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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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4

吳瓊後來總被一個偽命題所困擾。

如果那天在安玨出校門之前,就把她追回來了,現在又會是怎麽樣?

可無論怎麽想,都沒有結果。怎麽做,都會有遺憾。

她教過很多年的書,板書過那麽電路圖和公式,唯獨這件事是通不了,配不平的。

當時吳瓊收完幾個男生的身份證後出了北門,卻沒有在麥當勞看到安玨。

吳瓊跟治安警描述了安玨的長相和裝扮,警察確定她是老師之後,便明確告知她的學生匆匆打了的士離開,很可能去了碧湖花園。

至於發生火災的事,警察出於大局考慮,依然沒有提及。

可吳瓊對班上每個學生都相當了解,安玨學籍表上填的住址在小東巷,她不會記錯。

腦中一下子飄過無數種可能。

而在吳瓊身後,其他的四班同學陸續考完出校,七嘴八舌地問著吳老師在哪。

她曾用電車難題寬解過安玨,如今自己也遇到了同樣的難題——是去追一個學生?還是留下來照料更多學生?

最後她還是做了同樣的選擇。

倪稚京也是提早交卷的一員,出來時吳瓊轉達了安玨的話,她只是聽著,無所謂的樣子。

吳瓊猶豫再三,還是說了:“稚京啊,安玨已經不在麥當勞了。剛才聽人說她去了碧湖花園,你知不知道那是哪裏?”

“碧湖花園?”倪稚京眉頭皺緊又扯平,“哦,是她姑姑家。”

“哦,姑姑家啊。那應該沒事。”

“咋沒事啊?吳老師你是不知道,她姑那奇葩兒子,就安玨她表哥,清明節那會兒才……”

“才什麽?”

“沒,沒什麽。”要不是當初為了商量綁架的後續處理,老倪親自去了一趟安秀雲家,倪稚京還真不知道碧湖花園是哪,“就是……安玨和她表哥關系不太好,她不會無緣無故跑去她姑姑家。更何況下午還要考數學。不行,我得去一趟。”

吳瓊立刻抓住她:“等等!安玨跑了沒辦法,這回我還能讓你再亂跑?”

“吳老師,我保證考前會趕回來的。高考欸,這是開玩笑的事嗎?”

“我知道。老師和你一起去。”

可等吳瓊帶著倪稚京去到現場,後悔也來不及了。

消防警戒線拉在碧湖花園外圍,她們問了又問,進不去,裏面的人也出不來。

沒親臨火災的人,會以為現場是紅光沖天。身臨其境了才知除了黑煙,什麽也看不見。

吳瓊捂著倪稚京的口鼻,拖著她往外走:“離遠點,老師過去問情況,你不要著急。”

小區業主告知師生兩個,引發大火的正是俞家。

“這家人喔,幾年來做什麽都不順。真不知是招了什麽邪神。”

“是又惹了什麽麻煩吧?肯定是被報覆了。他家遭難不是第一次了。”

倪稚京下意識地誤會了:“惹麻煩、報覆……是襲野吧,又是他!”

吳瓊恍然扭頭:“稚京,你說什麽?”

倪稚京搖了搖頭,眼睛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被煙熏出來的,很快濕透:“怎麽辦,現在玉玉可怎麽辦啊……”

此刻隔著鋪天蓋地的黑霧,樓棟的背面,安玨正在用鐵鍬瘋狂拉拽著窗框,口中也在念叨相同的話。

——怎麽辦,她還能怎麽辦?!

