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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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3

從露營區回到客棧已是淩晨,沒睡幾個小時便要回潭州了。

返程和來時不同,多出來兩個人,正好需要多訂一輛車。

直到車開到客棧門前,鄭卉才知道這事,雙手合十:“我們兩個不坐你們的車。”

楊皓原大惑不解:“為什麽啊?那你怎麽回去?”

鄭卉笑了下:“怎麽來的就怎麽回去,我們坐大巴轉火車。”

“這樣旅游一趟太累了吧,多麻煩。”

“不會呀,而且我玩得很開心。”

鄭卉和丁文麒一走,倪稚京就把多寫的兩張抽簽條撕了,嗓音悶悶:“本來我們三個一起,多好啊。搞不懂她帶那家夥來幹什麽……”

安玨揉了揉倪稚京的肩,後者嘆口氣,不說了。

回程車上,倪稚京還是和安玨坐在一塊。而這回抽到簽同坐的人,從楊皓原換成了卓愷。

倪稚京嘖道:“我說襲野真該反省下自己的命格,這手氣喲。”

卓愷頗有微詞:“這話說的。說得我搶了他的氣運一樣。”

倪稚京冷笑:“得了吧。我給他算過,他命硬得很,你搶不走。”

卓愷朝安玨瞟去一眼,滿臉尷尬:“你算他做什麽?”

倪稚京露出見鬼的表情:“真當你兄弟是香餑餑,人人都愛啊?我算他,那當然是和玉玉一起算的,我怕你兄弟克她。”

卓愷幹咳:“年紀輕輕不要這麽迷信。”

“嘿嘿,我也給你算過,想聽嗎?”

“那倒不用,長這麽大早就知道我的命不咋地了,哈哈。”

“還說不迷信。”

抵達潭州,大家意猶未盡,各回各家。

雖說開學尚早,但短短幾天的放松也是透支,緊接著就要面對還不完的課業債。

像高三暴風雨來臨前的預演。

籃球隊開始了封閉集訓,倪稚京陪姜雪去雲貴參加希望女高的落成禮。安玨起先每天去市立圖書館溫書,直到某晚在附近的情人街撞見鄭卉和丁文麒,從此就改為居家覆習。

轉眼就到了八月底。

開學後第一個周日,安玨去了嘉海,上高考前的最後一堂鋼琴課。

梁錚早也準備了大盒小盒的,叮囑安玨帶給奶奶,又戀戀不舍地捏她的臉:“有空就給老師打電話,不要斷了聯絡,知不知道?”

安玨跟她撒嬌:“知道知道,而且老師就在嘉海,我們怎麽會斷聯絡呢?這些東西我就帶一盒走行不行?太重了。”

“不要你提,我讓師傅開車送你回潭州。”梁錚眼瞼一扇,扇出一股愁緒,“其實,老師十月份就要離開嘉海了。”

安玨楞了幾秒:“要去哪裏呢?”

“先回明斯克進修兩年,再去維也納。”

梁錚年輕時曾和一位白俄指揮家結婚,後因理念不同分開,卻沒回故鄉北京,而是來到嘉海發展,未嘗不是懷著替已故好友照顧女兒的心。

可她和前夫異國這些年,也從未斷了聯系。

這次回明斯克,不無覆合的可能性。

她為安玨做的,已經太多了。

想到這裏,安玨主動抱住了她:“要一路順風,要幸福,老師。”

梁錚眼睛紅了:“我放心不下你,也對不起你媽媽。”

“不要這麽說,”安玨悲從中來,卻還是把這傷感的話題繞過去,“因為這麽說太偏心了,老師教了那麽多學生,就沒有放心不下他們嗎?”

梁錚無奈笑了:“小滑頭。”

最後一節課,以師生共同合奏月光奏鳴曲而告終。

擺在鋼琴上的合影裏,玫瑰叢裏的美人含笑不語。安玨想媽媽一定也聽見了。

梁錚走之前會辦告別宴,交代安玨一定要來。

就算不說,她也會來的。

回到家中是下午兩點,奶奶不知何事出門去了,安玨拜托師傅幫忙把一堆補品和日化堆在客廳。

乘私家車返回潭州,比過往坐城際大巴快很多。左右時間還早,安玨打算出去買點菜。

走到巷外的水井邊,忽地眼神一動。

安玨小時候最喜歡這口水井,夏天用它冰出來的西瓜,是後來再也吃不到的甜。

現在水井邊坐著她喜歡的少年,黑褲白T恤,清舉明凈。

她像是又嘗到了記憶裏的西瓜。

襲野站起身,有點驚訝:“今天這麽早?”

