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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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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1

奶奶給俞承斌上藥,他疼得齜牙咧嘴,斷斷續續交代見聞。

“今天我下班,剛從廠裏後門出來沒幾步路,從面包車裏跳出來一夥人,直接給我臉上來了幾拳,然後就給我押上面包車了……嘶,痛死了,外婆輕點。”

安玨沒耐心聽前情,拉扯他的手臂:“說稚京,稚京怎麽了!”

“餵,你哥的命就是不命嗎?你什麽態度。”

“對待打過我的人,我還要有什麽好態度嗎?”

“半年前的破事,不就踹了你一腳,還記仇啊?行了行了不說廢話,就剛在車上,我聽到他們已經綁了一個,說什麽明中教務主任的女兒,絕對能套出錢。”

安玨手腳麻木,身子晃了晃:“那夥綁匪……一共有幾個人?”

俞承斌回想了一下:“三個。他們就是仗著人多,要不然我能打不過?”

奶奶嚇得腿都要軟了:“那趕緊報警才行啊!”

“不能啊外婆,外頭有個人盯著我呢。看到沒,就在那,在巷口盯梢……你以為我為什麽能回來?他們聯系不到倪主任,這才把我放出來報信的。這要是報警,那個女孩子就危險了。玉玉,你能聯系到她爸吧?”

安玨一動不動的,好半天才用手捂著臉,發出虛弱的飲泣:“都怪我,都怪我……”

奶奶哪裏知道恐嚇信的事:“怎麽回事啊?玉玉,跟奶奶說話,別哭啊。”

“外婆,這還不明擺著嗎?我又不認識倪稚京,綁了我又綁她,肯定是沖玉玉來的啊。”

“為什麽,玉玉怎麽了?”

“那肯定還是舅舅和……舅媽的事。聽說有人給玉玉寫了恐嚇信,要把她趕出學校,否則就讓她身邊人不好過。”

奶奶無計可施,轉頭拉安玨的手,她五根手指哭得濕漉漉,還不肯松開。一個女孩家力氣這樣大,脾氣還倔,真不知道怎麽辦好。而且說好了有事要和家人老師講,她偏偏不講。

奶奶無意責怪她,只是心疼心急,問俞承斌:“那他們要多少錢啊?”

“二十萬。”

奶奶捂著心口,臉色轉青。

俞承斌趕緊扶住老人:“外婆,外婆你沒事吧,降壓藥呢?我給你拿。”又轉頭催安玨,“玉玉,別發呆了,快去找倪主任。今晚十二點前要把錢湊出來,萬一他們撕票呢?”

安玨似乎恢覆了冷靜,放下手,認真想著對策:“等把錢湊出來了呢?”

“外面那人會跟著你,到時候交給他。”

安玨嘴唇發抖:“我不敢去,表哥。”

俞承斌嘆氣:“平時你膽子最大了,而且倪稚京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嗎?”

“可我害怕,真的怕……你得陪我一起去。”

“這關我什麽事啊?都是因為你,看我臉上被打的!真是夠倒黴。”

奶奶吞下藥片,連聲咳嗽:“承斌啊,怎麽能讓玉玉一個人去?她是女孩子,你得陪著一起。最近好多人下崗了,島上很亂的呀。聽話,你要像以前一樣保護妹妹啊。”

“唉,行吧。”

雖然是周六晚上,但明中老師大都還在學校。倪宏韜更是雷打不動鎮守教務處。高考前夕他幾乎就是住在學校,時刻緊盯風吹草動。

否則也不會那麽快就處理了恐嚇信的事。

雖然回想一下,那封信八成就是倪稚京偷偷拿走,交給父親處理的。

安玨心裏更難過了。

去明中的路上,俞承斌還在抱怨。

抱怨外包維修沒錢沒地位,總部都配上德國諾爾了,只有他們還在用二十年前的龍門吊。

又說廠區工頭初中文憑都沒有,燃油加註總出錯,還支使他拖廁所:“個老不死的,前列腺都劈叉了,尿得到處都是,媽的,惡心得要死。”

安玨兀自想著事,不想理會他。

俞承斌越大越像俞冠,但某些時候,他又會流露出一絲安秀雲的影子,絮絮叨叨的,像經年累月的傷痕在嘆息。

“玉啊,哥現在替人打工才知道,我媽以前說的都是對的。你看去年全球金融危機,剛過完年,島上多少公司三角債炸了,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我每天都提心吊膽的。哎,當初放著好好的陽光大道不走,走獨木橋,陰溝裏翻船,惹一身騷……”

安玨默默聽著,不由得想到安秀雲紙片一樣的背影,鼻子酸得忍不住想哭。

俞承斌剎住腳步,回過頭:“快點啊?就到明中了。”

安玨默默的:“你緊張什麽?”

“你站在派出所門口,讓那人看到還得了。看到沒?他就站在火鍋店門口……我們早點把事辦了,你朋友就安全了。”

“安不安全的,你說了不算,”安玨眼神瞟向那個穿軍綠色夾克的年輕男人,“只有你的同夥說了算嗎?”

