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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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8

周六晚上的音樂劇卡司陣容很強大,反響熱烈到有三次返場,謝幕時間一再延長。

劇院不讓帶水,倪稚京興奮得嗓子都喊啞了,一結束就急不可耐地想去買飲料喝:“劇院後門不是有家奶茶店嗎?味道不錯,就它了。”

“好,我來點。”小程序一打開,安玨笑容凝固,“晚上八點半就打烊了,找家便利店給你買立頓?”

“婉拒平替哈,我回家喝水好咯。”

兩人走出劇院,襲野的車就停在對面。

這輛車他沒怎麽開過,安玨也只是在車庫匆匆一瞥。一時間沒認出來。

車子雙閃一打,差點沒把倪稚京閃瞎:“我的媽,Gemera?活久見。話說他等挺久了吧,也沒催你,挺耐心嘛。”

襲野打開車門,人還沒離開座位,鞋底就已穩穩踏在地面。站直腰的同時,他手中送出一個紙袋。

安玨接過來往裏看,相連的底托正托著兩杯奶茶。

倪稚京沒忙著高興,覆在安玨耳邊嘟噥:“這人是在你包裏裝竊聽器了嗎?他怎麽知道我們想喝奶茶?不對,我才說的想喝,可奶茶店八點半就關了,所以他一早就買好了?他到底是在這等了多久啊……”

安玨沈了沈氣,又笑起來:“我們上車吧。”

“別介,我家就幾步路,來就是走來的。”

“回可不能走回,已經十一點多了,太晚了。”

倪稚京沒多糾結:“行吧,坐一回Gemera,也是我比較賺。”

可頂級超跑若非自己駕駛,乘坐體驗並不比尋常的車好多少。

也可能襲野就是故意的。

況且倪稚京還是坐在後排。車子猛地一個啟動,就讓她有點後悔坐上來了。

還好路程短,她也沒有當燈泡的愛好,趕緊把該交代的事跟安玨交代了:“《哈利波特》IMAX連映,下個月潭州就上,去不去?”

“幾號呀?我要去。”

“不急,每天都有排期,等你有空唄。”

“好啊,真期待。”

從不參與她倆活動的人這時忽然出聲:“我能去嗎?”

安玨有些意外,倪稚京直接就是震驚了:“我剛才就想問了,你為啥有這麽多時間?”

襲野一笑即收:“我不能有?”

“你們這些頂豪日常,不都是什麽日理萬機,天涼王破,左擁右抱——啊呸,你真是傳說中那個盛泊聞嗎,別是假冒的吧。”

“嗯。你怎麽知道?”

倪稚京和他永遠說不下去:“嘁,你愛來就來。別坐我和玉玉中間就行,大燈泡。”

襲野少見的沒反駁。

倪稚京從後座伸出手,按住安玨驟然僵硬的肩,沒多想,順勢揉了兩把:“不知道咱長大後審美有沒變哈,小時候我不是超迷塞德裏克嘛?現在回過頭想想,還得是德拉科耐看。玉玉你嘞,還喜歡伍德嗎?”

安玨反應了半天:“伍德是誰啊?”

“你這人,咋恁絕情呢。格蘭芬多的魁地奇隊長啊,奧利弗伍德,第一部魔法石裏頭給哈利展示金色飛賊那個。”

“噢,他呀,穿黑色高領毛衣挺帥的,很儒雅。”

“對嘛,你天生就喜歡這款。”

超跑猝然剎停。

倪稚京本就身子前傾在說話,這一下差點倒栽蔥栽到中控,氣得大叫:“餵!”

襲野淡聲:“到了。”

“你急剎前說一聲啊,這是要把我發射下車咋的?”

“座椅改裝的話,下次一定。”

倪稚京氣咻咻地摔門下車去了。

安玨轉頭看向主駕,正想說點什麽,襲野卻再度踩下油門。

此情此景,和年前連廊天橋下方別無二致。

安玨回過頭,可車子速度太快,她什麽也看不見。想掏手機和倪稚京道歉,但現在襲野沈著個臉,實在可怕,也不是時候。

怎麽又變成這樣了呢?