她是趁著現場沒有完全封鎖時,從小區的消防通道門溜進來的。

安秀雲的家就在最底層,所以安玨才能繞到建築後方,踩著早已廢棄的中央空調外機,扒住了俞承斌房間的老式防盜窗。

俞承斌被捕之後,奶奶就住在他的房間。

房子的正門,已經被違規停放並燃爆的電動車封死,破拆時間無法預估。

安玨聽到消防那邊初步下了定論,老人的生存可能性已經非常低了。而他們的工作重點,在於盡可能救更多的人,所以實在分不出人力,進行門窗的破拆工作。

可就算所有人都放棄了,安玨也不會放棄。

家裏最難的時候,奶奶也沒想過放棄她。

現場高溫逐漸超過防盜窗的熔點,安玨好不容易拉開窗框,卻還有鎖死的窗戶擋在前面。

全身血管都像拉到極致的皮筋,一條條崩開、斷裂。安玨滿手都是煙灰和血泡,指骨過度用力,也不知道錯位還是骨折,反正早也沒了知覺。

可就算她使勁全力,窗戶也只裂出一道縫隙,撿來的鐵鍬無法插進去借力撬開。

她幹脆脫下了校服,包住胳膊,徒手去摳屋內的把手,卻只摳到了殘缺的鎖體,孤獨地躺在她手心。

緊接著,屋裏傳出異響。

或許是燒毀的家具倒塌,但安玨此時能且僅能相信一件事:“奶奶?我知道你在裏面!你回答我一聲好不好?一聲就好。”

火災現場的濃煙比火更可怕,不能大聲說話。

可她顧不上這麽多了。

毫無指望的呼喊持續了一段時間,她確實得到了響應,卻不是奶奶,而是舉著水槍繞至後方的消防員。

“發現五棟後方音源,確認生存者!”

說完就要背起安玨。

安玨哪裏肯,灰頭土臉之上是一雙絕望的眼睛,死死拖住對方:“叔叔,我奶奶還在裏面。剛才我碰到窗戶裏面的把手,把手已經斷了,肯定是我奶奶掰斷的。她在求生啊。你救救她,救救她。”

“好,能救出來我們都會救的,你放心。”

安玨哭得滿臉都是黑泥,語無倫次地搖頭:“你先救,我沒事的。我奶奶病了,行動不方便,不會走遠的,一定就在附近。對了,這個房間挨著廁所,她肯定躲在廁所裏面。我小時候上社會課,我、我教過她怎麽應付火災的,她一定記得的!”

“明白了,但你必須先撤離。”

“不行啊,我不走。叔叔,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只有奶奶了。求求你,你讓我陪著她。我不走!”

可對方職責在身,還是將她迅速扛起,出了小區。

縱橫停放的救護車前,倪稚京一眼就認出了面無全非的安玨。踉蹌地跑至近前,顫抖著亂抹她灰撲撲的臉,可是越抹越臟:“玉玉,你沒事吧還好吧,這是怎麽了啊?怎麽了!”

手一徑向下摸索著,確認著,直到摸到那雙血淋淋的、完全變形的手,皮膚已經大片脫落,露出連著筋的骨頭。倪稚京直接呆住。

吳瓊也看蒙了,抖著嗓音在喊:“快,救護車,這裏有病人,快呀!”一面抓起安玨的手,“可怎麽辦呢,怎麽辦……醫生,這孩子下午還要高考,影不影響寫字啊?”

醫生簡單看過,嘆氣:“手指不能屈曲,肌腱基本是斷了。寫字……不要想了。要去醫院進一步檢查,很可能還有骨折或神經受損。”

吳瓊聽罷渾身脫力,彎腰撐著膝蓋,拽住醫生的袖子:“救救她吧醫生,這孩子,很有希望考上最好的大學。她一路走到現在太不容易了,不能毀在終點面前啊。”

警戒線外的看客聽到,扼腕不解:“明知要高考,這孩子為什麽這麽不懂事,這種時候要跑到這裏來搗亂?!”

“現在手廢了,高考也別想了。”

“這老師也是拎不清,怎麽不攔著孩子?”

可這種時候,吳瓊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孩子的前途比老人的命更重要的混賬話。

倪稚京捂著嘴巴,控制不住地掉眼淚。

安玨卻一臉的靈魂出竅,什麽也聽不進,什麽也不在意。

接到通知的倪宏韜這時也趕到現場,問過情況之後,冷靜交代吳瓊:“小吳,你先回學校,學生都還在等你。幫我把稚京也帶回去。這邊我來處理。”

吳瓊滿臉淚痕:“倪主任,安玨可怎麽辦啊?”

