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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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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7

五一放假三天,明中全天自習正常開放。

假期結束就要進行省二模,學生們不敢懈怠悉數到場,安玨也不例外。

先前因為父母的事曝光,奶奶怕她被其他學生為難,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參加晚自習。

但一如料想,大家說著說著,這事也就淡了。

濃重的高考壓力如劍懸頂,每個人都無暇他顧,她沒太在意,晚自習也留了下來。

當天四班自習集中在生物,徐正輝徹底撒手不管,安玨替人講完選修,已近晚上九點。

還是倪稚京合上星座雜志,主動過來提醒她們時間:“不早啦乖乖,明天早晨安玨再跟你接著講哈。”

請教問題的女生慚愧地笑笑:“不好意思呀安玨,那我們明天再說。”

“沒事,好。啊等等,那題光合速率小於呼吸速率,凈光合是負值。總光合應該是呼吸速率減去凈光合絕對值,不是相加。”安玨修正完收起筆,也笑了下,“抱歉,我剛才看岔了。”

再將筆盒收進手提袋,安玨剛起身,倪稚京就發動了召喚技能:“今天太晚了,你們誰方便送安玨回家?”

幾個男生同時應著“我方便”,楊皓原瘋狂搓手:“不好意思啊各位,今天怎麽說也排到我當護花使者了,嘿嘿。”

倪稚京自動忽略:“耗子不在選擇內,人類之中來一位?”

楊皓原立刻變臉:“欸倪稚京,我又怎麽你了?”

可這十多天的放學路上,襲野一直在背後跟著安玨。

她立刻推脫:“謝謝啊,但真的不用了。現在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不要為我浪費呀。”

學委提醒道:“可之前不是還有人給你寫恐嚇信嗎?那神經病一天沒抓到,就一天不能放松警惕。”

大家附和:“就是就是。”

“而且你不也浪費了很多時間在我們身上嗎?互惠往來嘛。”

安玨無奈攤了底牌:“是因為已經有人送我了。”

這話說完,整個四班霎時噤聲。

不知道哪位男高音來了句拉長的“哇喔”,緊接著就是八方齊鳴,仿佛合唱比賽再現。

隔壁班的同學路過時都忍不住看過來。

“散了散了,名花有主啦。”

“哪個混蛋,啊?說好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別問了,反正不是你。”

安玨被大家說得不好意思,低下頭,正好看到倪稚京轉過來,用氣音問她:“那誰誰,還好吧最近?”

安玨也用氣音回:“我也不知道。他只是跟在我背後,送我回家而已。自從上次在市立醫院……我和他就沒再說話了。”

想了又想,還是沒把葉亦恭被襲野打傷的事說出口。

倪稚京沈默片刻,聳肩嗤笑:“他那個性,事情走到今天這地步也不難理解。可惜了他那些傻隊友,不肯簽字的還真不少,現在抱團滾回母校了,可歌可泣哦?你說男生是不是都有英雄病啊?”

安玨抿著唇,答不上。倪稚京也沒逼她讚成:“有機會能幫我問問他嗎?卓愷這些天什麽情況,我聯系不上,他的習題冊還在我這呢。”

“好,如果遇上了,我就問問。”

答應的時候總是痛快的,可回家路上,安玨還是猶豫不決。

眼見又要磨蹭到家門口了,她臨時轉了個彎,往碼頭那裏繞去。

身後的人依舊遠遠近近地跟著,夜路那麽黑,那麽靜,直到聽不見對方的腳步聲,她才猝不及防地回過頭。

對方竟然已經近在眼前,安玨的臉差點撞上對方的下巴。

她連退幾步,一時惶恐到了極點:“表哥?”

