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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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

春節過完,安玨才算正式恢覆工作。

鋼琴春季考級在三月底,滿打滿算也就剩一個多月,過年時多松泛,過完年就有多緊張。

各大琴行簡直可以用高朋滿座來形容,除了學生,家長一抽空也會過來盯梢。

每個人都亮出高度緊張的姿態,要調音師隨時待命,看哪架琴暫時空置,就趕緊叫來調試。好像這樣也算事在人為,能增加合格的幾率一樣。

老師和鋼琴數量有限,學生們仿佛在打塹壕戰,一排撤下了,再換另一排不情不願地補上。

這讓安玨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課業之餘,哪怕只有半小時休息,她都恨不得耗在鋼琴上。

眼前這些孩子們哭著鬧著不想觸碰的東西,是她少女時期最可貴的奢侈品。

琴行內部的本職工作做完,安玨又跑了幾家音樂教室和私人客戶。

調音這工作乍聽之下挺要技術,做久了就知道這更接近於體力活。遇到難伺候的琴,動輒四小時往上走,人站著工具掰著,沒個好體力真撐不下來。

她也知道最近會忙,一早就在便利店買好了鱈魚三明治。

沒想到一連兩天晚歸到家,竟連三明治上的面包胚都沒來得及啃上幾口。

可這麽晚了再吃東西,又容易睡不著。人過了一定年紀,身體機能真是開始全面返璞歸真,脆弱又嬌氣。

安玨只好原封不動地把東西放進冰箱。

過了十一點,才有閑心去看手機。有四通未接來電,兩條短信。

雖然號碼未知,但她知道那是誰。

自從她和襲野重新走到一起,已經正好過去了半個月。

但兩人的相處模式並沒有發生實質性的改變,還是各忙各的。偶爾去一個電話,對方也未必得閑,接不著的情況更多一點。

就算這樣,安玨也安之若素。

能走到這步,已經極其不可思議了。

驀然憶起兩人還高中的時候,都沒有手機,不一樣過得好好的?

他是不想買,也沒必要。她的則是意外摔壞之後,不好意思向家人再提。

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錯過了沈迷電子產品的最佳時機,長大後都有些提不起興趣,不大用,也用不慣。

也可能是他們私心裏都想留在過去,刻意避開了時代的日新月異。

所以這樣的溝通頻率,或許比冷戰的情侶還少。可對他倆而言,已經多到有露餡之嫌了。

醫院分別前,他說把一切交給他,說得雲淡風輕。可她知道這有多不容易。

都不說他父親那裏,就看他明明傷得那麽重,才好轉沒兩天,又沒事人似的滿世界跑了。

外人看他多光鮮,實則沒有半點喘息的餘地。

安玨點開短信,內容還是那樣簡潔:一定要按時吃飯。

這條是中午十二點半發的。另一條則在半個小時前:早點休息。

那樣不羈的個性,囑咐卻這樣老氣橫秋。

安玨覺得好笑,在床上翻來覆去,也不知道怎麽回,一回比他還離譜:知道了。

回完就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書,剛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但今年底才給作者頒發榮譽。

翻了幾頁,她沒怎麽看進去。幾分鐘後,手機震動起來。

低沈的男聲被電波修飾過,乍聽有點冷淡:“還沒休息嗎?”

這話問的,就算安玨在休息,也會被吵醒啊。

她翻了個身,左耳在枕頭上壓久了,有點痛,語氣一時間也好不起來:“怎麽光說我,你不也還沒休息?”

說完才覺得像撒嬌,還有點誘導的意思,旨在要他承認沒休息是為了等她回覆。

這個念頭沒頭沒尾地竄出來。好奇怪,從前安玨才不會想這些彎彎繞繞。

那邊停頓了幾秒:“我不需要休息。”

安玨失笑,難得調侃:“身體這麽好?你是功法大成還是位列仙班啦?”

襲野琢磨著她的話,沒回答,反而是輕快地笑了。

笑得安玨耳垂滴血似地發熱,不是被枕頭壓出來的,因為都熱到臉上了。

她好像很容易在大晚上上頭,說些奇奇怪怪的話。平白無故的,提身體好不好做什麽?男人都愛在這個話題上大做文章,倒像是她惹出來的了。

可襲野笑過了,卻認真說:“我在布達佩斯,有六小時的時差,現在正在用晚餐。”

聽筒裏傳出刀叉放下的輕響,如珠落玉盤。

安玨想象他手中的鍍銀正餐勺,勺頭應該很大,足以讓歐式濃湯滾動。

“所以暫時還不需要休息。”他補充道。

剛才襲野是故意沒說全,只是為著能和安玨多說兩句話,結果卻讓她誤會多想了。

現在交代得這樣清楚,又無意間透露出了彼此的天差地別。

安玨半晌無聲。

襲野在匈牙利的布達佩斯,離潭州有多遠?她可能一輩子也去不了。至於刀叉,她只有去西餐廳的時候才會用,用得很蹩腳,但襲野早已習慣。僅憑只言片語,她就能想象出他坐在多瑙河畔的大飯店裏,身後是油畫樣的城堡和教堂。