“你們先回去,我來想辦法。我去辦延時審批,去臨時申請握筆器,不管怎麽樣都不能耽誤孩子的前途。”

這邊辦法還沒想完,那邊安玨混沌的瞳孔忽然亮起來。

她跌跌撞撞地撲到救援擔架旁邊,俯身貼住老人一動不動的臉,仿佛也沒了生氣。

一路推著擔架上了救護車,眼看老人戴上吸氧面罩、鼻導管,心電監護也很快接通。

可心電監護的線跡始終微弱起伏,像是慢慢扯松的毛線,即將歸於平直。

醫生立刻開始胸外按壓,吩咐護士:“上除顫儀。這孩子怎麽也跟上來了?快送她下去。”

安玨被人帶著往外走了幾步,還是平靜得有些詭異。

剛走下救護車,她纏在手臂上的校服被車尾的固定架勾住。校服撕開一角,縫在衣服裏襯的護身符掉落在地。

護身符被來往的人群腳底一碾,再也看不出形狀。

安玨瞬間大受刺激,尖叫著,崩潰大哭,瘋了一樣甩開身邊的護士。

倪宏韜趕忙按住她的肩,靠得近的幾位大人也來幫忙,但礙於是個女孩子,不敢亂壓,一路糾纏著坐到地上,狼狽至極。

安玨依舊搖頭如擂鼓,又踹又咬,鼻涕眼淚甩得到處都是,形象全無。

倪稚京面孔煞白,恍惚地捏緊拳頭不停地敲擊腦袋,一再告訴自己這是夢這是噩夢,想要趕緊醒過來。

她從沒見過安玨這個樣子。

不管什麽時候,安玨都是沈穩有風致的。這些年姜雪多少次擰著倪稚京的耳朵,說的都是你看看人家,真不知道安玨奶奶是怎麽養出的小仙女,好孩子。

可老人的存在,才是一切的好的罩門。

如果奶奶走了,她的一切都沒意義了。

吳瓊低聲安慰倪稚京:“我們回學校。你聽話,先把你自己的考試考好,其他的事情都不要想。”

可倪稚京已經渾身麻痹,走也走不動。

吳瓊叫了車,拜托司機把她背上車,折身進去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安玨,也忍不住落淚。

安玨喉嚨已經完全啞了,一邊咳嗽一邊哭,哭出血的聲音。

人們面對生離死別,往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光知道哭。或是撒潑打滾,哀求至親不要死,醒過來。

但安玨一聲都沒有喊“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她只是不停地哭著說對不起。

“奶奶對不起,我還沒考上大學,沒賺錢給你用。”

“我不該跟你生氣,你還沒聽到我說對不起。”

“我錯了,我真的做錯了,你原諒我……”

如果不是她在那裏生氣冷戰,奶奶或許就不會住到姑姑家去。

再不濟,昨天晚上為什麽不讓奶奶留在小東巷過夜?

只要留下來,就一定一定不會遇到今天的事。

她總是那麽自負,武斷地替很多人的人生作出決定。那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報應。

安玨哭得沒有聲氣,含含糊糊地還在說著胡話:“襲野,對不起。”

她看著漸行漸遠的救護車,臉漸漸貼去地面,砂礫吸入鼻腔,進了肺,翻攪出刺痛的血泡,一個字一個字地輕輕爆開:“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

“你帶我走。”

倪宏韜忙著給她擦眼淚,聽不清她在說什麽,急得對護士跳腳:“給孩子先包一下手,骨頭都看到了啊!小玨啊,很痛吧?你忍一忍,我們就去醫院了啊。”

可安玨之前在火場吸入的毒氣,其實已經過量。

她忍到現在才開始嘔吐,嘴唇也青紫,知覺消散前依舊在道歉。

——對不起,一直這麽任性。

連累了奶奶。

也趕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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