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

關燈
Chapter 5

因是在家,襲野不似往常那樣西裝革履。

他本身也不愛講究,因此純棉長袖,休閑褲,仰賴長年以來的自律,寬松的衣褲也被他穿得十分挺括,線條疏朗蓬勃。

是這樣自在隨便,可他站在鋼琴旁邊,仍像一幅新古典主義的油畫。

不過,這要限定在他不動不語的情況下。

他向來喜歡把美好的東西撕碎給人看。

“就是這架琴,你看看還能調嗎?”襲野面朝鋼琴,開門見山地問。

這語氣熟稔,是面對故交。可他態度卻疏離至極,又像對待陌生人。

是這樣狹路相逢。

安玨忍住了掉頭就走的心,低聲答:“要試音過後才能知道。”

襲野突兀地笑了聲,嗓音比低沈更沈:“是嘛?我以為你們調音師眼睛多厲害,一眼就能看出好壞。”

安玨沈住氣,走到鋼琴前,打開了琴鍵蓋。

這架貝希斯坦有別於現代鋼琴的八十八鍵,黑白鍵攏共八十五個,調音方式也大相徑庭。

可以襲野這番態度,她不好問情況,只能一個一個地試。

低音區一鍵對應一弦,較好辨認,過了中音區則是一鍵三弦。她側耳細聽,慢慢就閉上了眼。

安玨閉眼的同時,襲野才轉過臉來。

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安玨一貫喜歡素顏,推說是懶。但真到需要化妝的時候,她也不推脫。

今天她粉底撲得很薄,幾乎能看清面部細小的絨毛。口紅也淡,不像塗抹,像吃紅絲絨蛋糕時不小心粘到。

視線緩緩朝上,她沒有刷睫毛膏。

最早襲野還在潭州四中的時候,就總聽同學說明中有個美女白得發亮,底子特好,好到化不化妝都沒差——那個年紀的男生,滿腦子除了打球就是女生。

有人起哄要去看,卻被告知那美女非常低調,除非蹲校門,否則基本見不著。

當時他聽進耳中,並未當一回事。

及至如今想起,才心道確實如此。

試音結束,安玨小心闔上琴蓋:“總體來說沒什麽大問題,只有中音區第五到第八個C鍵,音高有些失準。”

“什麽原因?”

襲野頗有興致,走到島臺上方的吊酒櫃前,好整以暇地倒了杯幹邑。

安玨解釋:“如果某個琴鍵使用頻率很高,對應的琴弦會受到持續張力。時間一長,那根弦就會產生損耗,出現音差。”

襲野觀察著高腳杯裏琥珀色的酒液,左手三指依次敲擊桌面,嗒嗒嗒,嗒嗒嗒,像華爾茲。

“這麽聽起來,調音師的職責就算在給鋼琴治病了?真是了不起。”

一番話下來看似尋常,卻暗潮湧動,綿裏藏針。

不是滋味。

襲野仰起頭,將酒液飲盡。

安玨默默提起了工具箱。

“怎麽?”他皺眉。

自進屋起,安玨第一次直面了他的目光:“這種檔次的鋼琴都是定制款,弦碼和擊弦機的設計比普通型號覆雜,最好還是用配套檢具調音。普通工具容易造成音板受力不均,弦軸釘滑絲,我擔不起責任。很抱歉,這架琴我調不了,違約金我會照價支付。”

他放下杯子,冷笑:“所以遇到事了,就只知道逃是嗎?”

安玨徒然一怔,無言以對。

襲野彎起的嘴角漸漸回落。

他這個人只要不笑,面相就特別淩厲。安玨從前就聽同學們說過,轉到九班的那個體育生襲野,帥得有點惹不起。

惹不起,說的是他這種性子,也是說他看人總是睥睨。

但又或許,只是因為他長得太高。

安玨自己就不矮,三長一小的身材,向來在班上也坐靠後幾排。可在某些男生還會發育拔個的高中時期,安玨就要擡頭看襲野。

如今這樣,更是故態覆萌。

若說那時的襲野還是少年體態,現在的他則完全長出了成年男性的軀幹。通常肌肉練到這份上多少有些鈍感,偏他骨架秀氣,因此負負得正,兩相得宜。

他人走向她的時候,幾乎蓋住了吊頂燈光。寬肩帶動大片陰影,一舉壓上。

久違的近在咫尺。

“這麽說,無論如何這架琴你就是調不了了,對吧?”

他身軀溫熱,長袖沾染的草本清香,來源不知是洗衣球還是沐浴露。吐息裏葡萄酒的芬芳自上而下流淌,壁爐危險的火苗瘋狂躍動。

安玨不由自主地開始起栗。

沈默須臾,她直起背脊,還是堅持:“對不起。”

“行。”不知為何,襲野改了主意。

下一刻,他卻彎下腰,食指並攏中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那這裏頭的弦壞了,能調嗎?”