他不是自矜顯擺的人,因此不會察覺,剛才他對晚餐的動詞是“用”。用餐用餐,尋常人家這麽描述自己吃飯,是要招人笑的。

很多生活習慣,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愛情也一樣。

這段感情放在過去,還能解釋說是他是受限於環境,才會被她吸引。可後來他回到盛家,見到了廣大的世界,萬紫千紅開遍,沒道理非她不可才對。

或許他終歸會發現,她只是他年少時一個未完成的執念。時日久了,執念自會消解,才肯睜開眼往外看;而看得多了,見到好的,他就會同自己和解。

不過今後的事,就今後再說吧。

無論如何,活在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安玨?”察覺到她長久的沈默,他很輕地出聲。

“嗯。”

“是不是困了?”

“沒有。”安玨呼吸清勻,笑了下,“剛才我是在想,匈牙利有很多溫泉,你去泡過了嗎?”

“沒有,我不喜歡硫磺的味道。”

明明是讓人放松的東西,偏偏和火藥硝煙有類似的氣息。

“哦。那你住的大飯店,門房經理有沒有穿紫色燕尾服,蓄著一縷平直的小胡子呢?”

“稍等——我看了,沒有。”襲野才反應過來,“你是在說什麽電影嗎?還是書?”

“對呀,四五年前的電影,《布達佩斯大飯店》嘛。但故事發生在歐洲上世紀虛構的一個國家裏,和真實的布達佩斯沒有關系。電影畫面是糖果色的,極致對稱美學……”

還在高中的時候,晚自習結束的夜路上,安玨就愛說些電影和閑書,臺前幕後,無所不包。

襲野一直記得她喜歡博爾赫斯,那些天馬行空的構想,在她那裏還能再次加工發散。

高二下學期開春,他們籃球校隊去臺北交流,打友誼賽。還沒開打,就有一群穿水手服的女高追問能不能跟他合影。他平時最討厭這種事,那次卻同意了,還借機問了個地址。

那張照片上女高們什麽表情來著?全忘了。

倒是被他拉過來一起合照的隊友,笑得一個比一個歡。

賽後卓愷他們要去101大樓,只有他順著問來的地址,坐捷運去了誠品書局。

站在圓弧拱頂的覆古燈照下,他眼花繚亂,不知道哪本好,一買買了好多。貴倒不貴,光是沈,回程過飛機安檢差點超重。

安玨收到這份沈甸甸的伴手禮,高興了好久。

久到他記到了現在。

那時她還笑著說:“哎,博爾赫斯的臺譯居然是波赫士,我腦子總是轉換不過來。”

正因如此,當時他在誠品書局裏一通好找,還拜托了店員,兩人雞同鴨講一陣才找到。

“臺灣人明明講不慣翹舌音,結果偏要把s翻譯成‘士’而不是平舌的‘斯’,你說奇不奇怪?還有哦,我們看繁體字基本都能看懂,但他們看簡體,經常看不懂欸。原來文字也符合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規律。”

每每說到興頭上,她的表情都特別靈動。

他只是聽著,從不插嘴。

而今依舊如此。

安玨對《布達佩斯大飯店》的點評戛然而止,她揉搓著枕巾,沒有發出聲響,但襲野就是聽出了她的糾結:“怎麽不說了?”

“我又自顧著說話了,以前就是。也沒管你愛不愛聽。”

何況他已經見過那麽多,懂了那麽多。她怎麽挑著個機會又開始賣弄?

“不。我喜歡聽你講話,什麽都喜歡。”這話虛浮,卻因他從來不會撒謊,所以只有坦然,“以前就是。”

安玨心旌飄蕩,手中的枕巾早已揉成了面團疙瘩。

如果現在用的不是手機,而是老式座機就好了。她想。這樣就有盤繞的電話線,給她無處安放的指頭去繞。

明知他看不見,她還是笑彎了眼:“那我以後都說給你聽。”

半晌沒聽到答覆,不知道是不是信號出了問題。

安玨叫了聲他的名字,仍是沒有回音。正要掛斷,那邊才出聲:“只說給我一個人聽嗎?”

說這話的時候,襲野所在的飯店廳房,旁邊幾位吃飯的客人不由得看了過來。

一桌子金發碧眼,怎麽看,這些人也聽不懂他在問什麽。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現這一聲壓抑到顫抖。

關於安玨的過去,要他說完全不介懷,不過是自欺欺人。他們分開的那些年裏,她是不是也這樣說給另一個男人聽過。

不願去想,卻還是不免會想。

但這是他一個人的苦旅,潮濕的嫉妒,腐木一樣,就該爛在心裏,怎麽可以這樣問出來?

