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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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弗雷德站在二樓走廊的陰影裏,懷表秒針的走動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淩晨三點十七分,傑森房間的門縫下又漏出那束顫抖的光——少年第無數次從噩夢中驚醒,正摸索著擰亮床頭燈。

老管家低頭看了眼托盤:溫牛奶加了蜂蜜,薰衣草精油在香薰機裏旋轉,連枕頭都換成了助眠的記憶棉。

可當他輕輕叩門時,依然聽見裏面慌亂的布料摩擦聲——傑森總在藏什麽東西,可能是刀,也可能是那本從不離身的舊相冊。

"請進。"門內的聲音故作鎮定,卻帶著沒來得及壓下去的喘息。

阿爾弗雷德推門時,傑森正用袖子猛擦眼睛。床頭燈照出他額角的冷汗,把睡衣領口浸出深色的痕跡。

相冊在被子下露出一個角,瑪麗娜模糊的照片邊緣被摸得發毛。

"又夢見您母親了?"老管家放下牛奶杯,假裝沒看見少年瞬間繃緊的下頜。

傑森抓起杯子猛灌一口,牛奶在他嘴角沖出白色的泡沫:"這破房子太安靜了。"他盯著杯底沈澱的蜂蜜,"犯罪巷的槍聲都比這強。"

阿爾弗雷德慢慢拉開窗簾,哥譚的霓虹立刻流淌進來,在墻上投出晃動的光影:"或許需要些白噪音?"他故意讓警笛聲漏進窗戶,"老爺小時候也——"

“...我們不一樣。”

阿爾弗雷德的手指在門把上停頓了一秒,黃銅的涼意滲進掌心。他聽見身後傳來窸窣的響動——傑森又躺下了,但呼吸仍然緊繃,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老管家輕輕帶上門,走廊的黑暗溫柔地吞沒了他的身影。

他站在門外沒動,直到聽見裏面傳來翻身的動靜,然後是枕頭被狠狠捶了一拳的悶響。

也許時間會治愈一切。阿爾弗雷德這樣想著,卻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裏裝著一份哥譚兒童心理醫生的名單,燙金名片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樓下傳來布魯斯夜巡歸來的動靜,披風掃過門廊的窸窣聲,靴底沾著的雨水滴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輕響。阿爾弗雷德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樓梯走去。

有些傷口,終究不是換一床更軟的被子就能愈合的。

傑森的耳朵緊貼著門板,直到阿爾弗雷德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像只警覺的幼獸,在黑暗中豎起耳朵確認危險已經遠離,才敢輕輕轉動門把手。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毯上劃出一道銀線。

傑森赤腳踩上去時,昂貴的羊絨吞沒了所有聲響——這讓他想起犯罪巷那間漏雨的閣樓,每走一步都會引發木板的慘叫。

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先行動,肌肉記憶帶著他穿過迷宮般的走廊。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本該別著他從黑市買來的彈簧刀,現在只觸到真絲睡衣的柔軟布料。

廚房的感應燈隨著他的到來亮起,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他瞇起眼。冰箱門被拉開時,冷氣混著食物香氣撲面而來。傑森的手指懸在半空,眼前整齊排列的保鮮盒上貼著阿爾弗雷德工整的字跡:「傑森少爺」。

但傑森的手卻轉向角落,從保鮮層最下層摸出半塊幹硬的貝果。這是頭天早餐剩下的,阿爾弗雷德還沒來得及處理。他蹲在料理臺投下的陰影,像只偷食的野貓,用犬齒一點點撕扯著發硬的面包。

傑森盯著手中幹硬的貝果,牙齒在面包皮上磨出細小的碎屑。冰箱的冷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廚房的瓷磚墻上——像個蜷縮的幽靈。

他當然不缺食物。阿爾弗雷德每天都會準備新鮮的牛排、水果、甜點,甚至在他床頭放一杯溫熱的牛奶。可那些東西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就像韋恩莊園一樣。

就像布魯斯·韋恩的笑容一樣。

傑森的喉嚨發緊,他機械地咀嚼著,味蕾幾乎嘗不出任何味道。他的胃是空的,但又不是因為饑餓——而是一種更深、更頑固的空洞,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裏挖走了一塊,無論塞進多少食物都填不滿。

犯罪巷的孩子不相信施舍。他們只相信攥在手裏的東西——哪怕是一塊發黴的面包,一罐過期的豆子,至少那是真實的,至少那不會在某天突然消失。

冰箱的自動制冷系統突然啟動,發出輕微的嗡鳴。傑森猛地擡頭,像是被驚醒一般,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把整個貝果都啃完了,指節上還沾著細碎的面包渣。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幾秒,突然覺得荒謬。

“……靠。”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貝果,罵自己,還是罵這個讓他始終無法安心的、過於美好的新世界。

傑森的睡衣口袋裏塞滿了從廚房順走的能量棒,抽屜最深處藏著一盒盒未開封的壓縮餅幹,甚至床墊下都壓著幾包真空包裝的牛肉幹——這些都是在韋恩莊園絕不會用到的應急食品。

他明明知道布魯斯不會突然把他趕出去,阿爾弗雷德不會讓他餓著,可每當夜深人靜,那種熟悉的恐慌就會從胃裏翻湧上來,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的心臟。

“你就是打不死的狗。” 瑪麗娜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帶著dp侵蝕後的嘶啞,“你以為我真的想要你?一個犯罪巷的野種?”