“老師找人送我回來了。”

安玨算了算自己過往回來的時間,怎麽說也得下午三點半往後了。

所以過去每次,他都至少提早一個小時過來。什麽都不做,就是坐著等?

盛夏日頭多熱,照在她心上。

附近的菜場過了正午就沒什麽人擺攤了,他們坐公交去了明中後門的農貿市場。雖說兩人都有多相處一會兒的私心,可一下車,安玨還是發現了問題:“讓你來回白跑一趟,又回到你家附近了,應該讓我來找你的。”

“我說過不喜歡——”

“不喜歡跟你算這麽清是吧?知道啦。”

襲野看著她空無一物的脖頸,她沒戴那條項鏈——收回視線後“嗯”了聲:“今天我來給你和奶奶做菜,補生日大餐。”想了想,又改換措辭,“不是補,今天本來就是你的生日。”

他總在一些事上出奇較真。安玨笑問:“今天不用集訓?”

“明天就要出發去省東打分區賽了,今天全隊休整。”

“好巧啊,剛好趕上這天。”

兩人兵分兩路,挑了小排、牛腱肉和帶骨雞腿,配菜也滿滿當當裝了兩袋。匯合後,他擡起其中一個:“這條魚拿來做什麽?”

安玨蹲在攤位前對比兩顆老姜,頭也不回地說:“打湯。”

“你喜歡吃魚?我不太會處理海鮮。”

過去他在碼頭打工,時間久了,聞到魚腥味都難受。

安玨也想到這點:“對不起,我忘了你不愛吃魚。”

襲野搖頭:“你愛吃就好了。”

“這道菜你別沾手,我來弄。”

“說好今天我來做飯的。”

“這下不提你跟我別算這麽清了嗎?”

襲野籲了口氣,沒再出聲。總之他是說不過她的。

兩人回到小東巷,廚房門窗緊閉,裏頭卻傳出斷斷續續的人聲。

回來的除了奶奶,聽聲音,似乎還有姑姑一家。

襲野正要擡手敲門,卻被安玨按住。

這要讓他碰上俞承斌,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麽事端來——安玨緩緩搖頭,用無聲的口型說:“你別進去。”

襲野猶豫片刻,還是點頭答應。

用鑰匙開鎖走進廚房,三位長輩同時投來目光。俞承斌並不在場。

安玨背手關門,暗自松了口氣。

姑丈俞冠回過頭,酒杯敲在桌面:“先把孩子生下來,辦個酒席,過幾年再登記。”

看來奶奶前頭是去了醫院。

而現在回家,長輩們要對如何收拾俞承斌留下的爛攤子,下一個定論。

安秀雲神情委頓,卻不松口:“絕對不能生下來,生下來承斌一輩子都毀了。”

俞冠又悶了口白酒,不耐煩:“你還真想把孩子打掉?那要賠女方四十萬,你出錢?看看你的好大兒,變成今天這副鬼樣子,還不是被你寵壞了。”

“他只是還沒長大。”

“都會操女人了還沒長大,操!”

這話不堪入耳。安玨沖著俞冠搶白起來:“出了事你就只會怪別人,表哥難道是我姑一個人生的嗎?”

“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麽嘴?”俞冠喝得舌頭都大了,“小侄女,實話告訴你。當年是你姑未婚先孕,非要生下你表哥。我可沒說要。”

安秀雲臉色愈白,奶奶也聽不下去:“俞冠,少說兩句。”

俞冠更來勁了:“喲小侄女,窗外誰啊?你才多大就耍男朋友。等會等會,這就對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姑當年和我上床,差不多就你這麽大……”

安秀雲狠狠甩出一個耳光,叫聲淒厲:“俞冠,你混蛋!”

俞冠被打得蒙了幾秒。

斷掌打人很疼,可安秀雲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像是親自驗證了人們口中,有關斷掌女苦命的預言。

“你他媽又皮癢了是吧?”反應過來的俞冠掀翻桌子,薅住妻子的頭發就往墻上撞,“這些年老子被公司開掉,做什麽賠什麽,就他媽因為碰上了你們一家爛貨!”

