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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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8

一路無話。

跑車從國道駛入,又從潭州中心區的CBD開出。當潭州大劇院的字樣出現在眼簾,安玨才察覺這不是去機場的路。

襲野把車停在街邊:“等我幾分鐘。”

過了十多分鐘,他打開車門回來,遞來一杯熱奶茶。

是上次安玨和小夏一起買的那款峨眉飄雪,當時她沒喝完,放在車載杯座裏,早也被處理掉了。

沒想到他還記得。

襲野晃了晃杯身:“不喜歡?”

安玨握進手心,撫著瓦楞隔熱紙套,感受到溫膩的暖。

她小聲答:“喜歡的。”

好半晌,襲野都沒有啟動車子。

兩個人仍舊沈默,直到他接起電話:“嗯,潭州大劇院對面。可以。”很快掛斷,他轉過頭,“待會卓愷就到,他會送你回去。”

“不用我送你上飛機……是有什麽不方便嗎?”

“沒有不方便,嘉海的新機場才有起降條件。我不想你跑那麽遠,奶奶也希望你多休息。”

安玨默了下:“好。你這次是去哪裏呢?”

襲野把她落下的發絲綰到耳後,曲指碰到她耳垂,又收回:“不遠,布裏斯班。”

“有黃金海岸的地方?”

“對。”

那確實不算遠,聯絡起來至少不用日夜算時差。

他呼吸很輕:“你想去嗎?”

“既然不遠,那你應該很快就回來了。我就不去啦。”

“要看進度,可能還會去一趟京都。”觀察著她微微動搖的神色,他又說,“有很多古建築群,你不是喜歡嗎?我可以陪你逛逛。”

安玨垂著眼,想了想,還是搖頭:“最近我還要跑項目,沒時間呢。下次吧,下次……你也不用趕著回來,一定註意休息,知道嗎?”

襲野眼中的光漸漸黯下去:“好。”

他的上身漸漸傾過來,伸手拊在她後頸,額頭相貼,嘴唇卻隔了點距離。

自從昨晚在璽灣醉過之後,他就沒再對她做出任何親密舉動了。

過了會兒,他低聲說:“昨天晚上的事,我還是想向你道歉。”

“我說過,沒有關系的。”安玨側眸,剛好可以碰到他鼻梁邊的痣,就勢親了一下,“襲野,我們既然在一起了,就不要這麽客氣。以後別動不動和我道歉,好嗎?”

“那剛才的事呢?”

“剛才?”

“我和奶奶說了那些話,說我會照顧你。你不開心,是不是?”

“沒有不開心。只是,”安玨撇開臉,“只是我可以照顧自己。”

他偏要掰過她:“所以究竟是我和你客氣,還是你從來沒想讓我真正靠近呢?”

安玨心口一陣發堵。

他總是那麽著急獨斷,無視她的生活節奏。

說來就來,來了又和奶奶說那些話,仿佛兒戲。

而且他竟說自己叫盛泊聞,根本就是在拿他們兩個在開玩笑。要是傳揚出去,那還得了?

可又說不定,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覺得刺激。就像過去他總帶她走鋼索、坐過山車,每每驚心動魄。

煩惱和埋怨,齊齊湧現嘴邊,但安玨還是咽了回去。

他們相聚已經這麽少,她不想和他吵。

惹不過還可以躲,等彼此冷靜之後再說。

可當安玨轉身去拉車門把手,卻又被他按住了肩。

終於忍不住動了氣:“我不和你爭,我要走了。”

他涼颼颼地笑了聲:“你不用走,我走。”

