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1

關燈
Chapter 21

安玨對葉亦靜沒什麽意見,所以一時半會無法代入倪稚京的感受。

而且她對葉亦恭也算有點了解,雖然流言蜚語令她困擾,但作為一母同胞的親兄妹,葉亦靜的家教人品,總不至於差太多。

“首先,我們不是什麽三角關系。而且你也沒和我說實話。葉亦靜肯定做了什麽讓你不舒服的事。”安玨歪頭看她,“稚京,我還不知道你。”

倪稚京很掙紮的樣子:“唉我就是,就那個……本來不想講的,憋不住了,還是講了吧。”

安玨拉著她避開人潮,微傾身子,洗耳恭聽。

“就剛開學那會兒,我和我媽去雙湖路買耳機,索尼隔壁不就是哈根達斯嗎?然後我看到葉亦靜和一男的,坐在裏頭吃冰激淩火鍋。”

“這也正常吧?她那麽出名,追求者也很多。”

“多誰都行。可那男的,嗐氣死了,是丁文麒!他倆文理分科後,不就分到了隔壁班麽?前後門天天見。丁文麒暗地裏就在追她。當時我正好看到丁文麒戳了個莓果紅球想餵給葉亦靜,他一擡頭看到我,冰激淩球直接掉鍋裏,巧克力醬噴了兩人一身。活該,做賊心虛!”

做賊心虛仿佛也會傳染,安玨不自覺弓著腰,左右一看:“卉卉知道嗎?”

之所以鄭卉今天沒來,是因為昨天丁文麒練習接力跑的時候扭傷了韌帶,在家養傷。

他倆父母都是醫生,很忙,剛好校運會不用上課,照顧丁文麒的任務就交給了鄭卉。

“呵,她不知道還好呢,裝傻罷了。我們又能說什麽呢?陪她裝唄。”倪稚京氣得搖頭,“葉亦靜明明不喜歡丁文麒,但她就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帥哥追捧。幸虧轉來了個襲野,葉亦靜心都飛走了,和丁文麒同為天涯失戀人。你現在能理解我為什麽爽到了吧?”

“這下非常能了。”

“所以那個,玉玉,我絕對不是慫恿你早戀啊。這樣吧,我有個餿主意,等你們仨畢業了,上大學,工作後,方不方便來個真的三角戀情,讓我更興奮呢?”

“別開玩笑。”

“我可認真!”

“稚京,你之前告訴我,這個年齡對異性產生朦朧好感是很常見的。但正因為常見,這種情感都不會太長久。別說畢業大學,沒幾天就消散了,也不一定。”

安玨說完有些恍惚,恍惚這話到底是說給倪稚京聽,還是說給自己。

好在聽者無意,倪稚京聳聳肩:“也有道理,我不就是這樣嘛。但如果是你和襲野,就是會讓人覺得可惜耶。你應該也沒遇到比他更好看的吧?”

“好看不好看的,各花入各眼吧。”

安玨其實也辨不出對襲野到底是什麽感覺。

確實也有過緊張,兵荒馬亂,或許誠如倪稚京所言,她只是沒遇到過比他更好看的男生。

至於她對感情的理解,十分粗淺——但那不應該只是純粹荷爾蒙的吸引,而是某種志向的契合,能力的欣賞,靈魂的共鳴?

可若真是這樣,她早該對校園裏成績最好最有見解的男孩死心塌地,傾慕已久了。

卻又沒有,從來沒有。

再穩重的男孩,在她看來也還是太幼稚了。

既然看不透自己的心,那她就先不看。

這本身也不是當下該去考慮的事情。

倪稚京咂摸著安玨的神情:“我就說嘛,你從小看書看劇就愛溫潤型角色,肯定還是會喜歡葉會長那款啦。”

安玨不免有些懊喪。

出於對真實喜好的掩飾,也為迎合主流對好女孩的期待,過去她總展現出喜歡謙謙君子的傾向。好像這樣就能禍水東引,轉移自己的道德羞恥。

卻是作繭自縛。

今天大約是氣氛到了,轉移話題絕對敷衍不了倪稚京。

於是安玨快刀斬亂麻地否認:“不,我不喜歡嘴唇太薄的。”

這話答得極快,完全是潛意識在替她作答。

可稍加回味,腦海中就浮現出一個溫潤飽滿的唇形,特別不愛笑,但一笑起來可堪春光。

審美這種東西關乎本能,非觀念能改。

所以只要暴露,就是鐵證如山,無從狡辯。

倪稚京右手握拳,驚堂木似地往左手掌心一拍:“啊,那不就還是、還是那個誰嘛!”