俞承斌臉色一變:“你在說什麽鬼話?”腦袋裏翻譯轉換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認為,是我找人合夥綁了你朋友?”

“恐嚇信的事,除了我和老師沒人知道,你是從哪聽說的?除非那信,就是你寫的。”

“安玉玉,你是讀書讀得腦子長泡吧?我關心你,你卻在這疑神疑鬼。如果那信是我寫的,我就天打雷劈出門被車撞死。”

以安玨對俞承斌的了解,他撒謊賭咒張口就來,但很少發這樣的毒誓。

可她短暫的猶疑,又被俞承斌接下來的話驅散:“再說我今天這樣,還不都是被你連累的?真他媽的恩將仇報,你想甩鍋也換個好點的理由吧,難不成我臉上這傷,是我自己打出來的?”

“不是。”

“那不就結了!”

“因為你是個慫包廢物,才不舍得做苦肉計。你到處惹是生非,臉上弄出點傷還不是家常便飯?俞承斌,我把你帶出來,是不想在奶奶面前揭穿你。不想吃牢飯的話,就快告訴我稚京在哪。”

“不得了,威脅我?別以為在外頭我就不敢抽你!”

“你抽啊,抽響點。把警察招來了,看是你怕還是我怕?”

俞承斌臉都漲紅了,思前想後,卻又猝然跪下來,緊緊抱住安玨的小腿。

“玉啊,你救救哥吧。哥也是沒有辦法,走投無路了啊!你摸著良心說,小時候哥對你好不好?我們兄妹的感情,也是很好過的啊!”

“你為什麽要這麽多錢?去年夏天姑姑還和我們說,你做生意賺到了錢……”

安玨立刻打住話頭,不敢再說下去。

她才想起來,去年夏天除了奧運會,還有四年一屆的歐洲杯。

她沒有猜錯,這個關鍵信息一拋出來,俞承斌就車軲轆似地講不停:“是去年夏天,夏天歐洲杯的時候,我跟朋友一起註冊了外網的號。玉啊,從小哥帶你一起看球的,你知道哥眼光很準的吧?”

安玨瞪大雙眼,內心已經十分確信了:“你賭球?”

礦區那些早婚的姐姐們,丈夫十有八九都嗜賭。

所以安玨知道賭狗就是個無底洞,輸了可怕,贏了更可怕。因為只要感受過秒入萬金的快感,就再也無法靜下心來工作生活,從此不斷賭,然後輸,再借錢填補,循環往覆。

這樣看來,俞承斌臉上的傷,很可能就是被討債者打出來的。

正好他今晚假戲真做。

“那個時候金詩婷懷孕住院,到處都要花錢。我壓力多大你知道嗎?小組賽我押註,才押五百就賺了筆大的,八萬塊啊!但進了淘汰賽,我就被莊家做局了,賺來的錢眨眼就沒了。我就去借,決賽西班牙贏德國,托雷斯那個進球絕對越位了,黑哨啊!害得我利滾利,現在倒欠了八萬。這一定是共.濟會的陰謀,共.濟會知道吧?西班牙拖了歐盟後腿,他們就想造神,搞出鬥牛士王朝……”

“俞承斌,你瘋了?”安玨也像是瘋了,哭叫著抽打俞承斌的背,“你媽都累成那樣了,你外婆今年也六十九了,身體又不好。你還嫌家裏事情不夠多?你這樣讓我姑姑怎麽受得了,讓我奶奶怎麽辦啊!”

“所以你必須要幫我啊!而且後來金詩婷……孩子沒了,她家又要賠償,一要就要走了三十多萬,這他媽就是無賴。我也很可憐啊!玉玉,反正你那朋友不是很有錢嗎?過年她來我們家拜年,穿的大衣我認得,普拉達的。二十萬對他們家來說沒什麽吧?等拿到錢了,哥給你買iPhone,你可能都沒聽過蘋果手機吧?”

“我不可能幫你的。賭狗死了最好,死了也活該!”

“你不也給有錢人當狗,拿著朋友施舍的小恩小惠。到了你哥這裏就只剩詛咒?你真他媽自私!”

“我自私?你吃喝嫖賭還有理了?”

俞承斌被戳中脊梁骨,霍然站起捏緊安玨的兩截肩骨,下了死力氣:“誰他媽吃喝嫖賭,嘴巴放幹凈點。我再怎麽的也比你爸媽強。綁架怎麽了,能有殺人嚴重嗎?”

安玨疼得臉都白了,怒極反笑:“嚴不嚴重的,你先進去再說吧!”轉頭就朝派出所大喊,“救命、救命啊,有人綁架!”

