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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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2

八十年代初的南水關,曾是一處僑資陶瓷廠。

南水關古樹頗多,僑商選址看風水,樓棟圍樹而建,寓意祥瑞。後來廠區遷走,家屬房違章亂蓋,卻還能在這些樹下挖出碎瓷片,克拉克瓷或玻璃琺瑯,做成的發飾很搶手。

而南水關十九號的門前,也有一棵這樣的樹。

可這棵樹無論樹枝還是根系,常年都是一片光禿禿。

因為木棉樹只在三到四月之間開放,花期很短,而且開花不見葉,見葉不見花,是種熱烈又決絕的活法。

沒想到今年已經五月了,它竟還留著幾朵花瓣舍不得落下。

明明葉子都謝了。

十九號的房屋鑰匙,安玨也有一把。

是去年襲野出發去打耐高賽前,配好了交給她的——他擔心她會因為父母的事,在小東巷待不下去。

她之前從沒用過這把鑰匙,是因為不想逃避。

而今天用了這把鑰匙,卻是無法逃避。

襲野家的家具很少,擺設更是沒有。人和家都幹凈得像是沒有過去。

安玨索性走出門,坐在石階上等。

這個石階,記得她初次光顧時臉磕在了上面,險些破相。

第二次來,襲野坐在上頭悶聲吃盒飯。明明在生氣,嘴巴還是閉得很緊。現在想來,這種規矩和教養,只會來自父母的言傳身教。

人怎麽會沒有過去呢?

過去,回憶,實在是太可怕的東西。

就連看到這個石階,她都能產生這麽多懷想和柔情。

連這裏的一草一木,都見證過她喜歡他。

這就夠了。

不知等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襲野跑到安玨近前時,還在劇烈喘氣。

安玨坐得腳早也麻了,起身卻很穩,關切問:“怎麽滿頭都是汗呢?”

襲野咽了下,這才相信所見為真:“一出來就,我去小東巷找你,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圖書館也不在。周天明中沒人,不知道問誰。”

安玨抽出帕子給他擦臉:“這幾天在裏面,有沒有受苦?”

襲野喉結微動,怔怔地看她:“沒有。”

靠得這麽近,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抱抱她。

等反應過來,卻又慌亂後退——即便看守所條件還行,他也擔心身上會有酸餿味。

可也正是這退後的一步,令他看清了安玨手中的帕子。

藏青色的方格子手帕,他一直珍藏在藥箱最底部。為什麽會到了她手裏?

側頭看向屋內,桌上還擺著一個枯草綠的絨面盒子。

是他送給她的四葉草項鏈。

襲野猝然回頭,不敢再看。

明明剛才她的舉動,還讓他覺得,她是不是已經不生自己的氣了。誤以為她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這是什麽意思?”

“你的東西還給你,我的東西我拿走。”安玨收回帕子,平靜地說,“襲野,既然你已經平安出來,我覺得是時候和你把一切說清楚了。”

襲野的四肢百骸,頓時凝結成冰。

像是長時間以來的不安和恐懼,終於到了審判日。不在法律,卻是在她這裏。

而她毫不留情落了槌:“我們就到這裏吧,以後都別見面了。”

少年的背脊緊繃如弦,好不容易才撕開嘴唇:“我知道,知道這次的事做得太過了。當時在倉庫我應該聽你的,及時收手。可我以後會改的,都會改。”

安玨側眸看向別處:“不用你改,你也改不了。其實我很感謝那晚你救了我。但和這次的事無關,而是每一次,不管發生什麽,你都要訴諸暴力。今天他打過來,明天你打回去,這種日子我還沒過夠嗎。我真的累了,也怕了。”

她最知道怎樣傷害他,是因為她了解他。了解他,是因為很喜歡他。

可喜歡到了最後,卻只能用來傷害。

而聽到她的話,襲野忽然就覺得,自己沒有放出來會比較好。

他什麽懲罰都接受,都比聽到她說這些話要好。

接連深吸了幾口氣,又扳回她的肩膀,好像這樣就能奢求她回心轉意:“可我們不是說好了,再過一個月等高考結束,就去北京看故宮和鳥巢嗎?”

“對不起,我已經不想去了。”

襲野長久地低著頭。

又想到什麽似的,他眼睛微亮,語速很快:“你是不是在擔心,還會有人找你麻煩?可是有我在啊,你不要怕。”

“我已經把我表哥送進去了,潘仰恩想必也快了。沒人會找我麻煩,我怕的也不是他們。”安玨仰起頭,看定他,“我怕的從來就是你。”

不知什麽時候起,少年的眉睫眼眶已是一片濕漉漉。

好半晌,他才無意識地舔了發白的下唇:“你先好好覆習,現在你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去找你,我不打擾你。”

“那你可以保證,以後都不來找我嗎?”

襲野一個字都說不上來。

他做不到。

安玨卻步步緊逼:“而且你說不來找我,卻還會在背後跟著我,對嗎?”

