嘛。”

許真的動作頓了頓,手裏的單薄布料滑回了籃子裏。

那是個中年大叔,地中海外的頭發都花白了,對他說了聲“等著”,便回頭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再回來時,他手裏便拎著一件洗得發黃的老頭衫,和一條曬脫色了的沙灘短褲。

許真楞了楞,便像得了寶貝似的連忙接過。

衣服上有股油薅味和灰塵味,也不知道是那大叔從哪個櫃子底挖出來的,更不知道上一個穿它們的人是誰。

但許真毫不猶豫,一屏氣就換上了。

他把錢和其他東西統統揣進褲子口袋,臨走前,對著那心軟的大叔,鞠了一躬。

“行了快出去吧,以後得學好,大小夥子了,別再那幹下三濫的事,啊。”

大叔懶懶囑咐了一句,但似乎也不太抱希望他真的能改邪歸正。

許真低著頭,悶悶嗯了一聲。

從大鐵門裏出來,驕陽似火,辣得人睜不開眼睛。

空氣炙熱地蒸著人,卻襯得他的身體越發的涼,心口一團冷氣,冰著他的四肢百骸。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他能去的了。

茫然地走到街上,蟬聲大噪。

跟自己一起進來的那些“同事”都不見了,許真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們在歌廳墻角蹲了一排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電話。

一部大哥大傳來傳去,電話那頭都是他們的恩客老板們。

只有許真沒打。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出來的。

馬路對面停了一輛鋥亮的轎車。

他認得那種車,叫奔馳,到了夜裏,歌廳門口偶爾會停一輛這樣的。

景安是個小城,開得起這車的有錢人屈指可數,那車裏的人,說不定還見過自己。

想著這個,他就加快了腳步。

結果,經過的時候,那車卻突然響了喇叭。

嗶的一聲,有些驚心。

“這呢,想去哪兒?”

車窗搖下來了,有個男人的聲音叫了他一聲。

許真的心重重跳了一下,頓住了步子剛想轉身,男人忽然又提醒了一聲:“停,別回頭。”

從裏面出來,是不能走回頭路的。

那聲音他認得,是趙東衍。

許真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是他撈的自己——也只有他了。

他的心口一下子熱了起來,不敢再回頭,只能垂著兩手,乖乖站在原地等。

引擎聲動了,許真的心臟也沈沈地鼓噪著,直到黑色奔馳緩緩移到他的身側。

車門在他面前打開。

車裏的冷氣一下子撲在身上,連著那男人身上淡淡的煙草味,瞬間包圍了他。

許真有一瞬間的楞怔,回過神來,連忙往男人身邊趨近了一步,低了低頭,叫人。

“趙總。”

他的手心潮濕了,背在了身體後面,擡起眼睛又看了他一眼。

趙東衍還是原來的樣子,精致高雅的西裝襯衫,一只手閑閑擱在車門上。

他的身姿硬朗利落,看著人的那雙眼睛,卻像隱約透著幾分柔情。

那眼神,總讓許真覺得,他是個有情的人。

他突然才想起自己破衣爛衫的樣子,無地自容地垂了頭。

趙東衍笑笑。

許真跟其他那些男孩還真是不一樣。

跟上回一樣,他被解救了也不知道抓機會撒嬌賣乖、窩在他懷裏甜甜地叫哥,而是就會硬邦邦來一句趙總。

這麽想想,還真是十足的學生氣。

趙東衍打量了他一下,只見他身上穿著兩件晃晃蕩蕩的爛衣服,不知來路,原本半長不長的頭發也沒了,看著不倫不類。

不過他素著一張臉,很幹凈,倒是比在歌廳花花綠綠的燈光下還要中看不少。

可憐的。

“上車。”

趙東衍示意,打開了副駕門,一只手護著許真被刮成寸頭的腦袋,把這高高瘦瘦的小孩兒裝進了自己的車裏。

也是昨天幫他辦這事的時候,他才知道,許真真的是才剛成年沒多久。

夜場裏那些小男孩,各個都說自己十八歲,而這一個竟然是真的。

許真小心地坐進車裏。

他沒怎麽坐過小轎車,任由趙東衍用安全帶把他扣在真皮座椅上。

趙東衍似乎喜歡把空調開得很大,那樣的涼意,讓車窗外炙熱的陽光一下子就顯得虛幻了起來。

“冷嗎。”他問。

許真不覺得冷,相反,他身周的血液都像重新流動了起來,帶著微微的暖意。

可還沒來得及出聲,趙東衍就把身上的黑色西服脫了下來,直接蓋在了他的身上。

許真就用手指勾著那昂貴面料的邊緣,輕輕往上拉了拉,直到那上面男人的氣息,納入他的鼻息。

上次被趙東衍從歌廳帶走的時候,他也上過一回這輛車,只不過,那時他醉得昏昏沈沈,根本記不得這車的樣子了。

但味道,他認得。

那男人的氣味,煙味,加上一點須後水的氣息,跟自己身上,歌廳經理噴給他的劣質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只不過是那一次而已,都大半年了,許真以為,趙東衍早就把他忘了。

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

“謝謝……”

許真的聲音很低,被交通廣播的聲音掩蓋了一半。

趙東衍反應了一下,才聽清楚。

“……今天高考第二日,市區交通情況良好,五種、實驗中學附近……”

沙地一聲,他手快地把頻道切了,CD艙裏推進一張音樂碟片。

他記得,上次結束後他感受不錯,問過許真,要不要幹脆跟自己回北寧市。

許真說,他跟不了,因為他還得參加高考。

那會兒趙東衍沒當真,還笑了。

裝成一時失足的清純學生,這把戲他實在見得太多了。

他連拆穿也懶得,只是給許真多塞了幾張票子。

“怎麽不早點聯系我?”