車上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回到家,上了電梯,襲野直接進了主衛。安玨則走去陽臺,拉上門,給倪稚京打電話。

接通比沒接通還著急:“前面真對不起,你沒傷到哪吧?要不要緊。”

倪稚京咬著吸管,吸得咄咄響:“我沒事。可你不該怪我嘴賤嗎?又在襲野面前哪壺不開提哪壺。”

安玨嘆了口氣:“和你沒有關系。”

奶茶隔夜就不好喝了,就算會失眠也想喝完。何況倪稚京存了心事,今晚本來就睡不著:“其實仔細一想,我不過就提到個儒雅款,人很難對抽象的假想敵反應這麽大。該不會——你那位神秘前男友就這個類型吧?”

“稚京,以後都別提這些了。我知道你是無心的。”

“不好意思,這回我是故意的。”

“……為什麽?”

“玉啊,這些日子我看下來,你對他大概是有點一廂情願了。”

安玨的手指按在石築護欄上,壓出了印子,苦笑:“是麽?”

“你以為你們兩個重新在一起,只是為了彌補過去的遺憾?我看他可不是這麽想的。”

安玨啞然,沒想到倪稚京說的會是這個。

“從一開始吧,我就覺得他對你的感情不像我們的年齡該有的。以前他太成熟,現在的他又太幼稚了。我想你最好趁早和他講清楚,免得之後不可收拾。他那性子真是一點沒變,何況現在他有這個能力。”倪稚京那邊傳來關門聲,也不知道回的是臥室還是陽臺,總之世界靜了下來,“上周我去做檢查,一路都有黑西服跟著,醫生居然知道我全家的醫療檔案,回想起來還是很不自在。可能有些人會享受這種包圍和保護吧,但你肯定不是。我看在他面前都變得小心翼翼了,不壓抑嗎?”

安玨呼吸滯澀:“我都知道。再給我……給我點時間吧。”

倪稚京沈默了。

他們兩個人,真像是天生就會愛上對方。這麽多年過去依然如此,更會讓局中人產生一種宿命的幻覺。安玨深陷其中,卻能穿透迷障看清現實,已經不容易。

倪稚京嘆氣 :“我也不是想催你,反正你的護照我收好了,簽證材料照計劃提交。如果你想按計劃和我一起走,那當然好。但如果你反悔,我也不會怪你。只是你一定要想清楚了,和他這麽走下去,會面對什麽樣的事情。”

掛掉電話,安玨並沒急著進屋。

潭州畢竟是海島,夏天再熱,夜風也算不上和暖,尤其夜晚,沁涼能滲到骨頭裏。

她抱著雙臂,視線落在別墅後的一方小池上。池面浮光霭霭,冷浸著一片幽藍,乍看像浮燈,仔細觀察,才知是活生生的夜光藻。

她看得入神,直到主臥的推拉門被拽開。

來人的步伐先重後輕,從身後抱住了她。

襲野洗完澡沒穿上衣,肌體的熱意夾帶了沐浴露的馬鞭草香氣。

他埋頭在她頸窩,不說話,剛剪的短發硬如銅絲,刺著她耳後最嫩的一塊皮膚。

安玨才草草搭建的心防,又被刺出個口子,軟了聲音問:“洗這麽久呀?”

襲野淡淡應著,大手圈住她腰,丈量完圍度,眉頭深陷——前些日子每天換著法給她做吃的,好不容易養出點肉。她這一病又回到解放前,只能再進補一陣。

說到底他不夠專業,補也補不到實處。或許還是要把營養師叫來。

想歸想,手已經將她往屋裏帶:“你病剛好,別著涼。”

她卻按住他的小臂:“下午切好的青杧還在冰箱,你要不要吃?”

“我不餓。”

安玨頭頂蹭著他的下頜:“那你不要置氣了,好不好?”

襲野以為洗了個澡就能壞情緒沖掉,可還是克制不住的心煩意亂:“沒有。”

安玨真該用手機錄下來他的語氣,以後吵架他要是嘴硬,就循環播放。

可怎麽又想到以後了?

