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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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第二天清晨,奶奶發現襲野前晚睡的是沙發,把安玨叫起來批了一頓,怪她不懂事。

這招苦肉計相當管用,之後他名正言順地擠上單人床,安玨還不能說什麽。

問就是他百試百靈的一句:“奶奶要我睡這的。”

很難不懷疑,他是故意的。

雖說兩人睡到了一塊,但到了晚上也沒有做。只是面對面側躺著,漫無目的地聊天。

過去十年的事,彼此都不想提。

那就提更早以前的事。

因此說到幼年時。

襲野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父親:“總說不記得,其實是有點印象的。很難得才回來一次,沒見過他笑。我媽很怕他,我沒什麽感覺。反正他不喜歡我。後來接我回去也是因為……算了,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

安玨握住他的手,像是安撫。又說自己小時候也挺調皮的,不愛練琴,反而捉泥鰍掏鳥蛋,跟著小東巷的大哥哥沒少幹壞事。

最壞的是有回她把接線板的零線拆了,害得爺爺誤觸,胳膊肘吊起來掛了倆月。

安玨嚇得直哭,爺爺知道是她幹的,還哄她要一起保密。然後帶她和表哥去小賣部,買她一直想要的公仔掛件。

俞承斌也還小,零花錢只夠買一包汾煌雪梅,也舍得全都分給她。

那時他們兄妹兩個,關系還是很好很好的。

襲野把她的手攤開,對上他的,竟然差那麽多。握成拳,差距更明顯。每個人的拳頭大小和自己的心臟差不多。所以他的心容下她是這麽輕易,理所當然。

安玨不悅地拍他手背:“你都沒在聽我說話。”

這話有失公允,他分明記得其中一宗:“你剛說的大哥哥是誰?”

安玨實在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這時國道上卡車經過,小石子彈起來磕到窗戶,兩個人順著聲響一同看過去。

也一同想到過去。

安玨笑起來:“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因為我聽到窗外有不尋常的動靜,水聲,不瞞你說,我當時以為外頭有醉漢在對著墻撒尿。”

襲野怔住,不是惱,只想說說她——萬一對方是個流氓呢,這樣你都敢開窗?

不過但凡她膽小一點,他就不會和她有以後。

雖說這個結果對她而言,也不見得是好。

偏她摟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還好是你呀。”

他默了下:“那你知道第一次見到你,我想的是什麽嗎?”

“是什麽?”

“算了,怕你生氣。”

“不行,你說。”

“第一次見到你,你穿著睡衣。”

安玨完全沒想過他會說這樣的話,一驚之下脫口而出:“你流氓呀!”

襲野也沒反駁:“所以看得很明顯,你太瘦了。”

還沒等安玨後悔說他流氓,他又說:“但只有該瘦的地方瘦。”

安玨氣得搡了他一把,他作勢往下摔,她被嚇到,把他拽得死緊。但他核心力量驚人,腰背撐著半側床板也穩穩當當,因此她反被他摟進懷中,彼此貼得更近。

等平息下來,兩人都忍不住要笑,笑起來會碰到對方鼻尖。

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也不知道。

有天安玨半夜醒來,襲野還沒睡著,她撐起精神陪他講了會兒話。之後就沒再見過他失眠了。但安玨還是會勉強自己醒過來,聽到他清沈的呼吸,手臂不松不緊地摟著她。

她不由得擡起頭,他的睡顏近在眼前。睡著了都不快樂的樣子,劍眉擰在一起,嘴唇緊抿,像是還在明中的課間伏案打盹,不願聽到打鈴——她像是趴在桌案的另一端,墊臉看著,還是會怦然心動。

白天襲野早起陪奶奶去買菜,安玨睡到八點,醒來才知道鬧鐘被他掐了。

推開門,廚房裏傳來切菜的聲響,奶奶抖著瀝水籃在說安玨小時候的事,模仿她稚嫩的語氣:“奶奶呀,牛的辮子為什麽這麽長?我能不能也留這麽長的辮子呀?那時候應該才三歲半,過年我帶她回漁村,田裏好多水牛,她還不知道那是牛尾巴。”

襲野聽著重覆的片段,聽不膩,還會問上一句:“後來她的頭發好像沒留得很長?”

“頭發會吸收身體的營養,對長身體不好,大人說的時候她很不高興,從來沒發過那麽大的脾氣哦。我們都不敢講了。但她轉頭就去理發店,自己就把辮子給剪了。”

“從小就很聽話,喜歡學東西,學到就回來講給我聽,像個小老師。我說數學我聽不懂呀,她就給我背古詩,說社會課裏面學到了,遇到水火災怎麽辦……”

“後來上高中,我們就想讓她搬去姑姑家住,離學校近。她怕麻煩人家,也不同意。還說自己每天上學往東,放學往西,永遠朝著太陽走,多好哇。”

襲野默然許久,是想到過去很多次,在校門口看到她披著晨曦朝他走來。

他只要想到這個畫面,一整天的心情都會好得不得了。

此刻他擡頭,正好看到門外的她,笑了笑,眼神恍惚柔和。

安玨怔了片刻,也沖他笑起來。

一切都讓她誤以為回到了高中時期,純凈安逸得不可思議。

越是感到這樣的日子難得,時間就過得越快。

快到安玨三天後才問襲野:“你最近都不用出去嗎?”