傑森咬緊牙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廉價口糧。這些食物不是用來吃的,而是用來證明——證明哪怕明天一切崩塌,他也能活下去。

就像在犯罪巷時那樣,像野狗一樣翻找垃圾堆,像老鼠一樣躲藏在陰影裏。

“萬一呢?” 他想著,“萬一有一天,這一切真的消失了……”

傑森的身體瞬間繃緊,像只受驚的貓,後背幾乎貼到墻上。他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口袋裏偷藏的能量棒,塑料包裝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哢啦”聲。

布魯斯站在走廊的陰影裏,身上還帶著夜巡後的寒意,披風垂在身後,像一片凝固的黑暗。

他的表情從驚訝迅速轉為覆雜——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藍眼睛此刻沈靜得近乎銳利,仿佛能直接看穿傑森藏在睡衣裏的所有秘密。

“……布魯斯。”傑森的聲音幹澀,喉嚨發緊。他想解釋,想撒謊,可所有的話都卡在齒間,變成一片沈默。

布魯斯的目光從他鼓鼓囊囊的口袋,移到他還沾著面包屑的嘴角,再落到他緊繃的肩膀上。然後,出乎意料地,他什麽都沒說,那雙藍眼睛裏並沒有傑森想象中的鄙夷。

傑森僵在原地,看著布魯斯·韋恩——那個永遠游刃有餘的花花公子——此刻正笨拙地翻找著廚具。金屬鍋鏟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淩晨三點的廚房裏格外刺耳。

"過來。"布魯斯頭也不回地說,手指正與頑固的法棍包裝紙搏鬥。他昂貴的盔甲和披風沾上了面粉,後頸還粘著夜巡後沒洗幹凈的戰術凝膠。

當傑森慢吞吞挪到料理臺前時,布魯斯已經掰斷了那根堪比建築材料的法棍。碎屑飛濺到他的定制大理石臺面上,有幾粒甚至粘在了他價值連城的古董掛畫框上。

布魯斯·韋恩——哥譚的王子,蝙蝠俠,億萬富翁——像個笨拙的普通人一樣站在廚房裏,用湯勺攪動著鍋裏逐漸融化的奶油。

法棍被掰成小塊扔進鍋裏,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布魯斯的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點手忙腳亂,奶油差點溢出來時,他下意識地用袖子去擦鍋邊,結果蹭了一胳膊的湯汁。

“你……”傑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還叫火柴馬龍的時候第一次吃這個。”布魯斯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握著木勺的手指節分明,指腹還帶著夜巡時留下的細碎傷痕。

“火柴馬龍……”傑森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舌尖嘗到一絲陌生的音節。

“那時候我離開哥譚。”布魯斯攪動著鍋裏的奶油,蒸汽模糊了他的輪廓,“在東方,南美,北非……學會了很多事,但唯獨沒學會好好吃飯。”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法棍便宜,奶油能補充熱量,加一勺糖就能撐過整個晚上。”

鍋裏的面包塊漸漸吸飽了奶香,變得綿軟。布魯斯關掉火,盛了一碗推到傑森面前。

“嘗嘗?”

傑森低頭看著碗裏熱氣騰騰的食物——它看起來毫無技術含量,甚至有點寒酸,和阿爾弗雷德精致的料理天差地別。

但當他舀起一勺送進嘴裏時,甜膩的奶香混著面包的麥香在口腔裏化開,帶著某種粗糙的溫暖。

“還行。”他嘟囔著,又舀了一大口。

布魯斯靠在料理臺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裏。有那麽一瞬間,傑森覺得他看到的不是現在的布魯斯·韋恩,而是很多年前那個獨自流浪的年輕人——沒有蝙蝠俠的身份,沒有韋恩的財富,只是一個在異國他鄉靠一碗奶油面包活下去的普通人。

“所以……”傑森猶豫了一下,“你那時候也……”

“也害怕?”布魯斯接過他的話,聲音很輕,“當然。”

傑森猛地放下碗,瓷碗底撞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他的嘴角還沾著奶油,但眼神鋒利得像剛開刃的匕首。

"我要當羅賓。"他說得清楚,聲音在淩晨三點的廚房裏擲地有聲。

布魯斯的手停頓了一下。他慢慢放下木勺,金屬鍋沿反射的光在他下巴投下一道晃動的亮線,像是面具的輪廓。

布魯斯的嘴唇剛分開,拒絕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傑森的眼神讓他喉嚨一緊。那孩子仰著臉,綠眼睛裏燒著某種他太熟悉的東西,就像在犯罪巷的雨夜裏,那個撬他輪胎的野小子眼底的不服輸。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料理臺的邊緣,那裏有一道細小的劃痕——是迪克當年興奮過頭摔盤子時留下的。

“不行。”布魯斯最終還是說出口,聲音比想象中幹澀,“你還太小。”

傑森猛地拍案而起,餐桌上的碗碟被震得叮當作響。他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發白,像頭炸毛的幼狼。

"迪克當羅賓的時候比我還小兩歲!"他的聲音在廚房裏炸開,震得吊燈上的水晶掛墜微微搖晃,"就因為他是在馬戲團長大的?就因為他會翻跟頭?"

"你不明白..."布魯斯伸手去按太陽穴,那裏有根血管在突突跳動。

布魯斯突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讓兩人同時踉蹌著撞上料理臺。奶油鍋被打翻,黏稠的液體順著大理石臺面滴落,像融化的月光。

"聽著,"布魯斯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我拒絕不是因為你不配。"他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傑森腕內側的舊傷疤,"是因為我見過太多..."

窗外突然劃過閃電,照亮兩人緊貼的身影。

"那就讓我證明!"傑森突然壓低聲音,帶著犯罪巷特有的狠勁,"給我三個月試用期,不合格我自動滾蛋。"

冰箱的嗡鳴聲中,布魯斯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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