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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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森的喉結滾動了兩圈。馬洛警長退到路燈下的姿勢像是精心排練過——右腿恰好擋住巷口監控探頭的視野,左手卻暴露在聖瑪利亞修女會招牌的霓虹燈下,那團粉紫色光暈把他圓臉上的絨毛照得近乎聖潔。

"警官..."少年的尾音消散在淡淡的霧氣裏,右腳尖轉向警局方向五度。這個角度能讓他在三秒內竄進右側的小巷子,前提是那柄鍍鉻左輪不會噴出火舌。

"這裏不安全,孩子。"

警局塔樓的探照燈掃過他們頭頂,傑森借著強光註意到對方槍套的移位——皮質卡扣松垮地耷拉在啤酒肚旁,像是某種笨拙的示好。修車廠後巷傳來酒瓶爆裂聲,少年繃緊的脊柱突然松弛下來:警局至少會有供暖管道。

"帶路吧。"傑森吐出這三個字,舌尖嘗到了鐵銹味。馬洛警長歡呼著拍打大腿,震落了兩枚銅質紐扣,它們滾進下水道。

通往警局的幾百米布滿碎鏡面般的陷阱,花崗巖門廊的陰影爬過傑森腳踝時,他數清了警局塔樓尖頂上十三根避雷針——每根鋼釬末端都墜著凝縮的雨珠,像是巨獸獠牙上懸而未落的涎水。

馬洛警長推開銅門時,門把手的鷹首浮雕恰好轉動眼珠,黃銅瞳孔映出少年縮成針尖的倒影。

跨過門檻的瞬間,鼻腔湧入的暖氣裹著地板蠟與消毒水的氣味,讓傑森後頸的汗毛集體豎起。

這溫度讓他想起犯罪巷洗衣房的蒸汽管道,那些鑄鐵怪物總在半夜吐出滾燙的廢氣,把蜷縮在旁邊睡覺的流浪貓燙出潰爛的瘡疤。

"嘗嘗看?"女警遞來的馬克杯邊緣沾著口紅印,肉桂棒攪動時在奶泡表面畫出旋渦。傑森小口啜飲的熱量順著食管下沈,卻在胃部凝結成鉛塊——太甜了,像大人們認為的,孩子們都喜歡的那樣。

休息室沙發彈簧發出吱呀聲。每當傑森調整坐姿,皮革裂縫就會吐出幾縷馬毛填充物,那氣味讓他聯想起東區古董店火災夜漫天飄散的灰燼。第三個警官過來添毛毯時,少年開始有了困意。

然而當他在第三次調整坐姿時,人造革沙發發出了類似骨折的脆響。他盯著自己運動鞋尖在地磚上洇開的水漬,突然意識到這是十餘歲人生裏最接近"體面"的時刻——空調出風口吹散了犯罪巷特有的黴味,陶瓷杯裏的熱可可甚至配了根肉桂棒呢。

傑森想笑,但又笑不出來。

"要續杯嗎?"馬洛警長不知何時湊到了肘邊,白手套捏著銀壺的姿勢活像拎著聖餐杯,壺嘴還結著層黃褐色水垢。

旋轉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傑森的太陽穴開始隨步頻抽痛。一個紅發的老警察撞開了玻璃門,氣勢洶洶。

"你他.媽瘋了嗎..."戈登的咆哮震得文件櫃嗡嗡作響,傑森註意到他的警徽掛鏈斷了一截,金屬斷口還粘著瀝青碎屑。

馬洛警長起身時碰翻了糖罐,方糖滾落到地磚上,他很快的,幾乎慌亂的用自己肥胖的身軀擋住傑森。

他們退到門口爭吵。

"...至少要等屍檢報告..."玻璃後傳來戈登壓抑的顫音。他的鼻翼翕動著,活像嗅到腐肉的聖伯納犬。視線從傑森磨破的鞋尖攀上警局天花板鍍金的正義天平浮雕,最後釘在馬洛警長油光發亮的顴骨上。

"馬洛!"戈登的怒吼震得銅制警徽陳列櫃嗡嗡作響,"你把這可憐蟲當什麽?"他揮舞的公文包掀翻了值班臺的墨水瓶,藍黑色液體順著橡木紋路爬向傑森腳邊,仿佛哥譚灣的潮水。

馬洛用繡著市政廳紋章的手帕擦拭額角,肥胖身軀靈巧地擋住傑森半個身子:"詹姆斯·戈登,你該不會相信《哥譚公報》那些下流謠言吧?"