襲野用藥皂搓著手,示意她往桌上看:“不用,你先嘗下燜罐肉的味道會不會太淡。”

安玨下了一筷子,頗驚異:“你怎麽連這個都會做啊?太好吃了。”

很多年前,他和她提過一家國際高中的食堂,這道菜做得尤其很好,想帶她去嘗嘗看。可惜後來沒能成行。

或許她忘記了,但他記得。

看到安玨又嘗了幾筷子,襲野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吃過這頓,我們就走?”

安玨睫毛一顫,總覺得他話裏有沒說出的含義,還是點頭:“好。”

這頓晚飯吃得很慢,奶奶也有預感,交代安玨把東西帶好,飯後又是送到了巷口。

安玨叮囑奶奶按時吃藥:“去醫院掛水通血管的時候,我會回來。”

“不用回來,高阿婆會陪奶奶去。”

“以前都是麻煩人家,我在潭州就該我來啊。”

奶奶不置可否,轉頭對著襲野笑了:“小盛,那玉玉就拜托你了啊。”

明明沒什麽的,安玨就是有點鼻酸。

襲野把她往懷裏收了收:“奶奶放心,我會的。”

上了車,開出去一段路,安玨還在看著後視鏡。這麽遠的距離,奶奶肯定看不清他們兩個了,卻還是站在那裏。

襲野一手搭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握住她:“想什麽時候回來就回來。”

她收回目光,擡指刮著他掌心:“嗯。”

車裏循環放著《逍遙游》,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開了音樂會員。

“黃粱啊一夢,風雲再變。

灑向人間是怨尤……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不如與天競自由。”

先前安玨來過澹懷坊兩次。

一次是為著給鋼琴調音,走的小區正門。

第二次她在來的車上睡著了,醒時已經躺在沙發上。

原來進小區要先穿過共同柵欄,之後走地下獨屬車道,再過一道感應門,才算到達。

車子停穩,靠著那輛熟悉的科尼塞克。

安玨留心看了眼引擎蓋上的刮痕,已經修覆好了。

私家閘門在後頭降下,發動機熄火。在外都不鎖車,這裏就更不用了。

他一路牽著她,三面玻璃圍成的電梯直通入戶。之前來這裏的時候,她有註意到客廳樓梯旁有扇玻璃隔間,沒想過是這個用處。

安玨看著旋鈕上的數字,始知不算地下車庫的話,這棟別墅果然是有四層。

從客廳出來,一室昏朦,她轉頭問:“燈的開關在哪……”

沒問完,嘴忽地被堵住。他大手墊在她背部,抵住墻面時發出一聲悶響。

突然,安玨低呼一聲。是鞋跟碰到了踢腳線上的漫反射線性燈,地上驀然浮起一圈光暈。

襲野放開了安玨。

他不該急這一時半會,不該把沿途的美景當成最後的目的地。他不想她誤會,而那誤會又全然是真的。伸手整理她的衣服,整理完他又將指節往墻上輕輕一敲。

智能燈光一呼百應,滿屋都亮了起來。

客廳之中安玨最能一眼看到的,還是那架三角鋼琴。

而琴蓋上擺著一大捧卡門玫瑰。

安玨走過去抱起花束,還沒來得及開心,又看到琴凳上放著個箱子。

走過去看清,果然是貝希斯坦的調音工具組。

最初來到這裏調音,她說沒有專業檢具無法進行。本以為這事情早已揭過。雖然之後襲野確鑿是去過德國,但她不知道他原來還去了一趟薩克森州。

那麽這個東西,他應該買回來挺久了。

她心裏不無雀躍:“上次我來這裏的時候,你怎麽沒說買了這個?”

“忘記了,這也不算什麽禮物。”他笑了下,“玫瑰喜歡嗎?”

“很喜歡。”

“你喜歡鳶尾,但第一次正式送花,還是想送玫瑰。”

畢竟意義不同。

何況她已經跟他來到這裏。

兩人忽然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氣氛再度卡殼。

襲野目光落在身後的鋼琴上:“要不要彈兩首?”可沒等她回答,又立刻說,“不是讓你表演的意思——”

“我知道,”安玨還紅著臉,“但我說了你別笑,其實這些年我很懶,都沒怎麽好好練習,已經不怎麽會彈琴了。”

“那有什麽。”他面朝樓梯,下頦一擡,“我先把你的旅行箱拿上去。”

“嗯,好。”

襲野言語平穩,卻走得很快。

安玨存了個疑惑,放下花束,也悄然跟了上去。

主臥在三樓,裏頭開著燈,她一推門就開了。

襲野站在床頭櫃邊上,眼中有稍縱即逝的慌亂。手中攥緊了什麽東西,定住神,還是笑了一下:“怎麽上來了?”