安玨呼吸屏住,心都快要停跳了。

面前之人太近,鼻翼上的痣若隱若現。眉睫根根挺立,不像長出來反而像栽進去的。眼瞼天然下至,眼尾翹起,連同裏頭病態似的偏執,都那麽深刻。

眼是情媒,心為欲種。

以眼能觀心。

可他的心是千瘡百孔的彈夾,每顆子彈都迫不及待地想發射出來,致人死地。

“不能調嗎?”他又問了一遍。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安玨後撤,腳踝卻撞在琴腿。餘光環繞一圈,才知早已受困於他和鋼琴之間。

可他確乎是不曾碰到自己一根汗毛。

於是她就連視線也完全被他占據,像溺水,那眼神太深了。倉促往下避去,又描摹出他唇形,上薄下厚,溫潤飽滿,此刻欲動又止,幾番掙紮下來,他的鬢角已經沁出了汗。

他們距離一個吻只有不到一寸,連呼吸都開始交鋒。

可隔閡又是那麽長。

安玨強迫自己鎮定心神:“如果你不舒服,應該去找醫生治病。”

“你不就是嗎?”他頭略歪,有種迷茫的天真感。

仿佛執拗的孩子,追問一加一為什麽不等於三。

“我說的是真正的醫……”

“試過了,治不了。”

是真的沒法和他再說下去了。

放在鋼琴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鈴聲是《黃河鋼琴協奏曲》,七十年代殷承宗的演奏版本,音質不算好,然而顆粒性極強,震撼如交響。

這樣的音樂出現在手機裏,挺違和的。

兩人依舊沈默。

響過三輪,襲野終歸抄起手機,暗含怒氣:“不是說過今天不要找我嗎?”

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安玨,頓了會兒,才對手機那頭放低音量:“算了,什麽事?”聽著聽著,他冷笑一聲,“隨便,你自己看。”

“等C輪結束再說,對賭協議我回去談。”

“證監會可以排下周。”

“不用,下次再找直接掐電話。”

“嗯?我無所謂別人行蹤,你們上天入地我都不管,反倒盤查起我了?”

掛斷電話,襲野也恢覆冷靜。

即便兩人還在原地,可再想接續方才的氣氛,卻是難了。

人真的挺奇怪的,一丁點小插曲,就能讓繃緊的情緒煙消雲散。

何況他們之間那麽久遠的過往,正如倪稚京說得那樣,剪不亂理還亂。

襲野垂下手,倒退幾步陷坐進沙發。重重呼出兩口氣,他又從石制圓形茶幾上拿起煙盒,滑蓋抽出一支,咬在齒間。

打火機的火苗高高竄起,又被他以兩指掐滅。

“你回去吧。今天的費用會有人轉給你。”

“謝謝,但不用。”安玨已經收拾好心情,定聲道,“我僅僅做了音準鑒定,並未完成服務。”

旁人都好,安玨唯獨不想和襲野發生任何資金往來。

如果一個人在某個領域處於極度弱勢,那麽剛開始就不要押上籌碼。因為這代表著日後要用更多更珍貴的交換物去贖回。

長這麽大,安玨吃過太多貧窮的虧。也為了錢,做過悔不當初的事。

如果他借調音的由頭給出一大筆錢,她真不知該怎麽面對。

又該如何自處。

襲野竟也猜到她在想什麽。

他輕笑,像笑她自作多情,像在笑自己:“放心。一分都不會多,也一分不會少。”

剛走出花園,安玨就脫力般放下了工具箱,蹲在籬笆叢邊換氣吐息。

掌心汗津津的,如同結了深秋寒霜。

又像是貧血,頭暈目眩,擡眼看到景觀石,上頭刻著暗金文字,儼然一枚隸書印章。

來前安玨只知道小區叫澹懷坊。而印章之上,澹懷坊的前頭,確鑿無誤是“庚泰”兩字。

這片地產的開發商就是盛家。

另一位引導員路過,忙問安玨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

安玨勻了口氣:“真不好意思,我好像低血糖犯了,能給我一杯水嗎?”

引導員跑了個來回,再出現時除了拿來一瓶依雲,還多給了塊絲絨生巧。

“都是打工人,別光喝水,也補充點能量和糖分。”

“謝謝。”

看著手中多出來的東西,安玨不禁苦笑。

這裏就連物業提供的免費小食都是進口的。

今天來之前,她完全沒預料到會遇到襲野。

在她的記憶中,襲野不會彈琴,不愛唱歌,從未對音樂表達過什麽興趣。

這次調音訂單的客戶雖然寫著盛先生,但盛在泛嘉海地區屬於地方大姓,並不能因此就想到他身上去。

說到底,安玨對盛這個姓本身也不敏感。

她只記得襲野。

可一切早已變了。

他現在是不可仰視的多金,無休無止的忙碌。所以她怎麽可能去預設,他會因為過去那點糾葛,啥事不幹就圍著自己轉?

那未免太自命不凡。

也因此後知後覺,安玨才想起前面襲野嘴裏的那支煙,她好像在哪裏見過。

不會錯的。

是麥金托什。

滑蓋設計的盒子,劃開就會彈出一排金色濾嘴,每根煙都像是縮小版的炭黑鋼筆。

和她十六歲那年,藏在窗臺外的兩包煙,一模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