安玨理了理思緒,將手滑下來覆在他手背,笑著揶揄:“你脾氣再這麽差下去,小心沒人理你。”

他圈住她的手收緊了:“不要不理我。”

沒等安玨回答,他又低聲問:“你還會丟下我嗎?”

安玨呆了呆,側眸看到他眼中無邊潮濕,也浸潤她喉頭,不禁一咽:“……我不會的。”

他不知聽沒聽進去,呼吸聲還是很壓抑,壓在她心底。

這樣空洞的謊話,安玨不確定襲野是否已經洞察。

她沒敢看他的眼睛,繼續開釋道:“前面在車上提到的,只是小時候我和稚京的玩笑話。你別當真,好不好?人都是會變的呀。”

“我不會。”

襲野說這話時音量不大,卻快而篤定,擲地有聲。

安玨一個晃神,轉過身,擡頭看定了他。

他的手也順勢繞過,牢牢墊在她背後,以防她不慎掉下去。卻又很想和她一起掉下去。

“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你。每次見你之前我都會緊張,要想很久,該說什麽話才能讓你高興。現在也還是這樣。我只要愛上了,就會愛下去。沒有變過,也不會變。”

安玨的心臟一陣抽搦。

聽到這樣的話,她怎麽可能不心動。

年少時的她也曾這樣熱忱地告白,因為那時她真的堅信他們有未來。現在卻強迫自己旁觀,越沈溺就越要冷靜,卻還是難過得要命:“可我認為,要是感到疼痛,那就不是愛。”

“是麽。”襲野低低地笑了聲,“所以這段日子和我在一起,你很不開心,對嗎?”

安玨猝然擡頭:“怎麽會?我很開心。”指尖觸碰他冰冷的側臉,看到他虹膜裏的自己,人和淚珠一樣透明,“我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真的。”

可謊話不會因為多加修飾,就變成真的。

他紋絲不動地站著,隱隱有耳鳴,幻聽裏全是另一種聲音。說從始至終都是他在強求,說她只是想彌補過去。

說現在的一切,都只是他不肯醒來的一場夢。

快要被這種聲音吞沒前,她卻環住他的脖子,踮腳親了過來。

聞到那陣熟悉的氣息,他才回過神,也抱緊了她。

說服自己只需要這一下,一下就夠。

何必惶惶不可終日,她已經在這裏了——說謊又怎樣?他的生活裏不全都是嗎?錢權湧動的世界,暗語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保護色,說真話的代價太大了。

就算騙他吧,只要騙下去就好。

她願意演,那他就做提線木偶。哪怕線要穿透骨頭,染上血正好變成紅線。求之不得。

靜靜吻了一會兒,襲野放開手,她眼眶泛紅,像哭過,又似乎只是因為她塗的是玫瑰色系的眼影。

今晚出門前她化了妝,最淺的01號粉底液,塗上反而沒原本那麽白了。這麽晚還是很服帖。

他的手背拂過她臉頰:“洗洗睡吧,明天上午我們就出發,去北京。”

“就定了?”她如夢初醒,頭靠在他光裸的肩頭,輕輕蹭著,“等等再睡。”

“明早不能睡懶覺,動車不等人。”

“不是飛機,是坐動車?”

這話問出口,安玨才發現自己也是不知不覺由奢入儉難了。這要在高中畢業那年,她買一張直達北京西站的硬臥,高低都要猶豫兩宿呢。

襲野吻她的耳垂,果然說:“已經算升艙了,我們高考那年,潭州還沒有通動車。”

她也笑了下,指節勾起在他唇邊一刮:“你嘴角還有泡沫。”

他“嗯”了聲,剛才在鏡櫃前刮胡子的時候餘光一瞟,沒在主臥看到她,水往臉上胡亂一潑就出來找了。

她湊近他下巴,嗅得很深:“今天沒用須後水?”

他想了兩秒:“用完了。”

“那明天出發前給你買,路上帶著。”

“大學那會還不知道有這個東西,不用。”

要扮得這麽像?安玨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也不用她說什麽,襲野已經捉住她的手往屋裏走。

身後那片幽藍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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