民警立刻出來看情況,她的手又往派出所對面的火鍋店一指:“還有那個穿軍綠夾克的,他們是一夥的。”

當值的民警不多,但也足夠將兩個要逃跑的年輕人制服。

安玨當然也被帶進局裏做問詢,她麻木地坐在椅子上,耳邊嗡然作響。

一切都殘酷到失真。

倪宏韜趕到派出所,手裏沒盤核桃了,眼睛卻腫得像核桃。

他沒敢通知姜雪,只說倪稚京臨時起意,要去安家小住。

這在過去是常事。

放到現在,好像也沒錯。

到了這地步,俞承斌徹底不管不顧了:“抓吧你們就抓吧,有種打死我啊?反正我們有三個人,抓了我倆,還有一人看著那姑娘。十二點前沒把錢拿回去,你們就等著收屍吧。”

“別別,求你們了,千萬別動我閨女。”倪宏韜語無倫次地掏出手機,“現金還是轉賬,要錢,多少錢……”

民警勸阻:“這位先生,你冷靜點——”

“怎麽冷靜!你能冷靜?女兒是我的命啊,她要少了一根汗毛,我都沒法跟她媽交代!”

“我們肯定會幫你解決問題的。”

“那解決問題前呢?我女兒是不是身處危險?先給錢,至少確保我女兒平安啊!其他破案什麽的,你們再便宜行事嘛……”

“不用給。”

眾人轉過頭,出聲的卻是安玨。

倪宏韜不解,因為她說的不是“不能”、“不要”,而是“不用給”。

嫌犯是她的親人,她出於內疚自責,亦或是出於對表哥的了解,說不用給,倒也合理。

但倪宏韜還是不放心,再慫的人,狗急跳墻了也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還是急得狂拍大腿:“小玨啊,你說說你。這事你應該先和我們講,早給了錢,稚京說不定已經回來了!現在你二話不說把綁匪抓了,打草驚蛇啊!稚京要是出了事,你讓我和姜阿姨怎麽活啊?”

安玨很篤定:“不會出事的。倪叔叔,我表哥撒謊。沒有人看著稚京。實施綁票的就只有他們兩個。”

“怎麽說?”

“因為我表哥說過,綁匪想要二十萬。三人團夥拿二十萬,是違反直覺的。因為這個樣子,除不盡。”

俞承斌不喊了,怨毒至極地盯住安玨。

登記的民警也擡頭看了安玨一眼,笑了:“不錯嘛小姑娘,刑偵節目沒少看吧?”

倪宏韜搓著發僵的手指:“可如果,他們錢到手了,有人拿多,有的拿少。這樣二十萬,三個人也能分吧?”

民警搖頭:“犯罪團夥不是開公司,用命換錢的事,拿少的會不甘心,拿多的也怕被滅口。分贓基本就是平分。”

倪宏韜繼續自己嚇自己:“那如果他們有四個人呢?二十萬不就可以平分了,一人五萬?”

安玨接話:“不會的倪叔叔,我表哥賭球輸了八萬,他想通過綁架分到的錢,一定會高於這個數。所以嫌犯不可能超過兩個人。”

倪宏韜才算放心:“這樣啊,好,小玨,真聰明啊,那就好。可警察同志,咱把團夥全抓了,他倆要是不松口,我怎麽知道我女兒在哪,還怎麽找啊?”

民警安慰他:“我們這就出發排查,一定能查到的,您放心。”

“可我女兒餓個幾天,人也沒了半條命啊?”

安玨焦躁地咬著手指,咬破了,思緒跟著血液一起流出來:“我哥今天有班,他工作的地方在國道,靠碼頭那塊,對,那邊廠房很多,都可以藏人……工廠倉庫的鑰匙管理很嚴格,宿舍就不一定了……從放學到被綁架,時間不長,人走不遠的。所以國道廠區的員工宿舍,稚京很可能在那裏。”

倪宏韜大喜過望:“有道理,快快快,快走。”

可安玨回想著倪稚京的行動路線,倪家明明在潭州島的另一邊,她正常放學回家,如何能被俞承斌碰到?

那麽只有一個可能,倪稚京放學後就跟著安玨,往小東巷走了。

除了安玨和老師,倪稚京也知道恐嚇信的事。她也不放心。

倪宏韜彎下腰,手忙腳亂:“小玨呀,別哭啊。叔叔前面太著急了,不是怪你的意思啊。我們趕緊去找稚京,找到了,叔叔阿姨再好好感謝你。”

“不要謝我,你們應該罵我。都是我害的。”

“傻閨女哦,怎麽能怪你。”

倪稚京確實就在國道棉紡廠的員工宿舍,找到人的時候,她還躺在床上睡覺。

倪宏韜抱起女兒左看右看,沒有發現傷痕,反而急得捶胸:“糟糕,是內傷!”

民警簡單檢查完,說可能是七氟烷,看情形,下的劑量不大。但保險起見,還是去醫院做個檢查。

於是一行人記錄的記錄,叫車的叫車。倪宏韜把倪稚京背上副駕,拉好安全帶,從主駕車窗探出腦袋,招手喚:“上車啊小玨?”

她腳尖攏著,低頭不敢看人:“我家就在前面,我自己走回去好了。”

“少廢話啦,上車。”

安玨這才擡頭。

倪稚京已經從昏迷中蘇醒。

她裝睡了好一會兒,終於裝不下去:“快啊,我內傷呢。大晚上開車窗,海風那麽大,你是想冷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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