安玨深呼吸,仰頭望天。

倪稚京笑容一僵:“啊,不好意思,我過分了,以後不提了。你別生氣啊玉玉。”

安玨不是生氣,卻也是真喘不過氣,便推說剛才受刺激太大,要回教室休息。

幾乎有了落荒而逃的意思。

接力賽的結果沒有任何懸念,九班比第二名快了四秒,破了校運會記錄。

安玨聽到這消息,也不意外,因為她聽說襲野昨天跑兩百就破過一次。

倪稚京笑得肚子痛:“哈哈忽然想到,丁文麒是班級訓練的時候和情敵較勁才崴腳的吧?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楊皓原剛好從學生會登記回來,一坐下就積極參與八卦:“昨天我不是去校醫院掛葡萄糖了嗎?當時就看到丁文麒躺病床上了,還在問襲野跑了多快。別人說21秒3,他說那也沒多快。我說校記錄都破了還沒多快?他又說襲野絕對搶跑了。”

倪稚京白眼翻天:“死鴨子嘴硬,當時你咋不把我叫過去?我能把他懟出內傷。”

“沒事,當時他們九班一哥們也在。那哥們直接說‘餵行了啊,就你快,將來和你老婆洞房都用不到21秒’。噗哈哈你們真該去看看丁文麒的臉色,比黃瓜還綠。”

班級後排笑倒了一片。

只是這樣成人的笑話,同學們可聽不可說,那些體育生卻張口就來,無往而不利。

果然對付某些人,只能用魔法打敗魔法。

八卦完了,楊皓原才想起正事,轉達了今天鬧事的處理結果:每班各打五十大板,流動清掃大禮堂。

安玨無地自容:“我去掃吧。”

班長笑道:“當然你掃,沒說不讓你掃。全班輪流總會輪到你的,不急。”

幾秒的消沈過後,靠窗同學喊道:“哇你們快看外面,天變紅了。”

“餘霞散成綺有沒有?誰有相機,趕緊拍一張啊!”

只是一點美景,就足以讓全班沸騰,忘卻煩惱。

畢竟這個年紀,快樂和悲傷一樣輕易。

明天就要正式恢覆上課了,大家又抱怨幾句,收拾完書包,走得零零散散。

倪稚京出了校門還在聊,忽然想到:“今天接力賽襲野差點沒來,我還以為他是不屑跟菜雞比賽。”

安玨搖頭:“接力是團體賽,他不會不來的。”

“還是你了解他哦?”

“哎,我只是分析。籃球就是講合作的,太獨的話,隊友也不會服他。”

郵政報刊亭新上了一批半月刊,倪稚京挑了幾本,把最新一期的《星星物語》塞給安玨:“你先看,我懷疑你們星座近期運勢不佳。幸運石是什麽,看完告訴我,我去給你買。”

安玨不信這些,但還是說:“知道了,我自己會買。”

“今天的糟心事就別想太多了哈。回去睡個好覺,醒來又是艷陽天!”

兩人照例在公交站分道而行。

倪稚京先上公交,跟安玨道時兩腿前後一跨,擺出個進擊造型,手揮得跟大風車似的。

很滑稽的動作,就是為了逗安玨開心。

她看得鼻頭發酸,心頭陰霾也散去不少。

回家的公交晚了五分鐘才來,安玨猶豫片刻,還是沒有上車。

把雜志塞進手提袋,她轉身走進公用電話亭,往投幣口塞了硬幣。嘟聲響起,安玨在撒謊之前,先在心底和奶奶道了歉。

家裏的電話卻是安秀雲接起來的:“餵?”