說完襲野就開門下車,大步繞過前方時又剎住腳步,走回副駕的車窗前。

臨別在即,安玨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鬧起了脾氣。想到這裏,還是降下了車窗。

她的手半擡著,陽光下有如玉質,青藍的毛細血管仔細看會泛出點紫。

兩人無聲對望。

他出了會兒神,忽然將她的腕子拉近,然後俯下了身吻過去。

剛才只有兩人的場合,他猶豫著沒這樣做。

大庭廣眾之下反而無所顧忌了。

卓愷已經到了,他人行道走到一半,看此情狀立刻原地後轉,又走回了街對面。

重新等過一輪紅綠燈,卓愷才故作鎮定地走到車前,坐進主駕,臉和手都發燙。

初夏的太陽已經有點毒了。

卓愷雖然腿腳有些跛,開車卻很穩便。

安玨沒有著意計算時間,卻感覺回程比來時要快許多。

快到小東巷的時候,老街區犬牙交錯,忽然打斜裏沖出來一個騎電瓶車的孩子。

好在卓愷猛踩剎車,算是有驚無險。

卓愷匆忙拉開車門,安玨也緊跟下來查看情況。

人是安然無恙的,但這孩子心有餘悸地一回頭,怕父親怪罪,哭聲震天。

一個中年男人跑過來:“操.你大爺的,沒長眼睛啊?我孩子撞出點好歹,老子讓你全家倒血黴,賠錢!”

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是大事,卓愷應得很痛快:“好。”

見狀,男人反倒警惕,凸出的眼珠上下搜刮一通,果然搜出新財路:“哎喲,是個臭殘廢,你有駕照沒有?這可不是賠錢的事了,跟老子去派出所!”

“還是別鬧大吧。大叔,你說個數。”

“你他媽一殘廢能賠得起幾個錢?”

男人上手一推,把卓愷推了個趔趄。他的腕表擦過引擎蓋,發出金屬尖銳的嘶鳴。

安玨趕忙扶住他,眼神轉瞬冷卻:“去派出所是吧?可以。你孩子有沒有到可以騎電瓶車的年齡,他的傷勢,還和你動手導致車輛刮擦的傷痕,剛好可以一起鑒定了。”

男人被她看得心裏發慌,但還在嚷嚷:“不得了,這殘廢有點能耐。美女,跟他多少年了?你也真不挑,做情婦起碼找個開寶馬奔馳的大款啊。這車什麽牌子?他奶奶的,見都沒見過,什麽破玩具。”

卓愷這才變了臉色。

他過去是體育的,好戰鬥狠還在骨子裏。一字一頓地警告:“你說話給我註意點。”

他長得高,站在男人跟前像堵墻。哪怕這墻缺了一角,塌下來也能壓死人。

越來越多人圍觀。

那孩子扯動父親的衣角:“爸爸,算了。那個車,我玩極品飛車的時候見到過。”

“玩什麽飛車?你一天到晚光知道打游戲不學好是吧。”

“是跑車,他那個牌子是最貴的。我們把車劃了,怎麽辦啊……”

“跑車?法拉利那種?”男人莫名笑起來,原地轉了一圈,“這劃痕是他手表弄出來的,關老子屁事!大家都看到了啊,是這殘廢自己劃拉的!小兔崽子,回家看我怎麽收拾你!”

男人罵罵咧咧地擰著孩子的耳朵走了。

安玨轉頭看向卓愷:“車子刮痕要不要緊?如果問起來,就說是我刮的吧。”

“嗯?”卓愷低頭回了條消息,“車子?沒事,報個固資損耗就好。”

安玨躑躅著:“我一直想問,你的左腿……是怎麽回事呢?不想告訴我也沒事的。”

卓愷頓了會兒:“被人打斷的,很多年了。”

一個運動員斷了腿,多麽嚴重的事。

從前安玨只知道卓愷家裏是開燒烤攤的,爸爸酗酒媽媽殘疾,還有更老的一輩纏綿病榻。

練體育,是因為學校每個月都會發放定向補助。

或許正因境遇類似,他和襲野的關系才尤其好。

卓愷既說是很多年前,安玨自然有了猜測:“你被人打斷腿這件事,和他有關麽?”