安玨怎麽也沒想到,還不到一個月,俞承斌就被放出來了。

因為她私下裏查過,就算倪家人不起訴,先前的事只要按照綁架罪立案,就一定會走批捕程序。

她是真盼著俞承斌蹲大牢,幾年也好,幾個月也好。有賭癮的人不隔絕到一個無法接觸賭博的空間,根本戒斷不了。

長痛不如短痛。

可現在看來,大人們協商過後,不止堅持調解,或許還動用人脈爭取到操作空間,把案件的性質給推翻了。

比如降格成了非法拘禁、勒索?甚至是開玩笑似的敲詐?

安玨不確定,而恐懼化成千百只蟲子,正從腳底往身上爬。

到底是一起長大的表兄妹,俞承斌一看便知:“你是不是在想,我怎麽沒關個十年八年的?唉,可保證金再高,外婆他們也得給我交。誰讓我是家裏的獨苗?”

安玨咬牙瞪他。

俞承斌“呸”了聲,突然扣住安玨兩只手腕,恨意倒出來:“但哥這回能取保候審,還得是有人打通了關系,不然交再多錢也沒用!不過人家也是有條件的,就是想見見你。”

安玨迅速在腦海裏把經歷過了一遍。

是潘仰恩。

果然,俞承斌笑起來:“走,玉玉,跟我一起去謝謝人家潘哥。”

“我不去,放手。”安玨奮力掙紮,“俞承斌你混蛋,放開我!”

可周圍都是廢棄倉庫,高聲呼救一點用也沒有。

俞承斌直接拽著安玨,繼續走向港口碼頭。

安玨無助地連連回頭,倉皇尋找著襲野的蹤影。

可也是這時才意識到,襲野已經不在明中,自然默認五一假期她會在家中溫習,根本無法未蔔先知今晚的狀況。

偏偏她依賴思維慣性,認為跟在身後的還是襲野。

所以即便走到了危險區域也沒太在意,這才給了俞承斌可乘之機。

俞承斌忽然湊到她耳邊:“找你男朋友啊?”

安玨渾身一震,只是搖頭。

“死心吧,襲野今晚幫他哥們兒去了,好像叫卓愷?個小螞蟻也敢得罪地痞,活該被揍。而且就算他來,我也不怕。潘哥什麽後臺?你們想都不敢想,他幹爹可是……”

“港務董事長,那又怎樣。”安玨冷笑著,沒出過社會的人無知無畏,“你給人家當狗還不算,還要把我也賣了?”

俞承斌惡毒地嘲弄起來:“你真是死到臨頭還嘴硬。就算沒有我,你也是逃不過。誰讓你好死不死得罪了盛嘉妍。她想整你,潘仰恩也得跟狗一樣爬上來照辦。”

安玨越想越毛骨悚然:“之前我在學校收到的恐嚇信,是盛嘉妍的主意?”

也許很早以前,俞承斌就和那些人攪到一塊,間接參與了對表妹的霸淩。

安玨像是掉進了無底漩渦,眩暈到只想嘔吐。

下一刻,她忽然低下頭,死死咬住俞承斌的虎口。

俞承斌痛得大叫,氣急敗壞的幾個耳刮子跟著落下。

安玨被扇得暈頭轉向,腦後的鯊魚夾也甩去路邊,亞克力碎鉆濺了一地。

“媽的,給臉不要臉的賠錢貨。多少年哄著我媽給你花錢,讓你學鋼琴。現在我拿你抵債,也是應該的。”

俞承斌也是這片區長大的,很熟悉哪裏有人住而哪裏沒有,一路走得很順。

安玨力氣再大,在成年男性面前還是捉襟見肘,只能眼睜睜看著遠處的柴門燈火,逐漸堙滅。

碼頭的海腥味愈來愈濃。

路邊掛著的“盧記水產批發”霓虹燈牌漏電,只剩半截閃爍,打頭的“屍”字正在不安地顫動。

安玨腳底絆了下,被踩爛的腐魚翻出一粒青白色的眼珠。

就這一瞬間,她終於崩潰。

再怎麽冷靜機警,說到底也才十七八歲。萬千世界在她眼前才露出尖尖角,為何水下卻是一片黑。

“哥,哥,別這樣對我……我馬上就要高考了,求你,求你不要在這個時候毀了我!將來我工作,每個月都打錢給你好不好?”