“姑姑?是我。”

電話那頭吵吵鬧鬧的,表哥俞承斌正在吹噓自己校運會戰績:“雖然只是第七,但能跑四百米的都是鐵肺……外婆別換臺!我要看體育新聞。”

安玨的心頓時一沈。

無論俞承斌怎麽抽煙覆讀、不學無術,還把親媽推倒住院。可只要他回到家,低個頭,就又是一場知錯能改,母慈子孝。

這麽多年,年年如此。

連奶奶都說算了,算啦,倒顯得安玨斤斤計較。

原本想撒的謊,此刻變得理所應當。她根本就不想和俞承斌同桌吃飯:“姑姑,我今天晚上在學校有點事,就不回家吃飯了。”

安秀雲聽不太清,所以大聲確認:“什麽?你是說,今晚不回來吃飯了是吧?”

家中靜了半晌,電視聲忽然消失。

俞承斌忽然發出幸災樂禍的一聲笑。

“外婆,你還不知道今天校運會,玉玉有多出風頭吧?整個高二亂成一鍋粥,就是因為你親親孫女動手打人啦!”

奶奶呵斥:“承斌,不許胡說!”

安秀雲也聽不過去:“你不打人我就謝天謝地了。媽,你看承斌手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背上也有,舊傷好了又來新的,問他怎麽搞的也不說!臭小子還敢編排玉玉,我饒不了你。”

“是真的啊!就因為是玉玉先動的手,陣仗才搞那麽大。聽說鬧事的都被學生會長帶走了,難怪她說有事不回來吃飯,學壞學挺快,搞不好沒多久也學會翹課泡吧談戀愛。”

“夠了,一爺們兒唧唧歪歪的!”姑丈俞冠狠狠拍桌。

安玨又氣又急,“哐”地把話筒給掛了回去。

出了電話亭,安玨轉道繞回學校,再從西門出去。

農貿市場的小吃攤災後已恢覆營業,她要了點魚丸和蚵仔煎,要得不多,卻也吃不完。又打包了一份量大的,湯湯水水提在手上,有種柴禾炊煙的踏實感。

從農貿市場往西北方向穿出去,就是南水關。

務工者大多早出晚歸,因此南水關的晚上比白天熱鬧,有人氣,更安全。

下午在操場邊,卓愷和襲野說的話,安玨也聽到了。

襲野看重團隊,卻差點缺席接力賽,那麽他忽然遇到的,一定不會是什麽小事。

而且襲野說的還是家裏發生的事,可他家裏……沒有父母,也沒有親戚。

安玨至少還有奶奶,他只是孤零零一個人。

站在尾巷十九號的枯樹下面,安玨叩了叩門。

房門沒鎖,這一叩就叩開了。她略驚,倒退一步,但還是看見了內裏的情景——為數不多的家具東倒西歪,滿地碎渣。

是遭賊了?還是……安玨又想到潘仰恩。他知道襲野住在這裏。

下午安玨聽到的時候,就猜過會不會是潘仰恩的蓄意報覆。

要不要進門替他打掃一下?

可不請自入,好像也太不禮貌了。

挺奇怪的,南水關是出了名的臟亂差,但他家裏即便亂成這樣了,氣味也還是很潔凈。

躑躅間,熟悉的低聲從安玨身後壓過來:“怎麽,在找我?”