他身子一僵,擡起頭:“有。”

安玨臉色突變。

卓愷觀察了她一會兒,才說:“如果不是他,當時我可能就被打死了。”

是這樣麽?

安玨無聲地松了口氣。

“當初家裏每天要去碼頭拿貨,被地痞敲打過很多次,那次壓了我家半年貨款,我就和他們動手了。”卓愷忍了又忍,沒忍住,“你以為是他害的我這樣?”

“不是害你。只是我擔心他那個性子,得罪人,連累了你,也說不定。”

“你總是這麽看他的,過去就是。”

安玨不說話了。

卓愷意味不明地牽了嘴角:“他那個人也是,什麽都不說。前些天在南洋,他們父子吵得很兇。老爺子是動家夥了,他出來的時候袖管全是紅的。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安玨想到璽灣那晚,他的手有些不穩,以為只是喝多了。

現在一聽,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傷得很重嗎?”

“還好,庚泰的醫療團隊很可靠。”

“他和他父親,是為了什麽吵起來?”

這就由來已久了。

前段時間,襲野去了巴伐利亞州那邊處理藥械廠的事。事情是辦得利落,但由此給他積累的派系資本,卻又不是他父親想看到的。

再有他手下的蘇克比灣石化管道改建案,上個月剛被環保組織曝光海域汙染,輿論是壓住了,但後續影響還尚未可知。

當老爺子對他不滿,任何事都能成為原因。

不過這些幕後紛爭,卓愷是有分寸的,絕不能跟安玨提及。

無論十年前後,襲野都盡力將她隔絕在風雨之外。

卓愷始終看在眼裏,便挑了能說的說:“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些事情,或許你也應當知情。老爺子在安排聯姻,女方姓程,家也在南洋,剛從斯坦福博士畢業。祖輩支持過黃花崗,是軍人世家。這場聯姻雖然沒有擺上臺面,但雙方家族都有那個意思。”

對於這種事,安玨早有準備。

她了然地點頭:“那他們什麽時候會結婚?”

卓愷皺眉:“結婚?你明知他不可能點頭。而且安玨,這話從你口中問出來,真的很奇怪。你好像還不如我了解他。”

“或許吧。”安玨心亂如麻,不願再問下去了,“謝謝你送我回來,路上開慢些。”

回到家中,茶幾上的提子沒吃完,安玨捏了一顆破了皮的在手心,坐著發怔。

手機亮起來,她劃拉了一下,青汁糊滿屏幕。趕緊抽了紙巾擦拭,卻不小心掐掉電話。屏幕很快又亮起,這時才看到未接來電有十幾通。

她總算接起,熟悉的低聲從聽筒傳來,明顯焦躁:“沒到家?”

“剛到。”

“遇到什麽事了?”

“嗯……出了點小問題,我把你車刮了,怎麽辦?”

襲野那邊不知是信號問題還是怎樣,一陣電流雜音過後,他的尾聲有輕快的餘韻:“那你要對它負責,以後它就是你的車了。”

安玨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擦不幹凈:“養不起,不要。”

“不要你養。”

“可我也不要你養。”

電話那邊靜極了。

安玨說完這話,也有那麽點後悔。

可想到今早小夏手裏的那個包,中年男人口中那聲“情婦”。更別說還有剛才卓愷寥寥數語,就在她面前道出了另一重人間。

說便說了,後悔也沒用。

矛盾是客觀存在的,不說出來就不會改變,不改變就永遠無法解決。

她心中下定了一個主意。

襲野那邊還在沈默。

安玨很快調整好氣息,再度開口:“先不說了,你快上飛機了吧?”

他嗓音喑啞:“已經飛了一陣了。”

“飛機上哪來的信號呢?”

“灣流有衛星通信盒。”

“啊,這樣……”

她語氣縹緲,透著悵然。

靜了半晌,襲野低聲:“你先去休息吧,等我回來。”

“嗯,”安玨應著,隱約笑了下,“等你回來了,我有話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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