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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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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2)

4.

“我擔任羅浮將軍已有好些年頭,具體時日,倒也未曾細算,四舍五入,也差不多千年吧。”

景元微微仰頭,緩聲說著,目光也隨之落在青年的面容上。

對方突如其來的一問,他有些琢磨不透其深意。他在位的時間,又與何有所關聯?

思緒如流星般飛轉,先前躍魚話語中提及的那些人名,一一劃過景元的腦海,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底悄然萌生。

「差不多千年」

躍魚搭在桌沿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一股酸澀湧上眼眶。

千年時光,對於只是短生種的應星而言,太過漫長,漫長到足以跨越生死的界限。

更不必說是身為狐人、壽命不過五百年載的白珩……

或許,就連鏡流、騰驍,乃至丹楓,都已在歲月的長河中離去。

眼睫在顫抖,景元可以清晰地瞧見青年眸底浮現出的失落與寂寥。

他不動聲色,在心中細細推敲、梳理著已知的信息,而後緩緩開口,語氣關切:“躍魚兄為何如此相問?不妨細說,在下也可盡力為你解惑。”

微低垂著眼眸,面對摯友的異世界同位體,躍魚心頭升起一股莫名沖動。

……他突然不想再掩飾。

所以……問吧,大膽地問吧。

——“景元,他們還在嗎?你知道我在說誰。”

他深知此言太過直接、魯莽,萬一這裏的人與事,與他所熟知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那麽隨之而來的麻煩,必將如潮水般源源不斷。

可…那畢竟是他的故友,哪只有一人尚存於世,只要他能再見上一面,無論接下來景元想讓他做什麽,即便要他付出生命的代價,他也絕不會有絲毫猶豫和拒絕。

此刻的躍魚,像是迷失於廣袤海水中那即將溺亡之人,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的浮木,心中燃燒著無法抑制的渴望,迫切地想從景元口中得到確切的答案。

笑容有一瞬間地凝固,震驚於青年如此直白大膽地詢問,景元沈默良久,他斟酌著開口,將白珩英勇戰死,丹楓蛻生轉世,應星淪為孽物,鏡流墮入魔陰的事情講述給躍魚。

雖對躍魚的了解尚且淺薄,但景元心知肚明,對方若真要去追尋真相,自己恐怕攔不住。

畢竟,這位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雲上五驍的友人,同他一樣擁有著巡獵的賜福與威靈。倘若是真要一戰,勝負實難預料。

聽完景元的講述,青年面上血色盡數褪去,只餘蒼白。

“怎會……如此呢……”躍魚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向命運質問。

腦海中不斷閃過與故友相處的畫面,曾經的歡聲笑語與並肩作戰,都已成為遙不可及的過去。

“命運…當真是不公啊…”

他忽得輕笑出聲,聽入人耳卻格外令人心生寒意,似乎壓抑著巨大的痛苦與憤懣。

狐人最是怕疼,卻只身一人與豐饒之使同歸於盡,泯於黑星;工匠一生皆願奔赴戰場斬殺孽物,卻為覆活友人而沾染倏忽血肉,就此淪為不死孽物。

龍尊身負興族重責,卻造就孽龍,致無辜生靈死傷無數,處以極刑,轉世驅逐;劍首親手斬落與好友淵源的孽龍,後知而魔陰失控,弒殺同胞……

——“那你呢,景元?”

那人在片刻的情緒崩潰後,再度恢覆“冷靜”,琥珀色的金眸死死盯著自己。

景元驀然覺得有些不寒而栗,一陣寒意從脊梁骨上升起,心中的危險預警瘋狂跳動,仿在催促他趕緊逃離。

他,好像判斷失誤了。

“那你呢,景元?”躍魚又一次地重覆問著。

景元沈默不語。

準確來說他不敢再多言,生怕刺激到此刻看似平靜實則隱約顯露瘋狂的人。

沒有得到景元的回答,躍魚便繼續問,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覆,大有景元不說話便會一直問下去的架勢。

額頭沁出細汗,頂著青年的註視,景元只覺得背後冰冷。

真是太不妙了,他在心裏苦笑。

像是高高壘起的積木,已搖搖欲墜,景元明白,接下來他的任何一句話都如同那最後摞上的木塊,稍有不慎,便會令這看似平衡的局面徹底崩塌,一切都將陷入混亂。

5.