安玨和奶奶都楞住了。

誰都沒想到俞冠會當著娘家人的面,把妻子往死裏打。

外頭響起敲門聲。

安玨顧不上應門,沖上去拉拽俞冠的手,拉不動就打。

聽到安秀雲痛苦的哀嚎,始終忍耐的奶奶也爆發了,瘋了一樣摔打俞冠:“你打我女兒,打我女兒。壞東西,我打死你。”

可老人哪有什麽力氣,沒打兩下就面容青紫,喘息未定。

屋內亂得翻天覆地,外頭也改成了撞門,如同雷擊。

廚房門用的是老式司必靈鎖,暴力踹門未必不能進去。

可襲野看不到門後頭的情況,不敢貿然伸腳,只得繞到窗邊,判斷好距離後擡肘,一擊擊碎玻璃。

他踩著洗水池跳進廚房,合掌抹去手心的碎玻璃渣,拉開安玨,重重的一拳揮向俞冠。

俞冠半邊臉迅速腫起。

他罵了句臟話,又飛撲上前,卻還是三兩招被放倒,很不體面地按在桌上,破口大罵:“媽的小畜生,哪條街道混的?老子風光的年頭你還不知道在哪個陰溝裏打窩呢!”

潭州這幾代混子的臟話體系毫無進步,罵來罵去都差不多。

襲野聽都聽膩了。

安玨先去檢查姑姑的傷勢,還好只是皮肉傷。又忙扶了奶奶坐下,給她撫背順氣。

奶奶還在虛弱地重覆:“你打我女兒,我打死你……”

俞冠被制住了也不老實,打出個臭烘烘的酒嗝,冷笑:“打她怎麽了,哪個男人不打老婆?再說了媽,我又沒把你女兒打死,她可比你兒媳幸運多了。”

廚房狹小的空間,在這句話之後成了一百三十八億年前的宇宙。

熱到極致,密到極致。

安玨緩緩起身,如墮煙海:“什麽叫,我姑姑比我媽媽幸運多了?”

兩位女性長輩的臉色一瞬就變了。

這麽多年,家裏絕口不提父母的事,每逢清明,奶奶也從不讓安玨去掃墓。還有只存在於想象裏的外公外婆,爺爺臨終前一再重覆不要欠別人錢,鄰裏或同情或排斥的眼神……

雖然安玨自己也一口咬定,父母當年是因為車禍去世的。

但記憶中某些殘存的細節告訴過她,事情沒那麽簡單。

只是她的潛意識趨利避害,故意忽視了而已。

仿佛很小的時候路過巷子,鄰居邊洗衣服邊攀談,笑著喊她:“玉玉,放學了啊?”

她講禮貌,一一應去。可還沒走多遠,大人們就變了嘴臉:“都說早產的孩子發育慢,可我看小丫頭沒什麽影響,個頭挺高。”

“所以是不是早產,不好講的。當初小施說要趕在九月一號前生下來,這樣孩子可以提前一年上學。狗屁,你們誰聽過這種事?”

“還說什麽北京來的大戶姑娘,嘁,私奔來的能是什麽好貨?周末來婆家手上一點水沒沾,成天就知道彈個破琴,打扮妖裏妖氣。我家老周也說她搞不好懷了別人的種,預產期本來就快到了,這才急吼吼地先把孩子剖出來。”

“安家多俊一小子,當年保送去歐洲留學哪!回來卻跟著這麽個女人,真被帶壞了。”

“難怪後來會出那種事!”

每次都是高阿婆出來阻止:“去去去,還說,飯都焦了。”

……

家中嚴防死守的往事,就這樣被俞冠惡意點破:“活著不比死了幸運嗎?小侄女,我只是打了你姑,你媽可是被你爸打死了呢。”

認知一瞬間瓦解。

每個字都認識,拼在一起太陌生。安玨像是沒聽明白,臉稍偏,想聽得更確切。

襲野猛地松開手,走上近前,虛虛地扶住了她。

安玨目光呆滯,求助似地看向奶奶:“是真的嗎?”

奶奶居然不敢回視。

去看姑姑,姑姑只是發了狠去捂丈夫的嘴。

誰都沒回答安玨的問題,可這樣的反應等於招認。

俞冠猶嫌不足,推開安秀雲後又呸了一聲。

“不過小侄女,你媽敢在外面偷人,死了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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