他朝少年擠弄的眼睛活像生銹的捕鼠夾,"警察怎麽能放任一個孩子在街上游蕩"

戈登的拳頭砸在橡木桌面上,陳舊漆面裂開蛛網紋路。他深藍色制服下透出漿洗發硬的襯衣輪廓,衣領磨痕處隱約可見洗了又洗的貧窮底色。

馬洛甩開鍍銀打火機,皮質沙發隨著他肥胖身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像極了這座警局地基下沈時鋼筋的悲鳴。

"瞧瞧這雙眼睛。"警官佩戴祖母綠戒指的手指劃過傑森眼前,寶石幽光裏湧動著阿卡姆瘋人院後山的瘴氣,"戈登,別多管閑事。"

警監的喉結動了動,公文包鐵扣在地面投下十字架陰影。他的目光如此深沈和痛苦,"黎明之前,送他離開。"

戈登的警靴在釉面地磚上碾出刺耳的吱嘎聲,仿佛要將某種無形之物徹底踩碎。摔門而去的力道讓銅質警徽陳列櫃發出瀕死般的震顫,第七排空缺的位置正巧對著傑森低垂的睫毛。

馬洛警長掏出手帕擦拭額角上細密的汗珠。

"總有些官僚主義者不懂變通..."警官往傑森手心塞了塊太妃糖,錫紙包裝上的市政廳徽章泛著幽綠光澤。

傑森手背蹭過接待處的黃銅欄桿,油汙在氧化層上拖出虹彩紋路。陰雨把百葉窗格拓印在值班簿封面,泛潮的紙張邊緣蜷縮如碼頭區晾不幹的被單。

三個巡警正在分食錫紙包裹的腌牛肉三明治,油脂滲透新聞紙,在《市政廳年度慈善晚會報道》的鉛字上洇出半透明圓斑。

馬洛警長的雪茄煙灰跌進鍍銀筆筒,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金絲眼鏡,鏡腿脫落的螺絲在左頰投下細長陰影,像鐘表店櫥窗裏折斷的時針。

騷動從檔案室鐵門開始蔓延。某個女警的琺瑯咖啡杯突然傾斜,褐液在橡木桌面畫出哥譚灣的彎曲海岸線。

人們奔跑時掀起的風掀動布告欄通緝令,紙張拍打聲讓人有些煩躁。防暴盾牌撞擊更衣櫃的悶響中,少年看見窗外鉛雲裂開硫磺色縫隙,探照燈的光束將雨絲熔成無數銀針。

蝙蝠標志在雲層翻滾如活物。老式投影儀的齒輪聲從屋頂傳來,警局旋轉門忽然加速轉動,玻璃折射出的菱形光斑掃過傑森破袖口,補丁針腳在強光下變成發亮的蜈蚣足。

馬洛警長的大衣下擺掃倒文件架,某個牛皮紙袋飄落時裂開小口,黑白監控截圖雪花般散落——照片裏韋恩塔尖的滴水獸正在暴雨中模糊成展翼的輪廓。

“嘁——”馬洛的雪茄灰精準掉進傑森沒喝完的杯子裏,"看來又有倒黴蛋被蝙蝠俠踹屁股了。"

他肥碩的屁股壓得真皮沙發彈簧慘叫,活像被搶了救濟面包的老寡婦。

"小子,你該去鐘樓對著蝙蝠燈撒泡尿,讓那個穿披風的蒙面怪人知道..."