所以怎麽安撫住對方緊繃到即將斷裂的神經,方是重中之重。

景元心裏苦,景元委屈,景元不說話。

就在他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打破這個困境時,房門被“咚咚”敲響,還有侍從的聲音。

“將軍大人,餐食已做好。”

有外人出現打破僵局,景元心中暗自松了口氣。

他瞥了一眼躍魚,發現對方的眼神依舊緊緊鎖在自己身上,似乎並未因侍從的聲音而有絲毫分神。

“進來吧。”景元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朝門外說道。

房門被推開,端盤子的侍從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將軍大人。”

侍從恭恭敬敬地朝著景元行了一禮,隨後將手中的托盤放在桌上,躬身退出房間。

房間裏再次只剩下景元和躍魚兩人,氣氛緊張不變。

“躍魚兄,先用餐吧。”景元避之不談,試圖轉移話題,以及青年的註意力。

看出景元逃避想法的躍魚回以沈默,良久到景元都產生一種馬上想逃離的想法後,才拿起木筷,擡手夾菜,無聲地進食。

他只是想問問景元累不累。

一個人堅持到現在。

雲上五驍,徒留一人停滯原地。

就像他的世界一樣。

這個世界沒有他,那麽原定的六驍自然也只是五驍,這不難推測出來。

若是景元說他累了,或者說只要對方接下來所言皆帶著疲憊之意,他都會付諸行動。

——拔劍,殺人。

在他看來,唯有死亡才是最好的選擇,也只有死亡才能給予安寧。

活著……太痛苦了。

不是嗎?

躍魚有那麽一瞬間,產生了這種堪稱瘋狂的念頭。可眼前之人是景元,僅僅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壓抑住所有的惡念。

兩人沈默地吃著飯,只有餐具碰撞瓷盤的聲音在寂靜房間裏回蕩。

景元時不時擡眼看向躍魚,試圖從青年的神情裏探尋出此刻的想法。

可對方只是低垂著眼簾,專心對付著面前的食物,令人捉摸不透。

這頓飯吃得異常煎熬,景元坐立不安,卻又毫無頭緒,不知該如何是好。

等杯中最後一口茶飲盡,安靜的空間總算迎來了打破。

“時候不早,你回去歇息吧。”

躍魚起身,垂眸望著將軍,聲音歸於平淡靜然,“我想自己轉轉。”

看看這裏的羅浮,看看這裏有多少藏在暗地裏、企圖作亂的賊人。

景元眉心一跳,想也沒想,就開口拒絕。

“如今羅浮局勢不穩,你剛來此,還是安頓後再轉,如何?”

放任這家夥深夜一個人羅浮溜達,不用想都能預測到明日迎接他的會有什麽。

“哦,那便算了。”

景元都做好被反駁的準備,結果青年卻格外好說話地放棄了想法。

對此微有些詫異,景元卻是松了口氣。

“那躍魚兄同我一齊回去吧,順便看看我為你準備的房間是否滿意。”

他斷不可能留這人在此的,派雲騎監視什麽的,也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造成麻煩。

“那就麻煩將軍帶路了。”住所為何處,躍魚沒有特別要求。

他也上過戰場,同將士們躺過沙地,即便簡陋床榻也能睡,無需再額外費力安排什麽。

再者說,他也不擔心景元派人對他做什麽。

一路跟著景元回到他的宅邸,看著熟悉的院落擺設,躍魚周身的氣息都柔和不少,景元感知到,忍不住偏頭看去。

“躍魚兄,若不嫌棄,便住在我旁側的屋中,也好……”

他話尚未過半,便被躍魚打斷,“都可,我知道。”

還未給人指出屋子所在具體方位,對方卻已極為熟稔地朝著位置走去。

……莫名有種對方才是這座府邸的主人的即視感。

景元無奈跟上。

躍魚從櫃子裏取出新的衣物,再拿起毛巾和牙刷,轉身徑直走向淋浴間。

這一波順溜的操作看得景元一楞一楞的。

若非這些物品都是按照自己的習慣和喜好擺放的,他當真會以為本就是躍魚的房間,未免太輕車熟路了些。

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同這人關系真好。

景元摸著下巴,看著敞亮的屋子,決定先回自己的房間。看樣子躍魚兄是準備洗洗再睡一覺,那他也不多說了。

只要對方不瞎跑、搞事,他也不會限制其人身自由,玩監禁那套。

6.

打開開關,溫熱的水流自頭頂灑落,細密的水珠迅速彌漫開來,模糊了躍魚的視線。

他緩緩擡頭,看向淋浴間的鏡面,水汽凝聚成的細密水珠正順著鏡面滑落,倒映出來的身影愈發朦朧。

暖黃光暈籠罩在上,鏡中青年那冷酷已久的面容在燈光的渲染下似乎也變得柔和。

原本緊繃的眉梢微微舒緩開來,銳利的眼神褪去鋒芒,連唇角也不自覺地放松,多了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整個人如同春日裏融化的寒冰。

“……真是懷念的神情……”

躍魚的聲音低不可聞,似是自語,又似嘆息。

他擡起手,手指輕觸到鏡面,點在那張眼見得柔和的臉上。

似乎…從他接過騰驍前輩的將軍之位,就再沒有人會用“溫柔”來形容自己了。

熟悉的人稱呼他也不再是親昵的“躍魚”,而是變成了那聲遙不可及的

——“將軍”

他是「雲上六驍」僅剩的幸存者,是騰驍前輩寄以重望的繼承者,是「羅浮」的將軍。

躍魚閉上眼睛,將沾濕的毛巾覆在臉上,任由著水流沖刷身體,那鏡中逐漸柔和的面容也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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