他捏住拳頭,仍是無法辯駁。

“當初我們才見過一次,放學你就跟在我身後。現在想想我都後怕。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表哥是怎麽把我拉去碼頭倉庫的嗎?他也是在背後跟著我!有力量保護我的人,隨時也可以加害我,全看你們心情——”

他驚痛打斷:“我不會的。”

“世界上有壞人覺得自己壞嗎?你過去是什麽樣,身邊都是些什麽人,你心裏有數。別再拉我下水了。只有你離我遠遠的,我才能回到從前平靜的生活。”

襲野茫然無措,左右環顧。

那副表情,像是想要周圍的一棵草,一根木頭也替他求求情,說一句挽留的話。

可南水關那麽安靜,連風都背棄了他。

他不知道還能抓住什麽,聲音也陡然空心:“可是你也說過的,說你喜歡我。”

“我是個只會讀書的普通學生,突然有天被壞男孩纏上,我也很害怕。我沒辦法。不那麽說的話,你會不會傷害我……當然只能騙你!誰能想到真有傻子會信?現在我終於可以借著這次的事,把話說開。以後別再來煩我了。”

安玨心跳得快要炸掉,實在想不到更傷人的話了。

而這樣的話,也是傷人傷己。她幾乎說不下去,轉身就走。

襲野猛地從身後將她抱住,顫聲說著:“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她是說過喜歡他,可喜歡也有很多種樣子,程度深淺,她連他的半點都夠不上。

所以才能那麽輕易地說出來,現在又要隨便丟棄。

“但騙我也沒關系。我會努力變好,會讓你過上很好的生活。”

他從來沒有對她做過這樣激烈越格的舉動。

過去唯一一次擁抱也是安慰性質,淺嘗輒止。

安玨知道是把他給逼急了,可這還不夠,她還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下去:“就你這樣的人,自己的事情都一團糟,還想讓我過上好生活?別說大話了。”她用力摳他冰棱一樣的手指,怎麽也掰不動,“放手,你放手。”

“過去和你說過的,不是大話。我很快就能進俱樂部,我不停地去打聯賽,商演也去。我不休息,錢全給你。你想要什麽,我都會想辦法。”他的下頦深深陷進她的發間,全身都在發抖,“不要趕我走……求你了。”

安玨咬爛了唇皮,難過到頭痛欲裂,近乎耳鳴。

她真想轉身抱緊他,跟他道歉,求他原諒自己說過的話。

可想了又想,她還是不允許自己心軟。

腦海裏不停閃回著交錯的畫面,那是整整十年,他人生的翻天覆地。

一個是他真的被判了十年,出來後形如槁木,再無神采。

另一個卻是他從掙紮於生存需要,直接躍升到掌握生產資料。他哥哥有的,他也一點不少。

那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於是她轉過身,再次面向了他。

“別傻了,這樣能賺到幾個錢?我為什麽要委屈自己陪你吃苦?我又不是我媽媽!”

剛才的一切,還能讓襲野幻想她只是在說氣話。

可她提起父母,他就連自我欺騙的可能都沒有了。

自揭傷疤的話,安玨像是說得毫不費力:“而且你放著盛家萬貫家財不要,在這裏自我感動,我就必須配合你演幼稚的苦情戲嗎?成熟一點好不好!”

襲野想到之前在看守所,他獲取的信號都不樂觀。卻忽然聽說監控視頻存在剪輯瑕疵,港務內部又爆出私吞遣散費的醜聞,原告主動撤案,案件也因證據不足終止偵查。

他被釋放的全程不見任何外力插手,滴水不漏。

當時收到通知實在太開心了,所以才沒細想。現在看來,只可能是盛家出手幹預了。

“是不是盛家有人找過你?”

其實已經不用問了。

沒等安玨回答,襲野就罵了聲她從沒在他口中聽過的臟話。

他緊接著又問:“是他們威脅你,你才要說這些話的,是不是?”

安玨扭頭:“不是。”

可人在篤信一件事的時候,任何思考都只是在不斷加固自己的想法。

他什麽也聽不進去:“一定是的。沒關系,我會去跟他們說清楚。”

“沒有人來找過我,因為是我主動去找他的。”安玨準確地擊潰他的妄想,“五天前我去了長康裏,找盛泊聞。”

聽到這個名字,襲野瞳孔驟縮。

安玨為什麽會知道盛泊聞?去找他,怎麽找?她又怎麽知道長康裏在哪?

安玨看出了他的疑問:“去年國慶,我就在嘉海見過他。只是一直沒告訴你而已。”

襲野醍醐灌頂,松開手,幾乎笑出聲。

想這半年多來,他千防萬防,生怕盛泊聞從安玨這裏入手。沒想到他倆早也認識了,就把他當個傻子一樣耍。

她瞞得這樣好。

“難怪了,難怪。你是因為他,才會這樣說的。”他微仰下巴,不住點頭,“原來你不是不想去北京了,你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去。”

安玨皺眉,一時沒明白襲野在說什麽。想了想,才咂摸出來。

——他是認為,她變心了?