傑森骨頭縫裏突然鉆出千萬只螞蟻,後槽牙殘留的肉桂香開始發電——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聞見□□火拼後巷飄來的烤肉香。

一種奇怪的感覺,像哥譚的召喚,這比馬洛警長褲兜裏懷表鏈的叮當聲更誘人,就像腐爛排水管裏突然湧出新鮮面包的熱氣,哪怕明知是老鼠夾上的誘餌。

"借用下洗手間,警官!"

他打斷馬洛的話,模仿著上等人的腔調,頭也不回的沖向廁所。

他的手指勾住窗栓。鐵銹簌簌落進衣領的觸感,廁所窗欞結著市政廳承諾"五年改造"時刷的新漆,此刻正簌簌剝落在傑森掌心,露出底下發黴的混凝土。

他擡腿的姿勢熟練得像翻越鉆石區圍墻偷看泳池派對,只不過這次摔在警用垃圾桶上的動靜,驚醒了正在啃《哥譚公報》的老鼠——頭版韋恩集團股價曲線圖正黏在它沾滿地溝油的胡須上。

活像上個月在冰山餐廳後廚偷鵝肝醬時,廚子撒在他脖子上的胡椒。

所以他像條脫鉤的鯖魚般翻出窗臺,半空中還不忘對警局霓虹招牌比個改良版貴族禮——上周剛從韋恩莊園垃圾堆裏翻出的《禮儀手冊》第42頁有教。

防水管上的苔蘚親吻他掌心時,傑森突然笑出聲:這滑膩觸感與慈善家們握手後總要用手帕擦三遍的觸感,原來一模一樣。

此時此刻,蝙蝠俠的心情不算美妙,甚至說很是糟糕,原因無他——阿卡姆炸了。

通訊器靜電噪音撕扯著蝙蝠俠的耳膜,頻率與阿卡姆穹頂鋼筋坍塌的節奏詭異同步。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從儀表盤傳來,混著老式留聲機特有的沙沙質感:

"老爺,阿卡姆那邊的通訊已經徹底斷了。"

蝙蝠車碾過井蓋的金屬撞擊聲裏,布魯斯瞥見後視鏡映出的滾滾濃煙。那些黑灰色煙柱在哥譚鉛雲下扭曲成問號形狀,活像謎語人最愛用的塗鴉變體。

他第九次按下通訊鈕時用力過猛,鍍鉻按鈕邊緣竟被手套鱗甲刮出細小火花。

"備用頻段也淪陷了。"阿爾弗雷德的聲音聲音異常清晰,"不過好消息是,監獄的安保系統沒有徹底崩潰。"

輪胎碾過混凝土碎塊時迸出青紫色火星,柏油路面被高溫熔化成流淌的瀝青河。

蝙蝠車燈劈開濃煙,光束裏懸浮著燒焦的紙頁殘片——某張泛黃病歷正蜷縮成灰蝶,未燃盡的"重度危險"字樣在氣流中抽搐。

扭曲的金屬柵欄像巨人被折斷的指骨,斜插進穿著約束衣的焦黑殘骸,風掠過時帶起布條燃燒的焦臭味。

火焰在廢墟間扭曲升騰,濃煙被熱浪撕扯成破碎的幕布。蝙蝠俠下車時,靴底碾碎了半塊燒焦的磚石,灰燼在氣流中盤旋。

那女孩的輪廓在火中晃動,像是某種幻覺。她看見蝙蝠俠時發出一聲歡呼,緩步走下坍塌的墻體,黑發被熱風揚起,藍眼睛映著火光,亮得近乎病態。

她的嘴角咧開,笑容瘋癲而純粹,仿佛眼前不是燃燒的廢墟,而是一場盛大的慶典。

她穿著破爛的白大褂,衣角焦黑卷曲,袖口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領口歪斜,露出鎖骨上的一道疤痕——像是手術刀留下的痕跡。

“便士一,”蝙蝠俠低聲說道,聲音在通訊器裏顯得格外冷硬,“恐怕情況有變。”

阿爾弗雷德沒有立刻回應。但蝙蝠俠知道,老管家正透過他的視角,凝視著這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女人。

萊拉·斯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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