她受了一驚,連忙轉過頭。

襲野單手插兜,挎著單肩包站在一片燈火中。

暖色光暈籠在他銳利的五官,有種矯飾過後的柔和,神態卻滲出森寒。

安玨局促地綰了下耳邊發:“嗯,我是在找你……那個,你吃晚飯了嗎?聽說你家出了點事,我想你可能不方便做飯,所以給你帶了點熟食。也謝謝你今天幫我解圍。”

“不是一直裝作不認識我嗎,這又是在做什麽?”襲野哼出一聲悶笑,安玨才看到他另一只手也提著盒飯,“不勞駕你了,我還餓不死。”

說罷擦肩而過,襲野進了門,電燈卻打不開,仰身向後看了下總閘,原來也被人砸了。

他氣極反笑,點了點頭,單肩包往幸存的沙發上一甩,兩腿一跨就坐在了門前石階上,打開泡沫盒自顧吃起來。

安玨把熟食放在門邊,不知說什麽好:“那,我先走了。”

襲野巋然不動,抄著筷子繼續往嘴裏扒飯。

安玨往外走了幾步,可莫名的悸動不斷發酵,又令她去而覆返:“我裝作不認識你,只是擔心別人起哄。我不希望你受到困擾。”

“不愧是好學生,話說得真好聽。到底是你擔心我會困擾,還是你因為我而感到困擾?”襲野吃東西的時候並不說話,一說話就能讓人噎一下,“也沒見你裝作不認識葉亦恭。”

安玨立刻說:“你們不一樣。”

可到底哪裏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不敢細想。

襲野這才擡起頭,看住了安玨。

他的眼睛水銀似的,太亮了,所以總像含著淚。特別奇妙的反差感,卻並不違和。

嚼蠟般吞下最後一口蓋澆飯,他這才回過味來:“嗯,學生會會長,成績好人品好家世也好,我當然和他不一樣。”

安玨著急起來:“你講點道理好不好?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襲野冷笑:“我不知道,你教我?”

可沒等安玨開口,他左手一提,“啪”,一次性筷子垂直戳進了泡沫盒。

這動靜嚇了安玨一大跳。

他像是暴露出野性難馴的本來面目,惡狠狠地罵了聲臟話:“實話告訴你,我他媽最煩的就是你們這些好學生。讀了點書就以為知道什麽天理,成天特愛教教育人呢。”

他自小散漫慣了,怎麽痛快怎麽來,何況一貫是動手的機會比動口多,也就從來不屑去知道,什麽叫惡語傷人六月寒。

可今天他知道了。

安玨才經歷這天的大起大落,滿腔委屈壓抑著,被他這麽兇一下,眼淚居然猝不及防地落了一串下來。

襲野遽然起身。

大腦全空地站了幾秒,他半俯下來,想幫她擦臉,又心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長這麽大就沒安慰過人,把人氣哭倒是家常便飯。

而且他耐心極其有限,往往沒等到別人哭就轉頭走了,以至於此時此刻毫無應對之法。

他才算明白了書到用時方恨少,到底也只能說:“你不要哭好不好?是我錯了。”

安玨輕吸鼻腔:“我沒哭。”停了停,哭腔已經消解大半,“但就是你的錯,你態度真的很惡劣。”

“對,是我惡劣。”他臉上並沒有表情,瞳孔卻不大聚焦了,“可我剛才看到你流淚了。”

明明是他不好,可他偏偏擺出這副模樣,簡直比安玨還難過,更受傷。

安玨原本就氣得不充分,看到他這樣,也不想和他計較長短了。

“流淚又怎樣,我只是被你嚇了一跳。難道你就沒有生理性流過淚嗎?所以說啊,這又叫生理鹽水。”

安玨真是自損八百,都這樣說起冷笑話了,可襲野不知是笑點奇高還是怎麽,並不領情。

他一言不發,但眼光還在波動,像是替他說著話。

不能再對視了。

安玨別開臉,夜風吹動耳邊發,癢得人心口酥麻。

她接著沒話找話:“跟你說話,你又不理。哎,我剛才是瞎說的,生理鹽水其實是百分……”

“是百分之零點九的氯化鈉溶液。”

說完,襲野將她臉上紛而不亂的碎發拂開,又收回了手。

兩人站得很近,他濃秀的鬢角,眼底的波光,都那麽清晰。

安玨一時什麽都忘了說,只是看著他。

襲野又倒退兩步,鞋跟蹭到石階,停下。

他不著痕跡地輕笑一聲:“我只是個壞種,又不是個傻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