“誰他媽能等到那時候!”

“那至少等高考結束,一結束我就給人補課,我去奶茶店打工,去餐廳端盤子。我一刻也不休息,怎麽樣都會替你還錢的。”

“你打工是伺候人,和人睡覺也是伺候人,有什麽區別?睡覺還賺得多!記得以前住樓上的阿珍姐嗎,初中都沒讀完,現在已經是建築公司的老板娘了,出門開瑪莎拉蒂,躺著就能錢生錢。這不比你傻乎乎讀書,將來找個幾千塊的破工作還天天被老板罵來得強一萬倍?”

安玨瘋狂搖頭,涕泗糊了頭發:“不要,我不要!哥,你想想啊,我第一次見到潘仰恩,在學校小賣部。那時你保護過我的。你還和他說,說我是你親舅舅的女兒……”

到了這種時候,她只能打出最後一張血緣牌。

可也正是這句話,讓俞承斌下定了決心。

“你是我親舅的女兒,但不一定是我舅的親女兒。你媽那種騷.貨。”他說著,敲開了冷凍倉庫的卷簾門,“別叫我哥,少攀親戚了。半個多月前我在派出所前跪下來求你幫忙,你幫了嗎?要不是那時你壞了我的好事,我只要拿到了二十萬,你也不會有今天。所以要怪,就怪你自己。”

倉庫的天花板凝結著鹽霜,墻面地面,到處都有褐色銹跡。

邊角堆著集裝箱,黃色海水從殘缺的縫隙裏流出來,泛著濃厚的水產腥臭。天花板上的鰹魚鉤鏈正隨著海潮搖晃,鉤鏈下方的財務辦公桌上,電腦顯示屏忽明忽暗。

潘仰恩正在用臺式電腦玩2D桌球,拿桿瞄準時頭顱扭出匪夷所思的角度,像被擰斷了。

可惜球在頂袋筐前反彈幾個來回,又撞回了庫邊。

潘仰恩摔開鼠標,罵了聲“操”,擡起頭,“嘖嘖”地湊近了。手想往安玨臉上摸,沒摸著。俞承斌硬是把安玨的臉掰轉回來:“沒禮貌。”

這一掰,安玨緊咬的嘴角完全裂開,血縫蔓延,露出的一痕牙面也粘著撕下的唇皮,看著都疼。

“哎喲餵,你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潘仰恩又嘖了聲,如願地拍了拍安玨的臉,“可惜了,這麽靚的妹妹,偏偏是俞承斌的表妹。”

俞承斌不太確定:“潘哥,那我們說好的數?”

潘仰恩掃興的眼神眄過來:“轉賬還是要支票?”

俞承斌點頭哈腰:“都好,都好。”

“你說你個蠢才,做什麽事都留馬腳,莊家不搞你搞誰?”

潘仰恩打了個自以為很酷的手勢,侍立在旁的跟班立刻翻箱倒櫃尋找紙筆。找了半天,他沒耐心,指著墻面的紙質打卡機:“蠢會傳染是吧?傻逼,抽一張下來,快點!”

中性筆在硬紙片上嘩啦兩筆,潘仰恩看著俞承斌,故作迷糊:“嘶,說多少錢來著?”

“二十。潘哥,二十萬。”

“你妹這款極品就值二十萬?你的眼界也就這樣了。”

俞承斌沒想到還有討價還價的可能性,高興得不知說什麽好:“就睡幾個晚上的事,我以為二十萬已經……”

“誰說我要睡你妹了?”

俞承斌呆住:“那,那是不……還是說?”