“抱歉,”他漫溢出來的掙紮,就這樣傾瀉而去,“我不該這麽問。”

安玨繞著幾根長發,打結了,鐵絲般勒著手指,錐心的疼。

該說對不起的其實是她。

但兩個人若總在糾結過去,訴說虧欠,彼此之間哪還有落地生根的感情可言呢?

她更願意用實際的態度和行動,慢慢去彌合:“你當然可以這麽問啊……以後我只說給你一個人聽,好不好?”

襲野答得極快:“好。”略一頓,也痛快揭過這篇,“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如果工作太累,就不要——”

“不要做了”的後兩字,在嘴裏及時剎住車。實在是因為之前她總也不接電話,沒回消息,想也知道這份工作很忙,而她忙起來向來連飯都顧不上吃。

他接續起未盡的話:“就不要太勉強,遇到困難要告訴我。”

安玨也聽出他話裏繞了個彎,但沒說破:“好啊。”

她應得這麽快,襲野倒是起疑:“你最好真的會告訴我。”

安玨故作不悅:“你威脅我呀?”

襲野反問:“不可以嗎?”

她也不一味地順從他了:“不可以,這招對我沒用。”

“那哪招才對你有用呢?”

最後這句他問得尤其認真,又在夜裏,近乎蠱惑。

安玨受不了他這樣,一顆心顛來倒去,暈船似的,還要不要睡了?

起居室有門鎖打開的聲音,是奶奶。也不知是起夜還是怎麽,不一會兒從廚房那排樓走回來,腳步漸漸又消聲了。

安玨立刻捂住嘴:“晚安,不和你說了。你才受重傷,一定註意休息,別勞累。”

沒等襲野回應,她匆匆掐了電話。

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可笑。她年紀不小了,奶奶又分明那麽希望她有個對象。

偏偏這個對象,她無法搬出來講。

襲野的過去和現在,割裂感太強,說了老人也未必能理解。何況他們之間註定不會長久,何苦讓奶奶空歡喜一場。

然而奶奶還是發現了。

翌日一早,老人就憂心忡忡地問:“玉玉,最近怎麽搞的,怎麽都不說呢?”

安玨沒睡好,本來還迷迷糊糊的,這下完全清醒了,眼皮也心虛地跳了一下:“什麽?”

奶奶嘆了口氣:“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是吧?”

安玨蹙眉——有點沒反應過來。

“冰箱裏那塊厚厚的面包,怎麽一連兩天都還在呢?”奶奶又問。

原來是這個。

但這個問題也很嚴重,對老人來說,天底下簡直沒有比吃飯睡覺更大的事。

安玨面不改色,空口白牙地扯謊:“因為這個三明治特別好吃,我這幾天都在吃它。所以冰箱裏是我昨晚才買的,留給今天吃。”

奶奶撫著胸脯:“哎喲,那就好。可那一點面包哪裏夠啊?明天奶奶會給你做好飯,記得帶出門,一定要吃。聽到沒有。”

安玨立刻答應:“聽到啦。”

可說了謊話,是要遭報應的。

安玨剛從床上起身,就感到小腹一陣劇烈的墜疼。明明還沒到日子,怎麽會?

去到衛生間,才知生理期確實是提前了。

難怪昨夜那樣多愁善感的,原來是激素作怪。

為了轉移痛感,安玨的思維又發散起來,開始對例假提前的來由追根溯源。

她平時生理期總也推遲,因此好奇。依照生理學來看,生理周期長,只是因為周期的前期太長,後期十四天則是定死了的。而前後期的分界線,就是排卵日。只要過了這個日子,半個月後就一定會來例假。

換言之,什麽時候來例假,其實是半個月前決定的。

而半個月前,正好是她去醫大附屬二院的那天。

也就是他們在無人的樓道下對峙,吻得天崩地裂的時候。

一時間,安玨只覺得肚子更痛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不能再胡思亂想下去了。

怪她當初生物課學得太好。

明明倒黴熊教得那麽糟糕。

這樣子實在無法出勤,向琴行告假,老板猶豫再三,才勉為其難地批準了。

安玨捂著小腹走回房內,奶奶給她接了杯熱水。喝下去,還是杯水車薪。

翻開抽屜,一盒止痛藥還躺在裏面。寶藍色外殼,和護手霜放在一塊。

從錫箔紙裏掰出兩片白色的圓形錠劑,溫水送服,暖意遍布全身。

安玨枕在床邊,閉上眼,很快就不疼了。

她睡了個異常安穩的回籠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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