少見的失態。

這種失態很容易讓人想歪,但安玨懶得想。

她是直接上手搶。

襲野就沒提防過她,東西轉瞬落到她手裏。

安玨轉著藥瓶,看不懂的德文,但已經大致猜到藥效。過去他說醫生治不好是真的。心臟被狠狠砸中,滋生出大片潰瘍,疼到發抖:“吃多久了?”

襲野默了默:“很少再吃了。”

她還是問:“多久?”

他沒有回答,卻勝似回答。

安玨走近前,摸他的臉,難過得沒辦法:“一直都睡不好嗎?”

他片刻失神,順勢捉住她的手:“沒有。”

她吸著鼻子:“那會經常難過嗎?”

“現在好很多了。”他抱住她,將她攏在心口,不能再珍重。

安玨明白他的意思。

擡起頭,手指按在他太陽穴,裏頭的弦崩得太緊,連青筋都僵硬。

當初他問她能不能調,她為什麽不答應?

“我會陪你好起來。”過去的遺憾,所幸還有機會彌補。但她的眼淚還是漫出來,蹭在他肩頭,“你總說你不會撒謊,可嘴裏一句實話也沒有。”

他的聲音埋在她的頭發裏,像隔了層迷情的紗:“真的沒騙你。”

“是嗎?可你還有個東西沒藏好,沒發現?”她趁他松懈,從抽屜裏抽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那這是什麽?”

襲野無意識地咽了一下。

安玨手上攥著的,不過是一盒最尋常的卡比龍雪茄。

而且翻蓋都沒動過,說明他沒抽。確實沒抽,這煙也是很早以前買的了。

他想不出她這通身一副“你有事瞞我”的態度,底氣在哪裏。

安玨放下煙盒,步步緊逼:“其實之前我就有留心,好像很久沒見到你抽麥金托什了?”

襲野的指節一動,無聲等待她把話說完。

她繼續問下去:“所以第一次我來到這裏,當時你抽那個煙,是為了引起我的註意嗎?”

空氣間靜了兩秒。

“是。”

安玨想過他會承認,眼風卻還是飄開:“所以那時我能接到你的單子……”

“也是我。”

他那樣直來直往的性格,從來不屑這種彎彎繞繞的手段。可他不得不如此。他必須試探、徘徊,只有獲得她的許可才能進攻,而她既是他的指揮者又是征服對象。

安玨笑了下:“我就知道這世界上沒那麽多巧合,巧合大多都是有心為之。”

誠然他所有的安排算計,都是出於掩飾。掩飾他原本只想帶她走,像曾經在電話裏用德語說過的那樣。走去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沒人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就夠了。

但之後發生的一切,也沒有本質區別。

她是他永恒的目的,什麽手段不值一提。

可還是舉棋不定,好不容易才把她接回身邊,又怕她介意設防。

襲野扶著她的腰,脈搏亂了方寸:“抱歉,我——”

安玨卻縛著他的脖子:“為什麽要道歉?有心難道不比巧合來得珍貴嗎?我又不傻。”

然後就踮起腳,吻向他。

方才兩人在客廳強行叫停,危險的火芯一點即著。

誰都顧不上再說些什麽。

床單才被換過,能聞到留香珠留下的海洋氣息,背部貼上去還有點潤潤的潮意。

他瞳孔的色澤越來越深。

終於是這裏,本來就應該在這裏。

過去十年他沒有一天不在想,想著帶她回家。

可現在美夢成真,他又無法相信,更加貪心。

安玨的感覺也不能再好,卻有點受不了這緩慢的序曲,推了推他,手卻被他扣緊。

在這種事上他有自己的節奏,並且一意孤行。

更何況,現在還是在他的地方。

燈只開了床頭一盞,暖光臥在銀杏葉形狀的燈罩裏,籠罩兩人頭上。

安玨仰著臉,視線一晃又一晃。於是那片葉子又像在水上飄,而她是站在岸邊的人,只有一起一伏的喘息機會,不一會兒又被整個兒拉下了水。

她像在一陣陣浪潮中被沖擊,昏昏沈沈。

什麽時候結束也記不清。

安玨在浴缸裏泡完澡,像熱過了勁,氣力全失地裹在浴巾裏。

他將她抱回臥室,她從沒睡過這麽舒服的床墊,也不知道是什麽神奇的材質。困得腦袋都糊成一團,說起了胡話:“我剛才,好像在窗邊看到梳妝臺了?”

“嗯。”

“為什麽會有這個?浴室櫃也是,好多護膚品,雖然還沒拆封就是了……我明明才說要來住的。”

他懶於提醒她,她說要來住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而這些時間他足以布置多少事。

到底也只是嘆息:“你想問什麽?”

懷疑這裏住過別人?

可她明知道不可能。

她動了動唇:“我想問,房間裏可不可以再放個懶人沙發?不行也沒事,我去客廳看書也可以。廚房沒有電飯煲,買鑄鐵鍋好不好?壓出來的米飯好香……”

他低頭銜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夢囈:“想要什麽都可以。”

她卻誤解了這個親吻的含義,含糊搖頭:“不要了。”

“好,不要。”他離開她的臉,輕輕將她的手放進被子裏。

到底怎麽才能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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