想著這個,趙東衍皺著眉,打了一把方向,繞過丁鈴鈴的幾輛自行車,上主路。

要是知道他是真的要高考,他早一天就給他辦了。

歌廳的老板出事後沒幾天就重新找了個場地,另起爐竈了,他舍不得許真那副好模樣,想讓他早點出來上班,涎著臉給趙東衍打電話的時候,是昨天。

昨天他光忙著跟合供應商敲合同了,就把這事忘了,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高考早就來不及了。

許真就低著頭,抿了抿薄嘴唇,沒說話,看著像紅了眼圈。

過了一會兒,趙東衍果然聽見啜泣聲。

他不敢把眼淚滴在他的西裝上,努力用手腕擋著眼睛。

趙東衍看著路,想了想,伸手摸了兩把他的後腦勺。

刺刺的,很生硬的發茬,像他的性子。

“沒事兒,一件衣服而已。”趙東衍安慰了這麽一句。

沒想到,許真聽了,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他還是不想讓趙東衍聽,用兩只手用力捂著嘴巴和臉,眼淚就順著手臂落到肘尖,整個人都憋得發顫。

趙東衍便沒再說話,只是把音樂的聲音調大了一點。

*

許真已經不哭了,趙東衍沒有要回他的西裝,他便把它披在了身上。

電梯門合上,他看見金屬反射中的自己,眼睛還紅著。

他不矮,但比趙東衍瘦不少,披著他的衣服不太撐得起來,像他從街邊隨手撿的一個乞丐,伶伶仃仃的。

那讓他忍不住站在趙東衍的後面,想用那高大的身影藏一藏自己。

趙東衍一路都默默開著車,許真便也沒問他要帶自己去哪,最終,車停在這家豪華洗浴中心。

是景安市最高檔的一家,許真還從沒來過。

他以為,趙東衍是想在這裏。

結果,他問完,趙東衍又露出上次他聽說自己還要高考時,那種好笑的表情,說,只是來帶他洗個澡而已,裏面不幹凈,得好好去去晦氣。

“怎麽什麽講究都不懂?”

他又用大手摸了許真的後腦勺。

趙東衍手重,每次被他一摸,許真的腦袋都會一沈。

他擡頭看了看男人的背影,提步跟了上去。

更衣間裏。

許真跟在他後面,看著男人健碩的肩背和利落收窄的腰線,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他竟然是真的要陪自己一塊兒洗澡。

他莫名地臉紅了起來。

奇怪,就連上次跟他在床上的時候,他都沒怎麽臉紅。

也許,是這裏面的水汽太熱了,蒸得人頭暈。

許真磨磨蹭蹭把身上的老頭衫和短褲脫下來,站在那又有些不知所措,不確定是該把它們放進櫃子,還是找個地縫塞進去。

一只大手果斷地幫他把那些都掃進了垃圾桶。

“出去的時候叫人給你買新衣服送來。”趙東衍說。

許真低了頭。

上一次,他們在車裏,後來又去了酒店。

是第一次,趙東衍對他夠溫柔了,可許真除了疼,說不上來還有什麽別的感受,就連自己身上那個人,他也沒怎麽看清。

但今天,他也沒敢隨便亂看。

趙東衍不知他在想什麽,一手捏了捏他的後脖頸。

許真的皮肉很白,恨不得捏一把就能留一個紅印。

趙東衍都不敢用力,轉而輕拍了一下他單薄的脊背:“去洗澡。”

工作日的浴場裏沒什麽人,幽深的回音更顯得靜謐。

許真本以為趙東衍會問自己怎麽會想參加高考,會問他怎麽不小心被牽連著弄了進去,問他在裏面的這幾天過得如何……

正常人都會想知道的。

沒想到,他什麽都沒問。

因為這個,兩人穿著浴衣到餐廳吃飯的時候,許真終於輕松地笑了起來。

這季節海鮮多,趙東衍看許真愛吃皮皮蝦,就給他剝了不少。

那些鮮紅的蝦肉堆在碗裏,許真笑著說,像小山一樣。

趙東衍話少,只微微笑了一下,說讓他慢慢吃,又剝了一個。

於是許真笑完了,眼圈便不知不覺又紅了起來。

從來沒有人給他這樣剝過蝦。

他連忙用食物壓住了喉頭的哽咽,低頭吞了幾大口米飯。

趙東衍也沒說什麽,只是把紙巾放到他手邊。

等他快吃完了,才用沈穩的聲音道:“以後就跟著我,回北寧。”

這一次,許真就像抓住了洪水中的浮木,急忙點了點頭。

眼淚落到他的唇邊,滲著甜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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