只覺得啼笑皆非。

誰會因為區區長得一樣,就移情呢?過去她就連買東西買重了,都會想方設法送掉一個。

文藝作品裏的那些替身愛情,都只是角色濫情的借口罷了。

安玨大可以否認這個無稽之談,可如果這個理由能讓他相信,那利用了也無妨。

即便是把一個毫不相幹的人拉進來。

但為了他,殃及無辜也無所謂了。

她就是這麽自私。

接下來她要說的話,就像完成一篇命題作文的總結。前頭鋪墊夠了,再圍繞中心目的進行總結。只要能讓他回家,回家就好了——她想她一定能斬獲高分。

“對不起。我承認我喜歡你的外表,為了這個甚至可以忍受我們毫無共同語言。但見到你哥哥之後我才明白,喜歡這件事,一點湊合也不能有。他很溫和,懂得也多,你們雖然長得一樣,但也許是成長經歷不同吧,差別太大了。我騙不了自己,也不想再騙你。”

沒有什麽理由,比一個在擁有自己所有優點的基礎上,各方面也臻於完美的人出現,更能讓人死心了。

自從和盛泊聞重逢,他就被那種無處不在的危機感挾裹,焦慮、尖銳,再也不能安生。

果然,他緩緩笑起來:“是了,他是天之驕子,所以過去爸媽分開時都更想要他。我只是個野種,當然比不上。”

安玨嘗到了下唇漫出的血漬,應該比批滿分作文的紅筆還鮮艷。偏偏寫下的全是謊言。

“不是這樣的,你們原本可以一起在盛家長大……抱歉,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錯。可每個人都有喜歡的類型,勉強不來,你也一直有很多人喜歡的,不是嗎?我們從來就不合適,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襲野又笑了下,仰起臉,纏繞枝幹的木棉花終於落下,落在他面龐。

那火種像是在他眼裏種下,燃燒不盡。

他沈默得太久,久到安玨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但她還是得說:“今天把這些話說出來,我輕松多了,也祝你以後一切順利。那就再……”

“見”字還沒說出口,襲野突然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帶進了屋。

房門被他用腳踹上。

屋內的墻壁發潮開裂,安玨身後是他的手,那手墊著墻。兩人的身軀緊緊貼著。

她驚詫,但心裏已經有了預感:“你做什麽?”

做他已經想過無數次的事。

過去那麽長時間,他不過是受她影響,才會去考慮做每件事會帶來的後果。

可現在,她連以後都不給他了。

他的喘息在她頭頂,異常粗重:“反正在你眼裏,我就他媽的是個垃圾,永遠也改不了。那我還有什麽好裝的。不是怕嗎?那你早該想到會有今天。”

五月的天氣已經有點熱了,可安玨穿了兩件,還是冷得發抖。

兩個人無聲對抗著,安玨的外套在掙紮間脫落。

襲野的左手直接從她的打底衫伸進去,打球的掌心布著厚厚一層繭,刮過她後背,肌膚像被靜電帶起的纖維,激起一片顫栗。

他的手指勾到一條頗寬的松緊帶,鱗片似的金屬鉤磨在指腹,像一排坐以待斃的牙齒。

他知道那是什麽。

卻已經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眼裏種下的火,繼續往上燒,燒個沒停。

都怪五官和大腦住得太近,滅火都來不及。

另一只手擡起她的下巴,鼻梁碰到她額頭,氣息往下游移,嘴唇燎得滾燙,終於抵達目的地。貼近又猶疑,幾番周折。

他遲遲沒有落下那個吻。

因為他終於發現她放棄抵抗,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頭一次見她這樣哭,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原來淚水蓄在眼睛裏,真的可以蓄到那麽滿才落下。

碧水兩端,分別倒映著他和她。

她神情淒楚,一個字都沒說,但他聽得清清楚楚——這就是你想給我的好生活,是嗎?

他在社會底層長大,見多了剛成年就當上父母的男女,還不能領證,一臉迷茫地站在迎賓臺,身穿大碼的禮服,婚禮妝化得濃重又浮誇。

雙方長輩或悲哀或喜慶地操辦著流水席,而臺上人的一生,也流水似地望到了頭。

掙著少得可憐的工資,還要精打細算。也看房東的臉色,從一間出租房住進另一間。

他過去的朋友裏,就有這樣的。

他絕不會這樣,也不可能讓她過這樣的日子。

可她再也不會相信了。

襲野慘笑著收回手,後退幾步撞到墻面,眼睜睜看見靈魂撞出軀殼。

他已經無話可說。

說什麽都沒用。力氣,快樂和生機,什麽都被帶走了。

一切都完了。

安玨蹲下撿起外套,穿衣的動作很吃力,很慢,每一個停頓都像淩遲,切割他的罪惡。

可她打開門卻非常幹脆,走得頭也不回。

他知道她再也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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