“猜到就閉緊你的嘴。”潘仰恩一副很不舍的樣子,“第一次看到你妹妹,我就喜歡得不得了。要不是襲野那個狗雜種,我早得手了。可惜啊可惜,我這回犯了點小錯,要幹爹才能擺平,就只能那個什麽了,忍痛割愛。是用這個成語吧,小仙女?”

安玨一下就明白了,潘仰恩也是個賺差價的中間商,打算用自己賣個更好的價錢。

那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

她抿掉嘴角血漬,開口:“以前在南水關就聽你提過你幹爹,那個人一定很了不起吧?”

潘仰恩最喜歡用這層關系自擡身價,哪怕現在時機不對,也要說上兩句:“喲呵,挺上道哦!前年十月的臺風記得吧?碼頭掀翻了港務的幾十艘大船,我幹爹一個電話從紐約打回來,應急指揮中心就屁顛屁顛趕來送物資,市長都出面了……”

安玨不等他說完:“那他什麽樣的女人沒見過,你確定他看得上我?”

潘仰恩笑不可遏:“問得好啊小仙女,這得怪你自己。那年合唱比賽,你的鋼琴彈得真不錯。我幹爹那種大忙人本來有事要走,可看到你上臺之後,他從頭看到尾哦。”

可怖的記憶從安玨腳底爬起。

她沒有忘記,那年合唱比賽的二層看臺,那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想起來依舊悚然。

但她的大腦仍在高速運轉,要想辦法,一定要想辦法:“可那麽厲害的人,怎麽會來這種地方……”

點到即止。

潘仰恩“喲”了聲:“看來你還挺懂?老實說,襲野早把你睡過了吧,爽不爽?現在知道了吧,他跟我們根本沒有區別!不對,還是有區別的,他那種窮鬼鐘點房都開不起,是不是你們在學校什麽廁所啊器材室的,就把事辦了?”

安玨沒說話。

潘仰恩點點頭:“行了,當然不會委屈幹爹來這裏。行政套房沒住過吧?有按摩浴缸哦,在裏面幹不要叫太響,哈哈哈。”

安玨依然沈默。

先離開這裏,等到了酒店,總會有辦法的。

誰知一群跟班跟著笑完,有一個問:“老大,那我們來倉庫幹嘛?”

潘仰恩踹他一腳:“真是傻逼,這離她家近,又沒監控,先扒光她拍照,之後她才會乖。還能給你們開開眼葷。”

“謝謝潘哥!”

安玨怔住了。

而潘仰恩重新寫好地址,兩指一彈紙片:“姓俞的,去這個地址找人,五十萬,拿現金,能不能翻盤看你自己。金詩婷的事,你嘴巴很牢,還當了幾個月的便宜老爸,這算獎勵。”

俞承斌又吞了口唾沫:“多、多謝潘哥。我真不知道怎麽謝你才好……”

“什麽都不說才是最好,懂?”

潘仰恩自作聰明地說著暗語,但安玨全聽明白了。

從前只覺得他是個好色無恥的惡棍,現在才知他還是個替港務上層相看女孩的掮客。

安秀雲血口噴人竟然噴對了,表嫂肚子裏懷的,確實不是俞承斌的孩子。

而孩子真正的父親,是讓俞承斌打碎了牙齒也不敢提的人。

或許那不是具體的人,而是一整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階層。

短短數語,就在迷霧中現出了獠牙。

有人急不可耐沖上來扒安玨的衣服,她瘋了一樣掙脫撕咬,又被抽了幾個耳光,喉嚨的血味湧上眼睛,幾乎什麽也看不見了。

而卷簾門外頭,這時爆出撞擊的巨響。

鋁合金條一片拍打著一片,一聲勝過一聲。

撞門的人不要命似的,最後一擊用了十二分的力,直接就把門捅了個稀爛。

襲野站在倉庫門前,手肘仍保持著曲起發力的姿勢。

而他眼中是彌天血霧。

一個殘缺的深藍色鯊魚夾,別在他收緊的腰帶上。

水鉆蝴蝶丟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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